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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安夜 注:心智1 ...


  •   雪,像被苏黎世老城的灯火煨暖了,落得绵密而安静,覆在尖顶屋瓦和石板路上,衬得圣诞集市的光更是暖融融的一团。空气里有烤栗子的焦香、热红酒的香料气,还有从厚厚门帘缝里挤出来的、暖烘烘的人声。

      雾守谙走在前半步,肩头落了几片未化的雪。他习惯性地将手微微向后伸着,并非明确要牵什么,更像是一个无言的提醒和屏障。身后,雾里槐走得慢吞吞,他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羽绒服里,像个移动的雪球,头上毛线帽的绒球随着他每一次好奇的转头而轻轻摇晃。

      他的眼睛几乎不够用。左边木架上挂满叮咚作响的彩绘玻璃铃铛,右边摊位的铁锅里,奶酪正咕嘟咕嘟冒着诱人的气泡。他的目光被这一切牢牢抓住,脚步便不自觉地钉住。直到雾守谙察觉那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离得远了,才停下,转身。

      “看什么?”雾守谙问,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清晰。

      雾里槐立刻小跑两步跟上来,手指却悄悄指向旁边。“那个,亮亮的,在转。”他说的是一棵挂满水晶饰品的小圣诞树,在灯光下缓缓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他的词汇还很有限,描述依赖最直接的观感:亮的、转的、香的、热的。

      “是装饰。”雾守谙解释,顿了顿,补充道,“为了好看。”

      雾里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目光却又被更远处一抹鲜亮的红色吸引——那是摊主在浇铸糖苹果,晶莹的糖浆裹住深红的果皮,在灯光下像宝石。他鼻翼微微翕动,那股霸道的甜香越过其他气味,精准地捕获了他。他甚至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雾守谙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他有时觉得,教导一片叶子理解人类的世界,比想象中更耗神。你得解释为什么不能从高处跳下去“飘走”,为什么食物需要付钱,以及为什么冬天大多数树木看起来是“睡着”的。

      说到冬天……雾守谙的目光落在雾里槐被帽檐阴影遮住一些的侧脸上。少年白皙的皮肤在低温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粉,而那股始终萦绕着他的、清冽的槐花香,此刻在寒冷的空气里似乎变得格外分明,丝丝缕缕,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着他。

      那是雾里槐正在“抵抗”的标志。深秋之后,沉睡的本能就开始呼唤他。他能感到那种向下坠落的困意,像泥土召唤着落叶。但当他某天指着窗外初冬的景色,用还不熟练的语句表达“想看亮灯的节日”时,雾守谙默许了这场小小的“逆行”。代价就是,雾里槐必须持续消耗他初生不久的心力来维持清醒,这使得他本源的气息无法抑制地外溢。

      此刻,这股气息混杂在集市丰沛的人间烟火味里,形成一种奇特的调和。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移动。雾里槐的注意力总是很快转移:他被穿着传统长裙、唱着歌谣的人群吸引,又被巨大旋转的风铃那空灵的声响留住脚步。直到,他走过一个售卖圣诞花环的摊位。

      他的脚步倏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缚住。

      那是由新鲜松枝、冷杉和冬青编成的饱满花环,系着红格纹丝带,点缀着金漆松果。然而,在那一团深绿与艳红之中,却巧妙地编织着几小串深褐色、已然干枯蜷曲的槐荚。甚至,在花环的中心,还用洁白的棉布和细铁丝,精巧地制作了一小簇仿真的槐花。

      雾里槐一动不动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击了一下。集市所有的声音、光影、气味,仿佛瞬间退得很远。他只能看见那些槐荚——它们沉默着,失去了所有水分、色泽和生命在风中颤动的姿态,变成一种固定的、干燥的形态,与完全不属于同一季节的松针紧紧挨在一起。

      一种庞大而陌生的情绪淹没了他。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怔忡。他嗅不到同类的气息,只有松木的冷香。它们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是这种样子?如果自己此刻不是站在这里,而是顺从了那股下坠的睡意,那么……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寻找雾守谙。眼睛里有来不及掩饰的、孩子般的无措和疑惑,仿佛在无声地发问。

      摊主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她顺着雾里槐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花环上的槐荚,便温和地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德语对雾守谙说:“最后的秋天,留在冬天的怀抱里。很特别,不是吗?”她拿起那个小花环,递了过来。

      雾里槐却像被烫到般,猛地向后缩了一小步,后背抵在了雾守谙的手臂上。

      雾守谙没有接话,只是对老妇人微微颔首,付了钱,接过了那个略显沉甸甸的花环。他拉着雾里槐稍微离开拥挤的主道,走到一条悬挂着冰凌的、稍安静些的小巷口。

      雪花在这里落得更清晰了些。

      雾守谙将花环举到雾里槐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少年脸上的迷茫还未散去,浓密的睫毛上沾了一两片未化的雪。

      “它们死了吗?”雾里槐忽然问,声音很轻,用的是他学会不久、还显得有些生硬的词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这个概念。

      “结束了。”雾守谙的回答很平静,用了另一个或许更准确的词。“秋天的部分,结束了。现在,它们是冬天的记忆和装饰。”

      雾里槐的目光从槐荚移到那簇仿真的、永不凋零的绒布槐花上,又移回到雾守谙的脸上。他似乎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结束了的,变成了记忆,被编织进另一个季节的庆祝里。

      “那我……”他犹豫着,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细细的纹路,又抬头看向雾守谙,“我的秋天,结束了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雾守谙准备好的所有“教育”范畴。它关乎存在,关乎时间的分割,关乎一片叶子获得意识后对自我生命的初次质询。

      雪落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雾守谙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将那顶小小的、带着枯槐荚与假槐花的花环,轻轻放在了雾里槐低垂的、戴着绒线帽的头上。花环有点大,松松地卡在那里,枯枝蹭着他的额发,那簇假花偎在他的鬓边,在墨绿的发色衬托下,竟有一种意外契合的、天真又寂寥的美。

      “你的秋天,”雾守谙开口,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让你看到了这场雪。”

      他伸出手,不是抚摸,只是用指背极其迅速地、拂去了雾里槐睫毛上那点湿润的雪水。

      “至于它是结束了,还是换了一种方式……”他顿了顿,收回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等你明年春天醒来,自己看看。”

      雾里槐怔怔地站着,头上顶着那个属于“结束的秋天”的花环。他眼中的迷茫,像被这句话吹开的雾气,并没有完全散去,却奇异地沉淀下来,混入了一丝更深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思索”的东西。他抬手,摸了摸那冰凉的、脆硬的槐荚,又摸了摸自己温热的、正在呼吸的脸颊。

      集市那边,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似乎是在倒数,或是庆祝着什么。璀璨的光晕从巷口弥漫进来,将他笼罩其中,也将他头上那“结束的秋天”,映照得宛如一个来自过往时空的、温柔的加冕。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再次跟上雾守谙。花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漫天飞舞的、与他的“秋天”全然不同的、冬天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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