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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一封未送出的信 ...


  •   十月的阳光透过画室的老玻璃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格子。空气里有松节油、咖啡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这是林初夏最熟悉的味道。

      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刮刀,正将一抹镉红色厚厚地堆砌在画布上。那是她为个人小画展准备的第五幅作品,主题是“秋日午后”——篮球队训练结束后的空荡球场,看台上散落的几片梧桐叶,篮网在风里轻轻摇晃。

      “红色太多了。”初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初夏手一顿,刮刀在画布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迹。

      “我觉得正好。”她没有回头,固执地将那抹红色又加深了一些。

      初秋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旁边的矮凳上,自己捧着另一杯,安静地看着姐姐作画。

      姐妹俩的沉默持续了五分钟。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哨声。

      “你在紧张。”初秋突然说。

      “我没有。”

      “你有。”初秋抿了一口咖啡,“每次你紧张的时候,就会拼命用红色。高一参加市里比赛前那幅画也是,整片天空都被你画成了红色,陆老师说像是世界末日。”

      初夏放下刮刀,转身接过咖啡。杯壁很烫,热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

      “下周五画展就开始了。”她轻声说,“我第一次个人画展,虽然只是在学校的艺术角……但还是会紧张。”

      “邀请了谁?”初秋问得很随意,但初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班里同学,陆老师,还有……”她顿了顿,“你们。”

      “就这些?”

      “嗯。”

      初秋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喝咖啡。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影子。

      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但初夏的心已经乱了。

      那封邀请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信纸是她特意去文具店挑的,浅蓝色的底,印着细小的银色星星。她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正式,像公文;第二遍太随意,像随手写的便条;第三遍……第三遍她斟酌了每一个字。

      “陈昊同学:我的个人小画展将于下周五下午在学校艺术角举行。如果你有空,欢迎来看。——林初夏”

      短短两行字,她写了十五分钟。

      然后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在“陈昊同学”和“林初夏”这两个称呼之间反复犹豫。是不是太生疏了?但写“陈昊”和“初夏”又显得太过亲密。

      最后她还是在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简笔画。画完就后悔了,觉得幼稚,但信纸上已经留下了铅笔痕迹,擦不掉。

      信装进信封,封口处她用了一点水彩颜料,画了一颗很小的、金色的星星。

      然后这封信就在她书包里躺了三天。

      第一天,她在理科班门口徘徊了两次,最终假装路过。

      第二天,她在篮球场边等他训练结束,但他那天根本没来球场——后来听说是物理小测验没及格,被老师留下来补课。

      第三天,就是今天。

      放学铃声快响了。初夏洗干净画笔,收拾好画具,手又一次伸进书包,触碰到那个薄薄的信封。

      “一起走吗?”初秋已经背好书包。

      “我……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初夏说。

      初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通透,让初夏几乎想立刻坦白一切。但妹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好,别太晚。”

      画室的门轻轻关上。

      初夏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浅蓝色的信封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泽,那颗金色的小星星闪闪发亮。

      她想象陈昊收到这封信的样子。

      他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觉得意外吗?会……来吗?

      然后她又开始想象他不来的样子——也许根本没看到信,也许看到了但觉得不重要随手扔了,也许想来但被理科班的功课困住了。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心脏发紧。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理科班下课了。初夏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往下看。

      陈昊和两个男生一起走出教学楼。他手里抱着一摞书,正侧头和身边的同学说话。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连额角的汗珠都在发光。

      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是要去补习吗?还是要去训练?

      初夏握紧了手里的信封。就是现在,跑下去,递给他,说一句“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跑。不需要多说什么,把选择权交给他。

      她抓起书包,冲出了画室。

      楼梯上人很多,都是刚下课的学生。初夏逆着人流往下跑,心怦怦直跳。她在二楼拐角处停下,透过窗户看见陈昊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不行,追不上了。

      或者……可以明天再给。

      她这样想着,脚步慢了下来。走回画室时,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是温柔的紫灰色。

      重新坐下,她把信封放在膝头,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只是一封邀请信而已,为什么要这么纠结?他来了就来了,不来就不来,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真的有关系。

      她害怕他不来。害怕他看了信,然后选择不来。那会比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更难受。

      也害怕他来。如果他来了,站在她的画前,她会说什么?如果他说“画得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怎么办?如果他根本没注意到那幅篮球场的画,怎么办?

      更害怕的是,如果他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如果他和理科班的某个女生一起来的,如果那个女生笑着评论她的画,而他站在旁边点头……

      初夏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她拿起信封,走到垃圾桶边。

      手悬在半空,停了三秒。

      然后她用力把信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无法拼凑的小片。浅蓝色的纸屑混着银色的星星碎片,纷纷扬扬落进垃圾桶。

      撕完的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紧接着是巨大的空虚。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灯光亮起,初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猜你没吃饭。”她说,举起袋子,“校门口新开的关东煮,你喜欢的萝卜和豆腐包。”

      初夏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初秋没有问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也没有问垃圾桶里那些碎片是什么。她只是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两盒关东煮,递了一盒给姐姐。

      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汤汁的鲜香。

      “今天Marco发邮件了。”初秋在姐姐身边坐下,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说,“他说佛罗伦萨现在正是最美的季节,街边的栗子树都黄了,风一吹就像在下金色的雨。”

      初夏小口吃着萝卜,没有说话。

      “他还寄了几张照片。”初秋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你看,这是美院的画室,窗户外面就能看到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

      初夏接过手机。照片里是一间宽敞的画室,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而入,画架上都是未完成的作品。远处的窗外,那个著名的红色穹顶在蓝天下一览无余。

      “真好。”她轻声说。

      “是啊。”初秋收回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夏夏,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命地画画,到底是为了什么。”

      初夏转过头看她。

      “为了考上好学校?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初秋的声音很轻,“还是仅仅因为,除了画画,我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太尖锐,初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但今天看到Marco的照片,我突然又明白了。”初秋笑了笑,“我就是想站在那样的画室里,看着那样的风景,然后把它们画下来。很简单的愿望,对不对?”

      “不简单。”初夏说,“但很好。”

      初秋吃完最后一串豆腐包,把盒子收拾好:“画展的事,需要我帮忙吗?海报、布置、邀请函……我都可以。”

      “邀请函不用了。”初夏说,声音很平静,“我想了想,随缘吧。想来的自然会来,不想来的,发了邀请函也不会来。”

      初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

      离开画室时,初夏最后看了一眼垃圾桶。那些浅蓝色的碎片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像一场未完成的梦。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后,初秋的视线也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放学,初夏去艺术角布置画展。她把五幅画一一挂好,调整灯光,在入口处放上手写的介绍卡片。

      陆老师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红色用得很克制。”

      初夏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修改了那幅“秋日午后”——她把过量的镉红色刮掉,换成了更温和的赭石和土黄。整幅画的色调温暖而怀旧,像是记忆里加了柔光的片段。

      “谢谢老师。”她说。

      “紧张吗?”陆老师问。

      “有一点。”

      “正常。”陆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个人展示,就像第一次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但记住,画是为自己画的,不是为别人。”

      这句话让她安心了一些。

      布置完回到教室,初秋已经帮她收拾好了书包。姐妹俩一起走出教学楼时,天边正燃着壮丽的晚霞。

      “夏夏。”初秋突然说。

      “嗯?”

      “给你看个东西。”初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硬纸板做的简易画框,里面是一幅小小的拼贴画。

      初夏接过来,愣住了。

      那是用各种碎纸片拼贴而成的作品——浅蓝色的纸屑构成背景,银色的星星碎片散落其间,还有一些撕碎的、能勉强辨认出笔画的中文字迹。所有碎片以一种精妙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抽象的画面: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篮球场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正要递出去,但动作被定格在将递未递的瞬间。

      画面下方,初秋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未抵达的邀请”。

      “你……”初夏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

      “昨天晚上你走后,我回画室拿落下的速写本。”初秋轻声说,“看到了垃圾桶里的东西。我想……它们不该被扔掉。”

      初夏看着那幅拼贴画。那些被她撕碎的、以为再也拼不回来的心情,在妹妹手中重生了。它们不再是尴尬的、想要隐藏的秘密,而成为了一件艺术品——笨拙的、真挚的、属于青春的艺术品。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问。

      “因为所有的邀请,在送达之前都是‘未抵达’的。”初秋说,“但未抵达不意味着不存在。它们存在过,在某个人的心里,被郑重地书写,被反复地斟酌,然后……以另一种方式被保存下来。”

      初夏抱紧了画框。硬纸板的边缘硌着胸口,有点疼,但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想哭,又想笑。

      “要挂在画展上吗?”初秋问。

      初夏想了想,摇头:“不。这幅画……是我的。”

      “好。”初秋笑了,“那就收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晚风很温柔。路过篮球场时,初夏停下脚步。

      陈昊果然在那里。不是训练,只是一个人在投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次起跳、投篮、落地,都像一场沉默的独舞。

      他没有看到她。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没有看到。

      初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那封未送出的信,已经不需要送出了。

      她拥有的,是那幅名为“未抵达的邀请”的拼贴画,是妹妹无声的理解,是此刻吹过脸颊的晚风,是下周五即将展出的、属于她自己的五幅作品。

      以及心里那个,虽然酸涩却依然跳动着的、属于十七岁的秘密。

      回到家,她把拼贴画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打开速写本,开始画今天看到的陈昊——不是球场上的他,不是背化学公式的他,而是黄昏里独自投篮的他。

      铅笔沙沙作响。这一次,她画得很放松。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初夏画完最后一笔,在画纸角落写下日期:“十月十七日,晴。一封未送出的信,变成了星星。”

      然后她合上本子,开始写数学作业。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未抵达的邀请,所有在暗处静静发光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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