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又一年 ...
-
早上下了雾,天刚亮起来的时候远处的山晕成一片深青色,中间杂了些不大明显的黄。山上头隐约看得清一座尖塔飞起的轮廓,天色冷冷淡淡的,一点一点从灰蓝色抹开:背景色缓缓亮了些些——这城市却还是沾着烟水气的。
他披起长褂坐起来,冷风钻进脖颈里,凉凉打了个颤。听见外头管家取了院门上的木栓,“吱呀——”一声推开了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也黄了,枝头站了一对儿麻雀,随着那声闷响振了振翅,嗖地飞进了不知哪朵云里去。
“先生早。”管家见他出了门,低下头打了个招呼,“入了秋露重,先生多添些衣服再去。”他摆摆手:“劳烦操心,我自照顾得。”
银杏叶子跟半开的扇子似的,脆生生黄澄澄地铺在地上,踩过去有点不舍得。他盯着那叶子出了会神,弯下身拣了一片儿来。柄子细细长长,叶面儿从中间分开一道缝;那上面纹理密密织了——像个半开半合的手掌一样。
等他到了学堂里,迎面看见好多欢笑着的少年脸孔,见了他都是快快活活道一声“孙先生早”之后凑做一团不晓得互相耳语几句什么,安静一下子,又哗啦四散着大声开来。他拢一拢衣领,弯着眉眼与这些年轻的孩子点头算是招呼,径自往教室里面去。后头有红着脸的女学生预备与他讲话,可见他那柔柔淡淡神色便怯了步,默默又走开了。
“孙先生。”背后有人出声唤他。心下微叹,停了脚步回过身,不意外见那叶姓少年眼里像流动着晨光:“先生早。”
说完也不等回话,竟急急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清风,直兜头洒在他面上。孙先生摇了摇头,叹少年单纯:像潺潺水面之上一只轻飘飘木筏子,流水往哪漂——他就往哪儿跑,一丁点也藏不住心事。
这叶家同孙家倒是世交,古城里大家也就那几户,孙家便是城南莫愁湖边乌瓦白墙的一座大院。平日里极少与旁人互通,但名声在当地是极响的。两家生意上有些往来,叶家少爷曾随父母来拜年——那时候还抱在襁褓里,一张脸露一对亮晶晶的眼,只对着他笑。
他比叶沉香年长整整一轮,常常在油菜花开的季节带着少年去踏青。沿着城墙一圈青灰色慢慢绕着走,再领着他去选毛笔,回头一笔一划教识字。
叶家小少爷活了这么些年,也只认孙先生一人做先生。太小的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人眉眼好看罢了。后来听得先生在课堂里交学生念长干行,这才懵懂知晓一二。
“先生身体不好,往年天气一冷便生病卧床好几天。”有次去孙家,那老管家念念叨叨与他讲:“今年不知是什么天气,可千万莫要太冷,先生遭不住。”少年听了,抬眼望了望当日墙角。一盆兰草静静安顿在那,温雅气质倒是像足了先生。
这天气是愈发凉了,天色黑的早,索性学堂里也把放课提前了。叶姓少年在学堂外头踟蹰半晌,等听熟悉脚步声琐琐踏着湿软的土地而来,才把用纸包着抱在怀里的东西慌慌张张往前一递,别过头去道:“给先生的。”
他有些讶异的接过了,入手有些甸甸的。拈开一个小口儿一瞧,竟然是个铜质的汤婆子。抬起眼只见那叶家的小少爷尽力把脸向一边藏着,使了劲了不瞧他:“先生身体不好……秋天凉。”
叶沉香只觉得手和眼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对面先生又不说话,只好绷紧了眉毛,拿眼角偷偷瞄过去。却见孙先生背后院门刚刚合拢,屋瓦层层叠叠好不安静。之上是仿佛芦苇荡一般沉沉绵绵的天色,有些叶子漏下来,连着孙先生温暖的眼神一道落在了他心尖儿上。只觉得所有夕阳都匍匐在先生脚下了——迎面好像飘来一些晚菘和银杏混合的香味——其实哪里是闻得到的,只是、只是——
“谢谢。”说罢伸出手来拖住他,勾在腕上凉凉一道,“今天不坐车,走回去吧。”
一路上的青砖碰着鞋底,耳边听着的风也疏了,路过几道暮色里暗白色的墙,墙头上垂下的枯叶好像一幅幅纵横的画。
“先生不坐车回去,晚上可凉,不会觉得冷?”旁人家的灯火亮了亮,透过那光晕好像天色也变得紫了些。孙先生摇摇头,叫他不要多想。秦淮上的船家似乎摇着桨,那声儿都传到这边来了。
“你听——”先生探出手去捏了捏少年的耳廓,“可听得见击鼓?”叶家少爷赶紧转了头,恨不得将耳朵都埋进风里去。
风褶子在他领边儿打开——孤零零沉沉一声响,隔了一会——又是一声。明明隔得好远,却又觉得无比近,仿佛就贴在耳膜上一样。“鼓楼明明在城另一边……”他低声讲,却是连心思都醉溺在那晚风里安然的鼓声中了。脚下也不知怎地在走,浮着步子,一晃神就撞上了身边的孙先生。
“先生……”少年抬起头,盯着那张像冉冉水墨一样的面孔半晌,终于忍不住问:“等明年开了春,再去梅花山可好?”
“我道你是要说什么……”孙先生愣了一愣,伸手弹了弹面前叶沉香饱满额头,“这才刚刚入秋不久,就想着明年?”
脚步是都停下了,石板不在脚下发出声响。远处的房屋看上去像是被刀刻在暮色里的,线条熨帖着。隔过去一条街有车在地上跑着,车轱辘像是要碾到人心里头去。叶沉香耳边听着击鼓,怕是心里一面鼓皮,都快要戳破了。
“当然是好。”那青玉一般的脸容沉沉静静:“不过也得先送你回家才行。”
叶沉香恨不得跳起来欢呼,好像梅花都已经开遍了山间,而明天就能一道出游了一般。
临近家门,远远就看见那乌黑的檐子。如若是平常暮时怕只觉得阴沉瘆人,而今天却生生变出点岁月悠长的清越。孙先生一手握住他手腕,体温稍低,但也从另一端,汩汩地流淌过来。
叶家少年转过身,“麻烦先生了,一会叫人送先生回去。”云彩软软一动,遮住大半梧桐。身边那人静静立着,像是活在风霜人间之外。哪里的昙花开了,空气里尽数是幽幽的香味。放进叶沉香手里一样东西,仔细一看,却是早上那片淡淡细致的银杏叶子。
孙先生眉眼一弯,竟然像是窗子上的烛影一样美,他说:“送你回来,怎样都不麻烦。”
少年的反应大可不必再去看,只是今年……必定会是个暖冬了吧。
一年一年又复一年,也不用去管人间岁月几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