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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谋复国   亥时三 ...

  •   亥时三刻,浓云蔽月,京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墨色里。慕容珩一身玄衣,步履如鬼魅,避开漕运司主事府外的巡逻家丁,翻身跃入院中,径直落向西侧那处亮着烛火的书房。

      窗纸上映着一道伏案疾书的瘦影,笔锋停顿的间隙,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案头堆着厚厚一叠漕运账簿,砚台里的墨汁凝了又融,融了又凝,仿佛也跟着主人的心事,辗转难安。

      慕容珩屈指轻叩窗棂,三长两短,节奏错落——这是当年大胤旧部约定的暗号,十年过去,竟还能清晰记在心底。

      屋内的笔杆“啪”地落在纸上,墨汁溅开一朵墨梅。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慌乱的衣物摩擦声。门被从里面拉开,周显身着素色常服,鬓角早已染上风霜,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声低哑的惊呼:“慕容……少主?”

      慕容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进屋,反手扣紧门,将门外的夜色彻底隔绝在外。他目光扫过案头的账簿,指尖拂过一行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周显暗中标记的萧帝漕运粮草的调度路线,字迹虽淡,却力透纸背。

      “你怎么敢来?”周显的声音发颤,目光死死盯着他玄衣上的暗纹——那是大胤皇室亲卫独有的鸾鸟纹,十年间,他午夜梦回,总忘不了这个印记。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后怕,“十年了,先帝他……早已归天,这京城如今是萧家的天下,你这是自投罗网!”

      慕容珩没有理会他的惊惶,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周显面前。玉佩通体莹润,上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眼底嵌着一颗细碎的红宝石,正是当年先帝亲手赐给周显的信物,凭此可调动户部半数漕运船只。

      “周大人,”慕容珩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字字叩击人心,“先帝虽逝,大胤未亡。公主回来了,就在京城。”

      “公主?”周显浑身一震,目光死死黏在那枚玉佩上,颤抖的指尖抚过凤凰纹路,冰凉的玉质触感传来,竟让他眼眶瞬间泛红。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得几本旧书簌簌掉落。书皮上,“大胤漕运志”几个烫金大字,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想起十年前的城破之日,先帝将他召至御书房,亲手把这枚玉佩塞到他手中,龙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显之,”先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千钧,“忍辱,守道,待公主归,复我河山。”这些年,他在漕运司步步为营,对萧帝俯首帖耳,看似享尽荣华,实则夜夜对着先帝的牌位垂泪,只恨自己独木难支,无力回天。

      “是,公主,”慕容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愈发恳切,“公主此番归来,便是要光复大胤,救万民于水火。今日深夜造访,是有一事相求——请周大人借漕运之力,断萧帝的粮道。”

      周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失声低喊:“断粮道?此事非同小可!漕运司沿线皆是萧帝的水师,防卫严密如铁桶,且不说各码头的暗哨密布,单是那艘坐镇运河的‘镇海号’战船,便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败露,不仅我周家满门抄斩,公主与你,也会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他说着,猛地攥紧玉佩,指腹摩挲着那颗红宝石,像是要从里面汲取一丝勇气。“少主可知,三日前,萧帝刚下旨,将漕运司的兵权又交给了心腹李嵩?此人手段狠辣,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稍有异动,便会被他察觉!”

      “我知道。”慕容珩打断他,语气坚定如磐石。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油纸,缓缓展开,纸上画着漕运沿线的布防图,标注得详尽无比。“李嵩嗜赌,每月初三,必会乔装去城南的‘醉仙楼’。我会派人引开他的视线。至于‘镇海号’,公主已联络了船坞的旧部,届时会暗中破坏船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萧帝在位十年,横征暴敛,赋税繁重,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连依附于他的中小世家,都已是怨声载道。如今正是破局的最好时机。只要断了京城的漕运,城内百万人口无粮可食,必会生乱,萧帝筹备已久的南巡计划,也会被迫搁置。届时,公主会率旧部于青峰山设伏,一举动摇他的根基。”

      他望着周显,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事成之后,公主许你官复原职,世代荣宠,追封三代;若是不成……”

      慕容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抬手,褪下腰间的另一枚玉佩,与周显手中的那枚,竟是一对。“便让我等,与大胤共存亡。”

      周显握着玉佩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十年前宫墙上飞溅的血色,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些年在萧帝手下忍辱偷生的日夜,胸中积压的愤懑与不甘,终于如火山般喷涌而出。他猛地将账簿扫开,腾出一片空地,双膝重重跪地。

      良久,他朝着北方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老臣周显,愿追随公主,光复大胤!万死不辞!”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也映着两枚同样刻着凤凰的玉佩,在昏暗中,闪着熠熠生辉的光。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迟了十年的盟约,低声吟唱。

      三日后,漕运沿线的船坞忽然起了一场无名火,镇海号的船舵在火中被烧得焦黑,李嵩果然在醉仙楼被人绊住,待他察觉不对赶回码头时,漕运的粮草船队已被周显以“查验亏空”的名义扣在半路。

      消息传回青峰山,叶璃即刻点齐旧部,只待京城粮荒生乱,便挥师南下。

      可他们都算漏了一人——当朝太子萧凛。

      这位素来被朝野视作温和仁厚的储君,竟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他从李嵩迟滞的回禀里嗅出端倪,又循着周显账簿上的暗记顺藤摸瓜,一夜之间,便将潜伏在京城的大胤旧部连根拔起。

      当禁军的铁蹄踏破青峰山的营寨时,慕容珩正护着叶璃往密道撤退。箭矢如雨,刀光如织,那些跟着他从边关死里逃生的兵马,为了护住公主的退路,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残肢与旌旗的碎片混在泥水里,染红了半座山岗。

      慕容珩的玄衣被鲜血浸透,肩头插着一支断箭,他死死攥着叶璃的手腕,将她推入密道的石门后,嘶哑着低吼:“走!活下去!”

      石门轰然落下的刹那,叶璃看见他转身提剑,冲向潮水般涌来的禁军,背影决绝得像一尊永不弯折的石像。

      萧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尸骸,和一道尚有余温的密道石门。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一枚掉落的凤凰玉佩,玉佩的棱角被磨得温润,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的物件。

      身后的禁军统领低声请命:“殿下,是否派兵追剿。
      “不必追了。”萧凛的声音有些发哑,他缓缓站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血色,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悔意,“封山,撤军。”

      他终究还是,伤了她。

      密道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慕容珩靠着断剑勉强撑住身体,望着青峰山的方向,眼眶赤红。此战折损了大半旧部,周显为了掩护他们,已在漕运司自焚殉节,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叶璃下落不明,光复大计一朝倾覆。

      慕容珩抹去唇边的血,将那枚与周显成对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风掠过山岗,卷起呜咽的声响。他知道,从今往后,再无青峰山的伏兵,再无漕运司的盟约。

      他们能做的,唯有蛰伏。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等一个遥遥无期的,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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