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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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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州市的雨季,黏腻而漫长。第三起命案,发生在城西“时光”咖啡馆的后院储物间。
陆明澈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封锁。死者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死因是被绳索勒紧脖子,窒息而亡。跟前两起案子一样,死者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但勒死死者的绳子却不在现场。死者手脚都被尼龙绳紧紧绑住,舌头被整齐的切割下来,鲜血被凶手用来完成地上的诡异螺旋图案。
白炽灯的光线切割着潮湿的空气,勾勒出地上那个用鲜血绘制的符号——三重螺旋,扭曲纠缠,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又是这样。仪式感,近乎艺术的残忍。他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源于血腥,而是源于这种熟悉感——八年前那个他没能告破的案子,现场也带着这种令人不安的、近乎偏执的标记。那个案子,因为关键证据缺失和来自某些方面的压力,最终成了悬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太阳穴的钝痛和喉咙口的铁锈味。失眠像附骨之疽,蚕食着他的精力。
绑手绑脚的绳子都在现场,唯独那根勒死死者的绳子不在。应该是被凶手拿走了。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陆队。”手下小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脸色有些古怪,“隔壁画廊那个画家,林序,又来了。说是有情况要反映。”
陆明澈皱眉。林序。这个名字在前两起案子时,就曾以“目击者”或“提供模糊线索者”的身份出现过。他转身,走向警戒线。
林序站在线外,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米色毛衣,头发被细雨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他脸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双手紧紧抓着画板的背带。
“陆警官。”看到陆明澈,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我又梦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音。
“那个符号……螺旋,在转,中间是红的……绳子勒紧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温热感,慢慢的……好像,还能闻到一种……灰尘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描述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细节与现场严丝合缝,包括一些绝未公开的、符号边缘细微的顿笔。“我还听到很轻的,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老,有点像……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陆明澈的心沉了下去。他审视着林序,试图从那张过于漂亮又过于脆弱的脸上找出表演的痕迹。“林先生,难道你觉得我真的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预知梦?因为你有这项特异功能所以每次都能出现在案发现场?你最好知道干扰警方视听的后果。”
“我知道!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的梦境都变成现实了。”林序急切地辩解,眼圈微微泛红,“我也不想梦到这些……那些感觉,那些片段,像碎片一样扎进脑子里……但我控制不住,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他看起来痛苦又迷茫,这种真实感让陆明澈的怀疑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好,你如果真的有特异功能就告诉我凶手是谁?”
“我……没看见凶手。”
“那凶器被藏在了哪里?”
“我不知道……”
陆明澈顶了顶腮,压下情绪:“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嫌疑很大?”
然而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画廊及画室门口的监控显示,案发时间段内,林序从未离开。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技术队对林序的画室和住所进行了秘密搜查,也未发现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物证。
一个无法出现在现场的人,却窥见了现场最核心的秘密,甚至包括那些未曾公开的、涉及感觉和声音的细节。
陆明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悖论。他将林序列为重要关系人,既是出于职责,或许也掺杂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个谜团吸引的好奇。
离开现场时,林序看着陆明澈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眉宇间深刻的倦意,轻声说:“陆警官,你眼睛里的东西……和我在那些‘梦’里感受到的,很像。”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种……快要被黑暗吞没的疲惫。”
疲惫……是啊,这已经是两个月内第三起带有类似符号的命案了。压力从市局层层压下,媒体也开始蠢蠢欲动。这一次,他能抓住凶手吗?
第二章
案件编号:HZ-2023-0515,临风公寓。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死因仍然是被绳索勒紧脖子,窒息而亡。同样没有在现场找到凶器。唯一不同的是现场的符号进化了,螺旋之上,叠加了锐利的三角。
专案组陷入僵局。凶手的反侦察能力极强,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
但符号的改变是否对应了凶手心态的改变?小李汇报,初步调查显示,三名死者看似毫无关联,但深入挖掘后,发现他们都曾在同一家早已关闭的“慈心孤儿院”担任过义工或管理员,时间大约在八年前。
八年前,正是陆明澈参与过的那起案件。这家孤儿院当年曾因一起孩童非正常死亡事件而关闭,但详情被掩盖,记录残缺。
陆明澈在翻阅孤儿院尘封的档案时,注意到一条信息:档案里提到,孤儿院曾使用一套独特的‘符号’体系对儿童进行‘行为规范’,其中就包含类似螺旋和三角的图案,据说是借鉴了某个中世纪教派的‘静默训导法’。
深夜,陆明澈在办公室对着现场照片和孤儿院的陈旧资料,头痛欲裂。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序。
【陆警官,打扰了。我查了些资料,三角形叠加螺旋,结构很像中世纪一个叫'缄默之眼'的秘密教派使用的‘束缚印记'。传说它能禁锢灵魂,使其无法言说。或许,凶手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收集?或者……惩罚沉默?】
“收集”。“惩罚沉默”。这两个词让陆明澈脊背发凉。他立刻让信息技术部跟进“缄默之眼”和“慈心孤儿院”的关联。
几天后,林序再次提供信息,关于第一个咖啡馆现场:
【我反复回想那个梦,有个细节很模糊……凶手离开时,似乎碰倒了墙角一个白色的小天使摆件,然后又把它扶正了。动作很轻,但感觉……很刻意。还有,那个哼唱的调子,我试着记了下来,是不是……(附上一段简单的音频录音)】
陆明澈亲自返回咖啡馆复勘。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摆件底座,他果然发现了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刮擦痕迹,并成功提取到了一点非现场的微量化学物质,他已经交给了检验科的同事。
而林序录下的那段模糊哼唱,经技术处理和老档案比对,确认是一首几十年前在“慈心孤儿院”流传的童谣片段。
这条线索,林序说对了,而且又是未公开的细节。他甚至提供了连警方都尚未掌握的信息。
陆明澈约林序在一家安静的茶室见面。窗外雨声淅沥。
“你提供的摆件信息和那段哼唱,是对的。”陆明澈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序。他今天气色好些了,捧着热茶,指尖微微回暖。“关于孤儿院和那首童谣,你还知道什么?”
林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是吗……那就好。”
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承受这些碎片化的梦境了。它们压得我喘不过气。孤儿院……我不确定,但听到那首童谣时,心里很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选择告诉我?你应该明白这会增加你的嫌疑。”陆明澈问。
林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直接:“我明白,但是我觉得你懂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无法摆脱的感觉。而且……”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信任,“我只相信你。因为……我好像在梦里,也看到过你。在那个被关闭的孤儿院……”
陆明澈浑身一震。孤儿院旧案,因为影响恶劣,很多细节并未公开,林序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紧锁的门。
“你……看到了什么?”陆明澈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多血……几十个孩子挤在一个肮脏腥臭的房间里……其中有些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然后大门被打开了,我看见了逆着光站在门口的你。”林序的描述断断续续,却与陆明澈的记忆严丝合缝。
当年刚出警校、满腔热血的陆明澈确实参与过对孤儿院的一次初步调查,却因证据不足和来自各方的无形压力,调查草草终止,成了他职业生涯最初也是最大的挫败和内心从未愈合的创伤。
只相信你……共同的创伤记忆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陆明澈沉默着。他知道,自己面前有一条分界线。隐瞒线索,与一个身份成谜、与案件有诡异关联的人私下接触,共享敏感信息,这是严重的违纪。
但林序那双眼睛,里面的脆弱与坦诚,以及那种奇异的、能看穿他内心荒芜并共享其痛苦的洞察力,让他无法将其简单推开。
他们的接触越来越多。陆明澈会跟林序讨论案情的瓶颈,林序则会在“梦”到新碎片时第一时间联系他。
有时,林序也会展现出对犯罪心理的惊人洞察力,为陆明澈提供犀利视角,但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与平日温和形象不符的、近乎冷酷的评判,比如在讨论孤儿院可能存在的虐待时,他会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沉默的帮凶,有时比挥刀者更该死。”让陆明澈瞬间感到一丝寒意。
一次深夜,陆明澈因案件进展不顺,心烦意乱,不知不觉走到了白鸟画廊附近。画室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到林序正对着一幅几乎完成的画作发呆。画布上不再是压抑的色块,而是用抽象笔触描绘的一个破旧房间角落,墙上隐约有螺旋状的刻痕,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蜷缩着。
“这是……”陆明澈心头一紧。
林序像是被惊醒,有些慌乱地想用布遮住画:“没什么,随便画的……最近总梦到一些片段……”
陆明澈按住他的手,仔细看着那画:“这个房间,你梦到过?”
“嗯……很黑,很冷……有消毒水的味道。”林序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恐惧,“还有一个……扎着双马尾小女孩?我看不清,但感觉她……很害怕。”
陆明澈看着画中那个模糊的小身影,心脏莫名地抽紧。他没有告诉林序,这描述让他想起了自己失踪多年、杳无音信的妹妹。
这种隐秘的关联,让他对林序的处境产生了更深的理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信任与日俱增。一次,林序在“梦”后情绪低落,害怕自己真的是灾星,害怕脑子里那些黑暗的东西。
陆明澈忍不住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不是。你在帮我。我们一起,把真正的犯人揪出来。”
林序抬头看他,眼眶微红,却慢慢停止了颤抖。
陆明澈送林序回画廊。分别时,林序站在门口:“陆明澈,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疯子。”他的眼神清澈而依赖。陆明澈心中一动,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种危险而亲密的共谋感,在雨声中悄然滋生。
陆明澈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保护林序,在内部讨论中,弱化他那些过于精准的“直觉”带来的嫌疑,并顶住了小李等人对林序持续出现的怀疑。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案子,为了抓住那个真正的、隐藏在暗处的罪犯,为了揭开孤儿院的真相。
但他无法否认,每次见到林序,看到他因为自己的信任而微微亮起的眼神,他内心某个冰冷坚硬的部分,正在悄然松动。
第三章
案件编号:HZ-2023-0620,“知遇”书吧。
又一具尸体,又一个演变的符号。但这次,凶手留下了物证——一小片特殊的、闪烁着星芒的群青蓝颜料颗粒,嵌在死者指甲缝里。
溯源指向了林序常用的一款昂贵进口颜料。
同时,附近路口一个损坏多日、刚刚修复的监控探头,意外拍到了案发前一晚,一个穿着米色毛衣、身形与林序极其相似的人,在书吧附近徘徊,并且拍到了此人先于警方进入案发现场,短暂停留后离开,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的模糊影像。
证据面前,任何“预知梦“的解释都显得苍白。逮捕令很快就签发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空气凝滞。林序坐在椅子上,单薄得像一张纸。他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对于颜料的解释语无伦次。
“我不知道……我的颜料……画室是有,但很多人用过……我没有去过那里……真的没有……“他语无伦次,泪水滚落,是纯粹的恐惧和崩溃。
陆明澈坐在他对面,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他看着林序这副模样,想起茶室里那双信任的眼睛,想起他说“只相信你”时的神情,想起那段共享的对于孤儿院的创伤记忆,想起那幅画里模糊的小女孩身影。
理智告诉他证据链正在闭合,情感却在疯狂嘶吼着不对劲。
“林序!”陆明澈猛地拍桌,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和痛楚,“看着我!告诉我真相!那晚你到底在哪里?”
“我在画室!我一直都在!你可以看监控!明澈,你相信我!”林序几乎是哀嚎着,用了最亲密的称呼。
“那是谁?!监控里的这个人不是你又是谁?!”陆明澈将手边的平板扔了过去。
看着视频中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林序突然安静了下来。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林序所有的颤抖,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恐惧、无助、泪水,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却又带着一丝玩味和极度危险的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陆明澈脸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然后,陆明澈清晰地看到——他用舌尖,飞快地、如同品尝什么美味般,舔过自己的上排牙齿,在那颗尖利的犬齿上,刻意停留了一瞬。
【林序】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呵。”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却像是从深渊里传来,带着黏稠的恶意,“终于发现了?陆警官。”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住下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陆明澈完全陌生的情绪——嘲讽、兴味,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你这副样子,”【林序】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带着倒钩,“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为了那个废物,很痛苦吧?”
陆明澈浑身血液倒流,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序!不,这根本不是林序!
“你是谁?”陆明澈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沙哑。
【林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我是谁?我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找那个‘缄默之眼’的执行者,找那个为过去画上句号的清道夫。”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陆明澈紧绷的下颌线,和他因用力握拳而暴起青筋的手背,“怎么,现在见到了,不满意?我们,才是真正记得那些孩子的人。”
他猛地凑近,隔着桌子,几乎要碰到陆明澈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气息:“那些案子,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每一个符号,都是一次对沉默的审判,一次对肮脏过去的献祭。而你……”
他的视线锁住陆明澈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扭曲的占有欲,“陆警官,你是唯一一个,在当年那片令人作呕的沉默中,发出过微弱质疑声的人。这很有趣,不是吗?”
陆明澈猛地后退,心脏狂跳。这不是审讯,这是……被狩猎的感觉。
【林序】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浓烈的兴味取代。他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掌控一切的姿态。
“游戏才刚刚开始,陆警官。”他舔了舔上齿,那个标志性的动作再次出现,“别让我失望。”
随后,他眼神一空,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茫然无措、瑟瑟发抖的林序,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陆明澈站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终于明白了,他面对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嫌疑人或目击者。他面对的,是一个藏在美丽无害的皮囊下,真正的怪物。而那个怪物,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
第四章
双重人格的诊断确认了一切。主人格林序,脆弱,善良,对副人格的存在和罪行一无所知,只能通过梦境接收碎片化的记忆。副人格【林序】,冷酷,狡诈,极具攻击性,其形成很可能与主人格童年时期在“慈心孤儿院”遭受或目睹的严重创伤有关。
医院里,醒来的林序得知真相,彻底崩溃。自我厌弃和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将他摧毁。他自愿进入封闭式疗养院接受治疗和监管。
“明澈。”他流着泪,抓住陆明澈的手,那双手冰冷得像死人,“是‘他'犯的罪,对吗?那些孤儿院的人……他们当年掩盖了真相,害死了那些孩子……‘他'是在报复……但我不是他,我……“他语无伦次,巨大的信息量让他濒临精神崩溃。
看着这个破碎的灵魂,想起副人格那番关于“审判”和“献祭”的言论,陆明澈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林序的怜悯和心痛,也有对凶残副人格的愤怒,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激动?那时没能揭开的孤儿院的真相,现在却被一个连环杀人犯撕开了一角。
最终他还是反手握紧了林序的手,许下承诺:“我会保护你,无论你是谁,我都会陪着你,直到那个恶魔消失。“
疗养院的日子,表面平静。
陆明澈定期探望。林序在药物和心理疏导下,状态奇迹般地好转。另一个危险人格出现的频率确实在降低,监控和记录上如此。
但偶尔,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陆明澈会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比如,林序偶尔会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带着讥诮的眼神飞快地瞥他一眼;比如,一次讨论案情时,林序突然用一种异常冷静精准的语气分析了延时杀人的几种可能机制,远远超出主人格的认知范围,说完后他自己都愣住了,脸色煞白。
陆明澈不动声色,内心却警铃大作。他知道,另一个人格没有消失,他只是在蛰伏,在观察,甚至在……享受这场游戏,偶尔忍不住冒出来挑衅。
一次,陆明澈给林序带去一本艺术画册。林序高兴地接过,但在翻阅到某一页描绘中世纪刑具的油画时,他的手指突然停顿,眼神有瞬间的凝固。
陆明澈注意到,他那放在书页上的食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两下,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掌控式的节奏。
那不是林序会有的小动作。
陆明澈的心猛地一提。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闲聊,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道隐藏在深处的、冰冷的视线,正透过林序纯净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果然,在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林序】的声音,语调带着一丝他特有的、黏稠的慵懒:
“陆警官,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你这就要走了?不想听听……关于那根绳子的真正秘密吗?”
陆明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握紧了门把手。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舐着他的脊梁。
【林序】在向他示威,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这种随时可能面对切换的预警,让每一次探望都变成了一场不可预测的赌局。陆明澈对林序的保护欲愈强,对副人格的警惕和那种诡异的、被吸引的恐惧就愈深。
但现在,是个解开谜团的好机会。
陆明澈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把戏该结束了。告诉我,你是怎么在‘他’被监控牢牢锁在画室里的时候,实施犯罪的?”
【林序】笑了,那是一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冰冷的笑容。“把戏?不,那是艺术,是精确的科学。”他微微前倾,“你以为,杀人一定需要当场断气吗?”
陆明澈瞳孔微缩。
“我使用的绳索,是特制的。”【林序】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像在讲述一个有趣的实验,“内部编织了一种高吸湿性的聚合物纤维,比如聚丙烯酸钠,外面包裹着柔韧的尼龙。当它被勒紧在脖子上时,初期只会造成不适和束缚感。但随着时间推移,体温、汗液,甚至是受害者挣扎时呼出的水汽,都会让内部的纤维芯像贪婪的根须一样膨胀。”
他描述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工艺品。“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小时,四小时,甚至更久。取决于个体的代谢和环境湿度。我只需要在‘他’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白天或傍晚,以合理的身份接近目标——比如伪装成物业维修工,借口检查水管,用含有强效镇静剂的湿巾放倒他们,完成‘上环’的步骤。然后,离开。”
【林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想象一下,陆警官。当那个废物在画室里,对着画布抒发无用的情感时,我选中的‘画布’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独自体验生命被一点点抽离的过程。那种缓慢降临的窒息感,那种明知死亡将至却无法呼救的绝望……这才是最极致的恐惧,是献给死亡和真相最美的赞歌。那些符号,是审判书,标记着他们因恶欲或沉默而犯下的罪。”
“所以法医根据尸僵、尸斑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不准确的……”陆明澈恍然大悟。
“没错,而这数小时的时间差,完美地覆盖了我真正动手的时间,也让监控里那个一无所知的废物,成了我最坚固的盾牌。对了,关于你们发现的颜料,那是个意外,或者说,是我故意留下的一点……挑衅?毕竟,一场完美的‘判决执行’,也需要懂得欣赏的观众。”
这番解释,冷酷、精密,且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傲慢。它彻底揭开了“预知梦”的真相——那是【林序】作案后,残留在共享身体里的记忆碎片和感觉,被善良的林序大脑扭曲、合理化的结果。
陆明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罪犯,而是一个将杀戮视为艺术、将人性视为玩物的、疯狂的复仇者。
而这个人格,对主人格和林序所珍视的一切,包括他陆明澈,都充满了蔑视和占有欲。
——
疗养院的会客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陆明澈坐在主治医生陈博士对面,对方是一位神情温和却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
“陆警官,林序的情况,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陈博士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报告轻轻放在桌上,“副人格的执念非常深,其攻击性和掌控欲极强,常规的心理疏导和药物抑制,效果有限,更像是一种……僵持。他甚至会利用治疗间隙,试图传递混淆视听的信息,或者……模仿主人格,试图降低我们的警惕。”
陆明澈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一个方案。”陈博士的语气变得慎重,“国际上对于这种极端且危险的DID病例,有过一些前沿的尝试。我们称之为‘定向记忆重构与人格整合疗法'。”她看着陆明澈疑惑的眼神,进一步解释,“简单说,就是利用一种尚在实验阶段的神经靶向药物,结合深度催眠,在患者意识深处,为主人格构建一个更稳固的‘精神壁垒',并强化其主导权。理论上,这能极大地帮助主人格压制,甚至……在精神层面‘消解'副人格。”
“实验阶段?风险是什么?”陆明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陈博士没有回避:“风险不低。首先,药物可能引起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排斥反应,过程会非常痛苦。其次,深度催眠介入潜意识,如同在意识的底层进行操作,一旦失控,可能导致主人格认知混乱,记忆永久损伤,甚至……人格结构的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副人格也可能会激烈反抗,甚至在过程中试图‘反吞噬'主人格。”
陆明澈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散步的病人,阳光很好,但他的掌心一片冰凉。这是一个赌博,赌注是林序的未来,甚至是他存在的本身。
“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基于有限的案例数据,乐观估计,一半的概率吧。”陈博士坦诚道,“而且,即使成功,‘消解'也并非物理上的抹杀,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压制与封锁。他需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在药物的辅助下,于内心世界完成对副人格的‘终结’。对他而言,是真正的背水之战。”
陆明澈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林序那双纯净又痛苦的眼睛,想起他哭着说“我不配活着”的样子,也想起副人格那冰冷戏谑的眼神和舔过犬齿的动作。放任不管,林序可能永远活在另一个人格的阴影下,甚至某天被彻底吞噬,尝试治疗,则可能直接失去他。
“我需要……和他商量一下。”陆明澈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他将陈博士的方案,用尽量委婉的方式告诉林序,并坦诚了巨大的风险后,林序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直到陆明澈说完,他才抬起眼,眼中是一种陆明澈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光芒。
“我做。”林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明澈,我不想永远活在一个定时炸弹旁边,更不想……再用这双手,可能伤害到任何人,尤其是你。如果‘他'还在,我就永远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他抓住陆明澈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如果成功了,我就能干干净净地站在你身边。如果失败了……”他哽咽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下,“那至少我努力过,而不是作为一个可怜的、等待被毁灭的容器。”
陆明澈看着他,心中巨震。他看到了林序柔弱外表下,隐藏的那份惊人的勇气。
治疗开始了。过程如同陈博士所预警的那般艰难。
陆明澈隔着观察室的玻璃,看到林序在药物作用下痛苦地蜷缩,在催眠中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激烈挣扎,汗湿了一次又一次的病号服。有一次,在深度催眠中,林序突然睁开眼睛,那眼神冰冷而锐利,直勾勾地盯向观察窗后的陆明澈,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夺……不……走。”
尽管医生迅速介入,那个表情很快消失,但那一刻的惊悚,让陆明澈几乎窒息。
但在每次短暂的清醒间隙,林序看向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越来越坚定。他会虚弱地对他笑,用气音说:“我又……打赢了一小仗。他变弱了……”
直到那一天,林序在经过一次前所未有的、长达数小时的深度治疗后,疲惫却平静地醒来。他望着守候在床边的陆明澈,露出了一个如同雨后初霁般纯净、释然的微笑。
陈博士表示,根据评估显示,林序成功地完成了人格整合。接下来需要静养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问题的话一个月之后就能出院。
“明澈。”他轻声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无比清晰,“他死了。我在里面……亲手杀死了他。”
他抬起依然有些无力的手,轻轻握住陆明澈的手指,眼神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晴空,充满了新生的勇气和毫无保留的爱意。
“现在,我只是我了。一个干净的、完整的,正常的林序。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累赘了……明澈,我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你说,我爱你。我想用余下的所有时间,好好爱你。”
陆明澈无法克制自己的激动,紧紧抱住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的……爱人。凭借爱与勇气,赢得了这场残酷的内心战争,彻底告别了过去的阴影。那个危险的、实验性的疗法,成功了!
终章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一年过去了,曾经笼罩在头顶的阴霾被和风吹散。陆明澈和林序住在城郊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公寓不大,却充满了阳光和生活的气息。
在林序接受治疗并逐渐康复的后期,随着“慈心孤儿院”旧案因连环杀人案被重启并深入调查,封尘的罪恶与被掩盖的真相,终于伴随着一箱箱解密档案和幸存者的断续证词,暴露在阳光之下。那过程,对陆明澈而言,不亚于一场凌迟。
调查结果显示,“慈心孤儿院”并非简单的管理不善,其背后牵扯着当地一些有头脸的人物,形成了一个利用孤儿院进行利益输送和满足某些人阴暗癖好的供应链。
系统性的虐待伴随着精神操控。更深入的调查发现,已故的院长私下里极度迷恋一个名为“缄默之眼”的中世纪秘密教派,该教派主张以符号和精神束缚来驯化信徒、保守秘密。孤儿院里那些看似随意的惩罚和‘行为规范’,大量借鉴甚至直接使用了教派的符号,如螺旋、三角等,用以对孩子们进行身心禁锢,这解释了【林序】为何会选择这些符号作为“审判的标记”。
而最大的发现,是其中一份残缺的、未被完全销毁的早期入院记录影印件。
记录上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入院时间与陆明澈记忆中妹妹走丢的时间吻合。照片已经模糊,但那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独特的淡褐色痣,让陆明澈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不会认错,那是他寻找了好几年、最终被家人痛苦地认定为“已不在人世”的亲生妹妹,陆萧雨。记录上,她的名字被随意改成了“王小草”。
进一步的证据链显示,陆萧雨在入院后不到一年,便在一次“意外”中死亡,记录上轻描淡写,实际却是长期虐待后的非正常死亡,尸体被迅速火化,一切被当时的管理层联手掩盖。
这一切,也与林序破碎的记忆碎片以及对孤儿院的恐惧吻合。他当年也是孤儿院中的一员,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了那些黑暗。在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关键的深度治疗中,林序在药物与催眠的引导下,终于触碰到了那个被层层封锁的核心记忆碎片:
【……逼仄潮湿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一个小女孩蜷缩在角落,右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已经很久发不出声音了……年幼的林序透过门缝看着,浑身僵硬,想喊,喉咙却被恐惧堵住……一个高大的黑影挡在门前,手里拿着带有螺旋纹路的棍棒……然后,是漫长的、死寂的黑暗……当他再有机会偷偷看去时,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一动不动了……】
这段记忆的涌现,如同拼上了最后一块碎片。脆弱的主人格林序因极度的恐惧和无力感,选择了彻底的封闭和遗忘,将对所有“沉默帮凶”的滔天恨意与复仇渴望剥离出去。
而强大的副人格【林序】则在这极致的人间惨剧中诞生、壮大。他将那些当年的施虐者和为虎作伥的“沉默者”视为必须清除的“杂质”,并以一种偏执的、仪式化的杀戮进行“审判”和“净化”。使用的正是当年烙印在他们精神上的“缄默之眼”符号。
在漫长的蛰伏与观察中,【林序】注意到了当年那个试图调查真相却最终失败的小警察陆明澈。
陆明澈那份不甘的正义感,那份与庞大阴影对抗的孤独身影,以及他与陆萧雨之间那层未被点破的血缘关系,都让这个黑暗人格产生了扭曲的关注,混合着认同、嘲弄,以及一种日益膨胀的、想要将这份执着与痛苦都据为己有的欲望。
谁能说清,后来主人格林序对陆明澈那份不顾一切的爱恋与依赖,是否也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副人格这种偏执关注的影响?而反过来,副人格对陆明澈那种强烈的、充满占有欲的“兴趣”,又是否包含了主人格潜意识中对光明、救赎以及与逝去的陆萧雨的某种情感联结的渴望投射?情感与人格的纠缠,早已像藤蔓般缠绕不清,分不清源头,也理不清因果。
当陆明澈拼凑出这残酷的真相时,他独自一人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喧嚣的城市,而他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没能救下妹妹,当年也没能撕开那黑幕,最终,竟是靠着另一个人格以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揭露了一切。这种认知,让他对林序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是爱,是怜,是共犯般的理解,还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与一种扭曲的“感激“?他自己也无法分辨。
他将妹妹的最终真相深深隐瞒了下来,只将部分与连环案直接相关的孤儿院信息及“缄默之眼”的关联归档。他匿名将所能搜集到的、关于孤儿院背后保护网的线索,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给了上级纪检部门。
这是他能在私人情感与职业良知之间,找到的唯一平衡点。他害怕完整的真相会彻底压垮刚刚“痊愈”的林序,也自私地渴望保住眼前这来之不易的的宁静。
这份沉重的秘密,如同毒药,连同他对林序日益加深的保护欲与爱,一起埋在了心底,成为他灵魂上的一道永久的刻痕。
……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六清晨。柔和的晨曦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厨房里飘着煎培根和烤面包的香气,咖啡机正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陆明澈是被这诱人的香气唤醒的。他走出卧室,就看到林序系着那条他选的格子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柔和的光晕。
“醒了?”林序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眼睛里盛满了清晨的光,“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就好。”
这几乎成了他们同居后的日常。林序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尤其是烹饪。他说喜欢看陆明澈吃他做的东西时满足的样子,那让他感到踏实和幸福。
他会记得陆明澈所有细微的口味偏好,会在他熬夜看卷宗时默默端上一碗温热的汤,会在他疲惫归来时,用一个个精心打理的日常细节,为他洗去一身风尘。他的画作也变得明亮温暖起来,充满了生活的情趣。
陆明澈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林序将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和培根放在他面前,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旁边,还细心地放了一小碟他最近很喜欢的蓝莓果酱。
“今天天气真好。”林序在他对面坐下,将温热的牛奶推到他手边,“下午我们去趟花市吧?阳台那盆茉莉该换盆了,再买几株新的雏菊。”
“好,听你的。”陆明澈咬了一口培根,外焦里嫩,是他最喜欢的口感。他看着对面的人,心里感觉被柔软温暖的幸福紧紧包裹着,这就是他曾经渴望而不可及的生活,平静,踏实,被另一个人细致入微地爱着、照顾着。
吃完早餐,陆明澈主动起身收拾碗碟。“我来洗吧,你都忙一早上了。”
林序笑了笑,没有争抢,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声音带着柔软的鼻音。
陆明澈的心软成一片,嘴角带着幸福的笑意,转身走向洗碗池。
就在这时,身后的林序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伸出舌尖,轻轻掠过自己的上排牙齿,在那颗尖利的犬齿上,停留了一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