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未央》滞春

2、海风与未说出口的告白 2

　　2008年，盛夏。

　　日子像指尖流过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滑向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尾巴。

　　随着陈阳的到来，林深原本单调灰暗的世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那道光的名字，叫陈阳。

　　陈阳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磁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成为中心。他成绩优异，体育满分，甚至连老师批评他时，都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宠溺。而他偏偏对林深这个“怪胎”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

　　林深的速写本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陈阳。

　　有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侧影，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紧，充满了爆发力；有他在课桌后托腮假寐的慵懒模样，睫毛长而密，像一把小扇子；还有他偶尔凑过来，带着薄荷气息的笑脸。

　　林深把这些画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这只是青春期一种无伤大雅的迷恋。

　　“林深，周末去海边烧烤啊？全班都去！” 陈阳把一瓶冰镇汽水“咚”地一声放在林深桌上，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水渍。

　　林深正用橡皮擦修改一处阴影的细节，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正好划过了画中陈阳的嘴角。

　　他皱了皱眉，看着那道刺眼的划痕，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我不去。” 林深头也不抬，声音冷淡。

　　“为什么啊？” 陈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两条长腿晃荡着，“毕业旅行诶，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想聚都聚不齐了。再说了，你不出去透透气，整天闷在画室里，人都要发霉了。”

　　林深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各奔东西。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高考结束后，陈阳会像一只雄鹰一样，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他，林深，大概只会是陈阳辉煌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我没钱。” 林深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我请你啊！” 陈阳理所当然地说，“走吧走吧，别扫兴。你要是不去，那帮家伙肯定又要说我搞特殊，连最好的兄弟都带不动。”

　　最好的兄弟。

　　林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词，既让他贪恋，又让他痛苦。他抬起头，对上陈阳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杂质，只有纯粹的邀请和期待。

　　林深终究没能抵挡住那双眼睛的攻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耶！这才是好兄弟！” 陈阳高兴地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深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周末的海边，比林深想象中还要喧闹。

　　篝火晚会，烧烤的香气，少男少女们的嬉笑打闹，一切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林深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烤得焦黑的香肠，默默地啃着。

　　陈阳是人群的中心，他被女生们围着，讲着各种笑话，引得阵阵娇笑。

　　林深看着火光映照下陈阳俊朗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浪潮。他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吧，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海边捡贝壳。

　　林深站起身，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头的烦闷。

　　“一个人跑这儿来吹风，很浪漫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深回头，看到陈阳手里拿着两罐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林深问。

　　“看你一个人溜了，不放心。” 陈阳把一罐啤酒递给林深，“尝尝？我偷拿的，比汽水带劲。”

　　林深接过，拉开拉环，泡沫溢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他学着陈阳的样子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呛得他直咳嗽。

　　“哈哈，你这也太弱了吧！” 陈阳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慢慢喝，习惯了就觉得好喝了。”

　　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大海，谁也没有说话。

　　“林深，” 陈阳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以后想考哪儿？”

　　林深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还没想好。”

　　“我爸妈想让我去北京，” 陈阳望着远方，“但我其实有点不想去那么远。不过，金融系那边，好像只有北京和上海的好学校。”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你呢？你画画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美院吧？” 陈阳转过头看他，“你以后想当画家吗？”

　　“不知道。” 林深盯着手里的啤酒罐，“可能……只是想画画而已。”

　　“别想那么多了，” 陈阳忽然伸出手，揉了揉林深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支持你。以后你当大画家，我当你第一个粉丝，怎么样？”

　　海风吹过，带着陈阳身上清爽的薄荷味和淡淡的酒气。

　　林深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问，如果我想去的地方，是你不能去的地方呢？如果我想做的事，是你无法理解的事呢？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出口。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那一晚，海风很凉，但林深觉得，那是他整个夏天最温暖的时刻。

　　他把这一刻，连同陈阳那句“第一个粉丝”的承诺，一起画进了速写本里。

　　画的右下角，他写下了一行小字：2008年夏，陈阳说，他会是我永远的粉丝。

　　他以为，永远会很长。

　　他不知道，永远，有时候短得就像一个夏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