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四十七年》孤独的北极星

1、第一章 诀别 9 月 2

　　她带着遗憾走的，也带着不甘走的。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就走了，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儿女带来的幸福就走了。走得那么突然，什么话也没留下，走的时候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她一生的遗憾太多，太多。
　　没有和叔叔白头，没有看到弟弟娶妻生子，没有看到妹妹嫁人。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和19年前夭折的儿子去相遇了。
　　9月25号下午2点左右，叔叔给我打电话，很急促的声音和我说，你婶婶晕倒了。我说你们在哪里？叔叔说，在孩子的姥姥家，我说你快打120。他说打了。我们正在往区医院的路上赶。让我抓紧去医院门口等着。我说好，然后我匆忙挂断了电话。开车往医院门口赶去。当我来到急诊门口的时候，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急诊门口站了好多医生。我凑上去问了一下，我说是不是等那个晕倒的病人，带头的一个医生看起来40岁左右，一脸的络腮胡。他望向我说，你是家属吗？我说是。那你先去办卡，病人有什么病史吗？我说，她之前脑子有血管畸形狭窄，做过手术，还有血压高。医生说，那你先去办卡吧。
　　过了大约不到10分钟的时候，救护车就来了，叔叔也坐在救护车上，她被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头不听使唤的在摇摆。用农村话说叫做（耷拉头）了。我就断定，她不行了。我赶紧给我爸爸打电话让他快点过来。我说她不行了，你快下来吧。爸爸同病房，病友的家属用轮椅推着他来的。她被推进了急救室，开始插管，不停地心肺复苏，注射肾上腺素。我在急诊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叔叔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不停地流泪。我和我叔叔说，抓紧给我弟弟妹妹打电话吧。让他们抓紧回来，妹妹在东城距离也不近，打通了电话后，妹妹打车从东城飞速地往回赶。弟弟在家附近的初中上学，我开车去学校接的他。我接上弟弟的时候，我和他说，你妈妈不太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在医院抢救呢。弟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说，早上我妈来送我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我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弟弟不再说话了，开始默默地流泪了。我拉着弟弟到了急诊室门口，我搂着弟弟的肩膀，我俩望着正在做心肺复苏的她，我俩止不住的泪，不停地往下流。她的弟媳妇在这家医院做医生，她能进出抢救室，我们就这样等待着她能出来给我们带来好消息。每次她出来都告诉我们，还在抢救。
　　让我们别着急。过了一会她的爸爸来了，来了以后坐在急诊大厅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面无表情。表现得很镇静。或许他是医生的缘故吧，或许看惯了生死，也或许觉得她活得太累了，这样也是一种解脱吧。大约抢救了1个小时，加上路上抢救的时间，差不多已经一个半小时了。肾上腺素也注射了不少，每次缴费拿药都是我去的。当时心里太乱也不记得拿了多少药了。过了没多久络腮胡的医生出来问我们谁是家属，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我和叔叔还有姑姑还有几个亲戚都跟了过去。络腮胡医生坐在椅子上，很平淡地和我们说。人已经不行了，我们已经抢救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了。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
　　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放弃治疗书，让我叔叔签字。就在此刻，我和姑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翻涌了。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我和姑姑扑通一下跪在了医生面前，求再继续抢救一下她。姑姑哭着说，这可让我们怎么办啊，家里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一个12岁，一个才17岁。办公室的医生和护士只是象征性地拉了我们一下，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护士和医生也许是看惯了生死，也经常看到家属下跪求医生救患者的场景，所以他们对此时的场景并不太陌生。叔叔颤颤巍巍地在放弃治疗书上签完字以后，就瘫坐在椅子上。妹妹和表弟把我和姑姑从地上拉起来，我和姑姑坐在身上后的床上，目光呆滞的看着医生，眼神里还祈求能不能再救救她。办完手续后，医生说，你们去看看遗体吧。我和姑姑，叔叔，还有几个亲戚一起过去了。几个护士正在给她拔管，拆除身上的仪器和心电监护仪器。我和姑姑上前去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她躺在冰冷的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心跳，双眼紧紧闭着，眼角还带有一丝眼泪。这就是农村说的辞世的眼泪吧。这时她的大女儿也赶到了医院。趴在她的身上不停地呼喊着妈妈，不停的摇晃着她的身体。弟弟则跪在她身边默默地流着泪，弟弟可能太小了还无法接受失去妈妈的痛苦。只是跪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哭泣。我上前把他拉起来，弟弟挣开了我的手，还是跪在她面前不停地哭泣。表弟搀着奶奶进了抢救室，奶奶一边哭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不停地在喊，云舒啊，云舒啊，你这是怎么了啊？你这是怎么了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睁开眼看看啊。姑姑上前搀着奶奶，奶奶是个很要强的人，几乎从来不哭的。奶奶这次哭的撕心裂肺。奶奶的痛是没有办法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更痛的是叔叔以后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叔叔身体不好，谁照顾他？我看出了她的痛，不是失去儿媳妇的痛，是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的痛。我每次想到这些我的内心都久久不能平静。人性都是自私的，也是可怕的。纯粹的痛还是太少了。都是目的性的痛。我呆呆的站在婶婶的床边，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从我第一次见她，到她结婚时候的场景，和她吃的第一顿饭。到她生下我第一个弟弟。第一个弟弟夭折后，她抱着我哭的场景，我安慰她说别哭了，我就是你儿子。到我第二个妹妹出生，陪着妹妹住院的场景。她抱着妹妹，整宿整宿的不睡觉，奶奶埋怨她的场景，埋怨她说，要你不要生，去抱养一个，你不听，非要生！现在好了吧，孩子这么弱，还是个女孩。她坐在马扎上，瘦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怀里抱着我几个月的妹妹，眼泪不停地吧嗒吧嗒的往下流，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指责她。她这一生很短暂只有47年，嫁过来22年。这22年她好像没有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或许没嫁过来的前25年才是她最幸福的25年吧。她的前半生在罗马，后半生进入了宁古塔。这又好像是每个平凡女性的一生！
　　大约20分钟后，殡仪车来了。工作人员拿着担架开始往车上抬她。担架放在床对面的地上，我和表弟还有两个叔叔抬着她，把她抬到担架上。拉上盖布，把她推到车里。医院离家不是很远，10分钟就到家了。我们到家后家里的车库已经收拾干净了。车库里放上了一张床，我们把她抬下来后，家里的老人开始给她换衣服。10来分钟后，衣服换好了。她静静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上没有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