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是真不想写了》松月归

4、＂带他去看医生＂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暖黄的光打在台阶上，却照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

　　林漾捏着口袋里的银色星星，糖纸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刚才二楼窗帘后那个模糊的影子，像块冰砖，猝不及防地砸进他心里，把傍晚那点暖融融的甜意冻得结结实实。

　　江熠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书包带勒着肩膀，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他没回头，脚步却明显慢了，像是在等，又像是在逃。

　　走到三楼平台时，林漾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妈……刚才好像看见了。”

　　江熠的脚步顿了顿，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漾追上他，并肩站着。平台的窗户没关，晚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校服衣角都飘了起来。楼下的菜市场还没散，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自行车铃声飘上来，显得格外热闹，衬得他们这边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会不会……”林漾没说下去，可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点操场的泥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妈这阵子总说我不对劲，说我老走神，还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漾的心沉了沉。他知道江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看着和气，其实眼睛毒得很，小时候他们俩偷偷在楼下玩火，刚点燃半根火柴就被从阳台探出头的她抓了个正着。

　　“要不……我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林漾犹豫着说。

　　他不是怕，只是突然觉得，像昨晚那样躲在阳台说悄悄话，像刚才在楼下偷偷递颗糖，都像是偷来的时光，迟早要被戳破的。

　　江熠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急：“别啊。”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赶紧低下头，手指在书包带上缠来缠去：“我妈就是看一眼，不一定知道什么……再说，作业还没写呢。”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带着点恳求的味道。林漾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犹豫突然就散了。

　　是啊，怕什么呢？

　　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行，去你家。”林漾拍了拍他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不过说好，数学卷子你得借我抄，我昨晚一道题都没动。”

　　江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软：“想得美，自己做。”

　　两人接着往上走，刚才那点凝重的气氛散了些，却还是像有层薄纱蒙着，说不出的别扭。

　　开门的时候，江熠的手在钥匙孔上顿了好几下才插进去。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点光，江妈妈系着围裙在水槽边洗碗，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江熠换着鞋，声音有点小。

　　林漾也赶紧打招呼：“阿姨好。”

　　江妈妈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漾手里的书包上：“又来写作业啊？”

　　“嗯，阿姨，有道物理题我不太懂，想请教江熠。”林漾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点。

　　“去吧，”江妈妈转过身继续洗碗，水流哗哗的，“写完作业早点回去，别耽误休息。”

　　“好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江熠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都松了口气。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林漾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那颗银色的星星被攥得变了形。

　　“你妈好像有点不高兴。”他小声说。

　　江熠没说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裂缝。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没事，她可能就是累了。”

　　林漾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却没戳破。他掏出作业本摊在书桌上，假装认真看题，眼角的余光却总往门口瞟——总觉得门外有人。

　　写作业的效率出奇地低。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林漾算了三遍才算对，抬头一看，江熠还在对着物理书发呆，笔都没动。

　　“喂，”林漾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江熠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地上：“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突然停下，抬头看着林漾，眼神里带着点迷茫：“林漾，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林漾的心猛地一揪。

　　这个问题，他昨晚也问过自己。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要是能回到昨天下午，回到江熠抓住他手腕之前，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他们还是最好的兄弟，一起打游戏，一起逃课，不用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像两只惊弓之鸟。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想起江熠在阳台上发亮的眼睛，想起刚才在楼下他递过来的那颗糖，想起十四年里无数个琐碎的瞬间——江熠把最后一口可乐让给他喝，在他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在他发烧时守在床边喂水……

　　这些都不是假的。

　　“没错。”林漾看着江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又没害人，也没犯法，凭什么算错？”

　　江熠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神。他看着林漾，看了很久，突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不是哭，更像是松了口气。

　　林漾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跟小时候江熠被他爸妈骂了，他偷偷安慰他时一样。

　　江熠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我就是有点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埋在棉花里，“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不容易，我怕她生气，怕她难过。”

　　林漾的心也跟着酸了。他知道江熠的顾虑，也懂那种想靠近又怕伤害的心情。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得更稳了些，像在说“没事，有我呢”。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动。

　　两人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林漾飞快地收回手，江熠也猛地坐直身体，假装翻书，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门口的人没说话，也没敲门，过了大概半分钟，脚步声又慢慢走远了。

　　直到客厅的灯灭了，两人才敢大口喘气。

　　“好像回房了。”林漾压低声音说。

　　江熠点了点头，脸色还有点白。他看了看表，突然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漾也觉得待不下去了，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没事，正好我也想透透气。”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阳台透进来点月光。走到门口换鞋时，林漾突然瞥见沙发角落里放着个东西——是江熠妈妈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好像是个聊天界面，隐约能看到“不正常”“带他看看医生”之类的字眼。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江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走了。”他猛地抓住林漾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往门外走，力道大得吓人。

　　门“砰”地一声关上，把那亮着的屏幕关在了里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江熠的手还紧紧抓着他，手心全是冷汗，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刚才……”林漾的声音都在抖，话都说不完整。

　　“别想了。”江熠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我送你下去。”

　　他拉着林漾往楼下走，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踩空。林漾能感觉到他在害怕，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得人喘不过气。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江熠才松开手，背对着他靠在墙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刚才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带他看看医生。

　　原来在她眼里，这是病。

　　“江熠……”

　　“你先回去吧。”江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漾看着他，看着他隐在黑暗里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早点上去。”

　　“嗯。”

　　林漾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江熠还靠在墙上，像尊雕塑，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他的口袋里，那颗被攥变形的银色星星，硌得手心越来越疼。

　　回到家，林漾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盯着漆黑的窗外发呆。手机屏幕亮了，是江熠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林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嗯”。

　　他知道，有些东西，躲不过去了。

　　就像此刻窗外的月亮，不管被多少云遮住，总会有亮起来的那一刻。可亮起来之后呢？是被接受，还是被驱逐？

　　他不敢想。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林漾攥着手机，手心的汗把屏幕都打湿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