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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快点回到他 ...

  •   裴渡离京那日,晨雾未散。
      乾清宫里,阮佑楠听到惊蛰的禀报时,正在用早膳。
      银箸停在半空,白玉碗里的燕窝粥袅袅冒着热气。
      冯保垂手侍立在侧,看见陛下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真是这么说的?”阮佑楠放下筷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惊蛰跪在屏风外,“裴公子说会小心。”
      阮佑楠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他推开粥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金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今日他没涂胭脂,脸色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跟着他。”良久,阮佑楠才开口,“护他周全,但若他自己选的路,不必拦。”
      “属下明白。”
      “还有,”阮佑楠转身,目光落在惊蛰身上,“每隔三日传一次消息,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是。”
      惊蛰退下后,冯保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早膳……”
      “撤了吧。”阮佑楠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昨晚未批完的奏折。

      ---

      头十天,消息每日准时传来。
      第十一日的密报迟了半日。
      阮佑楠在乾清宫等到子时,才见惊蛰派来的信鸽。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公子失踪,属下正在追查。”
      “失踪”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眼里。
      阮佑楠捏着纸条,指节泛白。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冯保守在殿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是陛下最爱的那只霁蓝釉茶盏。
      但很快,声音停了。
      殿门打开时,阮佑楠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有些红血丝。
      “传惊蛰,立刻回京。”

      ---

      惊蛰是第十五日夜里赶回来的。
      他满身风尘,黑衣上沾着未干的血迹。
      跪在殿前时,他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属下无能,跟丢了。”
      详细禀报的过程里,阮佑楠一言不发。
      直到惊蛰说到“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毫无痕迹”,阮佑楠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走到惊蛰面前,弯腰,亲手将他扶起。
      这个动作让惊蛰浑身僵住。
      “朕不怪你。”阮佑楠的声音很轻,轻得令人心悸,“能在你眼皮底下把人带走,对方不是凡人。”
      他松开手,转身时袖摆带起一阵冷风:“朕给你三个月,带上镜花司在江南所有暗桩,翻遍八十七县,挖地三尺,把每一寸土都翻过来。”
      “陛下,江南是白家和顾家的地盘,如此大动干戈……”
      “那就让他们知道。”阮佑楠侧过脸,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知道朕的人丢了,知道朕现在,很不高兴。”
      惊蛰领命而去。

      那一夜,乾清宫的灯亮到天明。
      阮佑楠站在巨大的江南舆图前,亲手用朱笔圈出一个个地点:苏州,杭州,扬州,金陵……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痕。

      ---

      裴渡失踪的消息传到谢府时,已是二十日后。
      谢夫人正在佛堂诵经,手里的念珠线忽然崩断,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管家,嘴唇颤抖:“你再说一遍?”
      “公子半月前留书南下,至今未归,老奴派人去江南寻,查无踪迹……”
      谢夫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谢成砚从军营赶回时,府里已经乱成一团。
      大夫刚给母亲施完针,父亲谢擎坐在厅中,手撑着额头,背影佝偻得像一夜老了十岁。
      “我去江南。”谢成砚解下佩剑,“父亲守好北疆,最近北狄异动频繁。”
      “你一个人去怎么找?”谢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江南那么大……”
      “地听的人我带走一半。”谢成砚语气坚决,“阿渡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定是出了什么事,或者,遇见了什么人。”
      她当日就启程,轻骑简从,日夜兼程赶到苏州。
      但半个月下来,地听的人查遍了所有客栈,码头,车行,甚至黑市,都没有裴渡的踪迹。
      那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谢夫人醒来后,想起娘家在江南有些远亲,连夜写信去问。
      回信很快来了,言辞恳切,说发动了所有人脉打听,可苏州地界上最近根本没有姓裴的少年郎出现。
      “我的阿渡啊……”谢夫人捏着信纸,又晕了过去。

      ---
      谢成砚回京那日,玉京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她没有回府,直接策马入皇城,禁军认得这位谢小将军,不敢硬拦,只得层层通传。

      阮佑楠在文渊阁见她。
      殿内炭火很旺,可谢成砚一进来,还是带进了一身寒气。
      她跪地行礼,铠甲上的雪化成水,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臣在江南寻了整整一月,毫无所获。敢问陛下,您承诺的护他周全呢?”

      阮佑楠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奏折,闻言抬眼。
      他今日涂了胭脂,金发束得整齐,可眼下的乌青粉黛也遮不住。
      听到谢成砚的话,他放下奏折,缓缓靠回椅背。
      “惊蛰跟丢了。”他说得很平静,“朕已让他带人去找。”
      “跟丢了?”谢成砚声音陡然拔高,“天下第一的暗卫,跟丢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陛下,这话您自己信吗。”
      冯保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阮佑楠却笑了:“谢将军不信?”
      “臣只信眼见为实。”谢成砚站起身,也顾不得礼数了,“臣到江南时,陛下的人正在满城搜查,动静大得顾家白家都惊动了,可除了打草惊蛇,有什么用?阿渡若真是被人掳走,这么大的动静,绑匪早就灭口了。”
      “那依谢将军之见,朕该怎么做?”阮佑楠也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悄无声息地找?等绑匪主动来谈条件?还是像你一样,带着地听的人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至少我不会让保护他的人先把他暴露在危险中!”
      两人对视,殿内空气凝固如冰。
      炭火噼啪作响,雪粒打在窗棂上。
      许久,阮佑楠先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来:
      “谢将军,朕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出事。”
      “那陛下就不该放他走。”谢成砚红了眼眶,“他什么都不懂,以为江南是什么地方?游山玩水吗?那是顾衡之的老巢,是白家经营百年的地盘,他带着那把剑,像个稚子抱金过市……”
      “所以朕派了惊蛰。”阮佑楠打断她,“可有些事,有些人,超出了保护的范畴。谢将军,你征战沙场多年,应该明白,这世上有些存在,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
      谢成砚怔住。
      她看着阮佑楠,忽然发现这位一向慵懒妖艳的帝王,此刻眼底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不是敷衍,不是推诿,而是近乎绝望的清醒。
      “陛下知道带走阿渡的是谁?”
      阮佑楠没有回答,只是走回窗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朕只知道,能在惊蛰眼皮底下无声无息把人带走的,不是凡人。”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银杏叶。
      “这是他消失的地方找到的。”阮佑楠将叶子递给谢成砚,“江南没有这种银杏,这是北地的树种。”
      谢成砚接过叶子,指尖冰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阮佑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走他的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裴渡来的。”

      ---

      那场争吵最终不了了之。
      谢成砚离开皇宫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回到谢府,母亲还躺在床上,父亲已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雁门关,北狄的探子传回消息,草原上正在集结大军。
      “砚儿,”谢擎在门口叫住她,“为父必须回北疆了,阿渡……你继续找,但要小心,江南的水,比北狄的刀还深。”
      “女儿明白。”
      谢成砚送走父亲,自己在府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她召来亲信副将:“你带五十人,便装去江南,不要声张,不要与任何人起冲突。”
      “将军,您呢?”
      “我要去北疆。”谢成砚穿上铠甲,“雁门关不能丢,阿渡要找,可大周,也要守。”

      她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一眼谢府的门楣。
      那块“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在雪中静默,就像这个家族百年的宿命。
      永远在守护,永远在失去。
      马蹄踏碎积雪,奔向北方。
      而江南的雪,下得比玉京还大。

      ---

      惊蛰搜寻的第五个月,依旧一无所获。
      镜花司折了十七个暗桩,惊蛰身上添了九处新伤,可裴渡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安排好一切,阮佑楠当日就启程下江南。
      轻车简从,只带十二名镜花司死士。
      车驾出玉京城门时,雪正下得紧,冯保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皇城,低声问:“陛下,咱们这一走,京里怕是要变天。”
      阮佑楠闭目靠在车壁上,金发垂在肩头,胭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变就变吧。”他轻声说,“若找不回他,这天下变了又何妨。”

      ---

      阮佑楠在江南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踏遍了苏州每一条街巷,访遍了杭州每一座古寺,甚至亲自去了传说中许尽欢悟道的黄山。
      惊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寻访,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腊月三十,除夕夜。
      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日子,阮佑楠却站在鄱阳湖畔。
      湖面结了薄冰,映着天上冷月。
      他手里攥着那枚银杏叶,叶片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
      “陛下,回去吧。”惊蛰低声劝道,“湖上风大,您的身子……”
      “惊蛰,”阮佑楠忽然问,“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惊蛰斩钉截铁,“裴公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
      阮佑楠笑了,笑声在寒风中破碎:“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转过身,金发被风吹乱,胭脂在月光下艳得像血:“五个月了,若他还活着,至少该有个消息。若他死了……也该有个尸首。”
      “陛下……”
      “可什么都没有。”阮佑楠仰头望着天上寒星,“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惊蛰,有时候朕会想,是不是这一切都是朕的幻觉?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裴渡这个人。”
      他说得极轻,可惊蛰听出了其中濒临崩溃的绝望。
      “陛下,回京吧。”惊蛰跪下来,“朝局不稳,北疆告急,大周需要您。裴公子……属下继续找,找到死也会找下去。”
      阮佑楠沉默了很久。
      久到惊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好。”
      “陛下?”
      “回京。”阮佑楠将银杏叶收回怀中,转身走向马车,“但找他的事,不能停。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死也要见尸。”
      马车驶离鄱阳湖时,阮佑楠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吞没了所有希望的湖水。
      冰面反射着月光,冷冷清清。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混着胭脂,留下淡淡的红痕。

      而三百里外的深山中,裴渡刚刚挥完今日的第一千次剑。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掌心旧伤叠新伤,可他的眼睛很亮,比山间的星子还亮。
      陈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竹枝:“太慢,再来。”
      裴渡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不知道姐姐在边疆浴血,不知道那个人为他几乎疯魔。
      他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学会,快一点变强。
      快一点……回到那个人身边。
      山风呼啸,吹散少年挥剑的破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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