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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他还是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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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烈看见了门槛上蹲着的那一大团。
裴渡抱着膝盖,缩在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光里,整个人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我不高兴。
谢成砚脚步一顿。
“怎么了?”
裴渡看见她,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垮了。他瘪着嘴,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委屈:“哥,我的羊腿被抢了。”
张烈在后头听见这话,额角青筋一跳:“谁抢的?”
“猴子。”
“……什么?”
“猴子!”裴渡指着将军府后院那棵老槐树,声音都劈叉了,“一只这么大,这么肥的黄毛猴子,我蹲这儿好好啃羊腿,它从树上蹿下来,一把夺走就跑。”
张烈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这趟西行的路上,裴渡为了烤全羊念叨了整整三百里,方才在饭桌上那副此生无憾的表情,还有袖子里揣走的那块羊腿。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猴子呢?”
裴渡往身后帐子一指:“关进去了。”
张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裴渡那顶帐子的帘缝里,隐约能看见一团黄毛正扒着帐布往外探头。
“你把猴子关自己帐里了?”
“不然呢?我总不能让它继续抢别人。”裴渡理直气壮,声音还带着哭腔,“我的羊腿还在它爪子里,我得要回来。”
张烈张嘴想骂,又觉得骂什么都显得自己有病。
他索性不说了,背着手往旁边站,脸上一副“我不想掺和你们谢家事”的表情。
谢成砚在裴渡身边蹲下来,把自己蹲到和弟弟差不多高的位置。
“羊腿没了就没了,”她放轻声音,“明天给你抓只羊,让萧将军的伙房帮你烤。”
裴渡抬起眼看她,红着眼眶认真问:“能多放孜然吗?”
“能。”
“能要两条后腿吗?”
“能。”
“那我能自己烤吗?”
“你会?”
“会!”裴渡来了精神,“我学过,他们烤羊不腌,直接架火上翻,翻到皮焦肉嫩滋滋冒油,撒一把盐和野茴香——”
张烈在后头咳嗽了一声,裴渡立刻收声。
但他那眼睛已经亮了,方才那点委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不甘心还挂在眉梢。他蹭了蹭眼角,慢吞吞站起来。
这一站,谢成砚得仰头了。
她足足仰了快三十度,才看清裴渡的脸。
这小子离家时比她矮半个头。
如今她才够得着他下巴。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谢成砚脱口而出。
裴渡低头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腿,很老实地回答:“我在山里天天跑,骨头撑开了。”
她看着这张张脸,看着她亲手带大的弟弟长成了这副自己得仰头看的模样。
她低头,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宽大粗糙,指节凸起,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细小伤疤。
虎口处一道旧痕尤其深,从拇指根斜斜划到腕侧,愈合时皮肉翻卷,留下了狰狞的疤结。
谢成砚握住那只手,裴渡的手比她记忆中大了两圈,她一只手已经握不过来。
她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疼吗?”
裴渡低头看着她,他想说不疼。
可他看见姐姐眼底那点几乎要漫出来的东西。
“疼过。”他老实说,“现在早不疼了。”
谢成砚握着他的手,拇指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像要把这两年的空缺都摸回来。
裴渡忽然把手抽出来,谢成砚怔了一下。
她的手掌被另一双手握住,那双手太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托什么易碎的瓷器。
“哥,”裴渡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谢成砚没说话。
裴渡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刚从外头进来,脸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可底下是暖的。
“我给你焐焐。”他说。
谢成砚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棱角分明,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早不是从前那个追着她要糖吃的少年了。
可他做这事的模样,和八岁那年冬天把小手炉塞进她怀里时一模一样。
“阿渡,”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大是大了,”他说,“但没老。”
他想了想,又补充:“你也没老,还是这么帅。”
谢成砚没忍住,嘴角翘了一点。
“谁教你油嘴滑舌的?”
“没人教。”裴渡理直气壮,“我自学成才。”
谢成砚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行了,去睡。”她收回手,“明日还要打仗。”
裴渡没动,“姐,”他说,“你这两年辛苦了。”
“我回来了。”
“以后我帮你。”
她伸手,在他发顶按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去睡。”
裴渡转身往帐子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被遗忘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蹭掉的。
他套上鞋,走到帐帘前,掀起帐帘,探进去一只手。
帐子里传来一阵吱哇乱叫和扑腾声。
片刻后,一团黄毛从帐帘缝里飞出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三圈。
是那只猴子。
它怀里还抱着半根啃得乱七八糟的羊腿骨,被扔出来时懵了,蹲在地上抱着骨头东张西望,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事。
裴渡从帐子里探出头,指着它:“羊腿我不要了,你也不许再抢别人。”
猴子眨巴着眼睛看他。
张烈从旁边踱过来。
“你家这小子,”他说,“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也挺好。”
帐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是裴渡点起了灯,那道高高的身影在灯下晃来晃去,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片刻后,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块没啃完的肋排,坐在行军床边,开始认真地啃。
“张将军,”谢成砚说,“明日之战,有劳了。”
“各尽其职。”
萧定方没有回主帐。
他沿着将军府那条走了二十年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到城楼上。
守城的士兵看见他,正要行礼,他摆了摆手,士兵会意,退到一旁。
萧定方站在城楼最高处,扶着那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垛口,望着北边。
戈壁滩上没有灯火,只有风,和风里裹着的沙。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
那时他二十五岁,刚被调来西宁当总兵,前任总兵死在与羌月人的遭遇战中,尸首都没找全,朝廷让他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他来了,来的时候没想过会守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没有想过走,也没有人来替他。
萧定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已经变形。虎口那道旧疤是老张头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趴在上头。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带兵出城迎战,被羌月人的流矢射穿了手掌。老张头那时还是伙头兵,手抖得厉害,缝了三遍才把伤口合拢。
他疼得直骂娘,老张头就在旁边赔笑,说将军您忍着点,这针线活儿我不擅长。
后来老张头不抖了,因为他弟弟周大勇死在了风裂峡。
那一年萧定方三十一岁,他把周大勇的尸首背回来,老张头蹲在尸体旁边,手抖得缝不住那身破烂的甲胄。
萧定方蹲下来,接过针线,他也不会缝。
但他缝完了。
针脚歪歪扭扭,和周大勇补他帐顶时一模一样。
那之后,老张头没有再抖过。缝帐篷,缝衣裳,缝旗子,针脚整整齐齐。
只是再也没笑过。
萧定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他看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天际,那里是羌月人的草场。
二十年前,他刚来西宁时,羌月人每年入秋都要来劫掠。他带兵出城,打一仗,退一仗,再打一仗,打了二十年。
他的人从三千打到八百,从八百打到五百,从五百打到只剩如今这群老弱残兵。
他的战友死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归途里,有的死在病榻上。
他亲手埋了他们,一个一个,埋在城西那片乱葬岗,没有墓碑。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周大勇,三十二岁,凤翔人。
王二虎,二十七岁,陇西人。
陈麻子,四十一岁,也不知道是哪的人。
刘大脑袋,三十三岁,河东人。
李铁柱……
萧定方闭上眼,他已经记不清埋了多少人了。
只记得每年清明,他会带一壶酒去那片乱葬岗,一个人喝,一个人说。
说今年羌月人又来了,又退了。说朝廷又拖饷了,你们别怪我。说西宁城还在,我没丢。说大勇,你哥的手不抖了。说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酒倒在地上,很快被沙土吸干。
没有人回应他,他也没指望有人回应。
他今年四十五岁了。二十五岁来西宁时,他是朝廷钦点的总兵,年轻,有干劲,以为能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四十五岁这一年,他还是西宁总兵,没有建功,没有立业。
封侯是别人的事,拜相更是想都不要想。
他只是个守城的,守了二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战友都死了,守到朝廷里那些人背地里叫他“西宁王”“土皇帝”。
他听见了。
他没解释。
解释什么?说他萧定方从来没想过当什么土皇帝,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不回京,京里没有他的家。
他爹娘死得早,十四岁就在街上要饭,十五岁被拉壮丁充军,从伍长熬到总兵,熬了三十年。
他没有娶妻,年轻时也有人给他说亲,他说等仗打完了再说。后来仗打完了又来仗,来了一仗又一仗,他始终没有时间回京相看。
再后来就没有人给他提亲了。
他四十五岁了。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风霜刻出的沟壑,手上尽是刀疤箭痕。
他自己照镜子时都觉得吓人。
哪个姑娘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好像真的有一个,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怨。
他只是在想,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守着这座城,等着下一仗。
然后有一天,像周大勇,王二虎,陈麻子他们那样,死在战场上,埋在西宁城西那片乱葬岗里。
没有人给他送酒,他也不用别人送。
萧定方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的手吹得冰凉,久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他看着那线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在帐中议事时,那个叫裴渡的年轻人蹲在门外啃羊腿。
他啃得很专心,满嘴是油,眼睛眯起来,像只餍足的大猫。
萧定方看了他好几眼,不是因为他剑术好,是因为他啃羊腿那副样子,让萧定方想起很多年前,周大勇还活着的时候。
那年冬天,他们打了胜仗,伙房杀了一只羊,周大勇蹲在伙房门口,也是这样啃羊腿。
满嘴是油,眼睛眯起来,傻乐。
萧定方站在他身后,说:“你吃相能不能文雅点?”
周大勇头也不回:“文雅什么,吃羊还要文雅,那还是人吗?”
萧定方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大勇啃完一整条羊腿。
那年周大勇二十七岁,四年后,他死在了风裂峡。
萧定方收回思绪。
天快亮了。
他转过身,沿着马道慢慢走下城楼,守城的士兵朝他行礼,他点了点头。
走出城门洞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宁城还是老样子。土墙,矮楼,简陋的城门。
二十年了,朝廷没有拨过修缮的银子,他也不指望。
他走到那棵老胡杨树下,站定。这棵树他刚来西宁时就在了,那时它还没这么粗,枝叶也没这么茂盛。
他有时候打完仗睡不着,就来这棵树下坐一坐。
后来它越来越粗,枝叶越来越茂,他也越来越老。
萧定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他轻声说,“你还能活多少年?”
树没有回答,风从戈壁滩吹来,裹着细沙,把他的话吹散在晨光里。
今日要打仗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寅时三刻,玄甲卫出城。
萧定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黑色的洪流消失在晨曦里。
谢成砚策马走在最前头,她的背挺得很直。
萧定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这小子和他年轻时真像。
不是长相,是那股劲。
他年轻时也这样,以为自己能打赢所有仗,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见爹娘,以为总会有那么一天。
后来他知道了。
有些仗打不赢,有些人回不去,有些日子不会来。
但他还是守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守到头发白了,守到战友都死了,守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守下去。
萧定方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晨光终于越过了地平线,把西宁城照成一片金红。
他走进城门洞,走进那条走了二十年的青石板路。
路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老刘头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
“将军,来两个?”老刘头招呼他。
萧定方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
老刘头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过来,热乎的。
萧定方接过,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
他一边吃,一边往将军府走。
二十年了。
他还是吃不起羊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