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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警报与回廊 陈浚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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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浚铭是被左奇函的手按醒的。
少年的指尖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汽水的凉意,轻轻戳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把他从闷热的午睡里拽出来。“醒醒,铭铭,该回家了。”
窗外的蝉鸣正烈,夏末的阳光透过排练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陈浚铭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七个身影在他周围晃悠——张桂源正举着手机跟谁视频,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陈奕恒在收拾散落的乐谱,侧脸在光线下柔和得像幅画;杨博文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张函瑞从背包里翻出袋小饼干,见他醒了就朝他晃了晃,眼睛弯成月牙;张奕然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王橹杰则盘腿坐在地上,正跟左奇函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再睡会儿嘛,”陈浚铭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刚才练舞好累啊。”
“再睡天就黑了。”左奇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柔软的发顶,“你爸妈今天出差,不是说好了去我家吃晚饭?”
陈浚铭这才想起这事,慢吞吞地爬起来,被张函瑞塞了块饼干在手里。甜香漫开的瞬间,排练室墙上的时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怪响,指针像是卡住了似的,在七点十五分的位置疯狂颤动。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不是学校消防演习那种规律的“呜——呜——”,而是像生锈的铁片被狠狠撕扯,尖锐得能刺破耳膜。陈浚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被王橹杰一把拉进怀里护住。“别怕。”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可陈浚铭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在微微发紧。
“搞什么啊?”张桂源皱着眉去摸手机,“没信号?”
杨博文已经走到窗边,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外面……不对劲。”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原本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消失了,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被墨汁彻底浸透。黑暗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树影,倒像是无数扭曲的人影在贴着玻璃爬行,指甲刮擦的“沙沙”声顺着窗缝钻进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警报声还在继续,排练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灭间,墙壁上的瓷砖竟然一点点变得透明,露出后面更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那些回廊彼此交错,像蛛网一样缠绕,廊柱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情况?”张函瑞的声音有点发颤,下意识地把陈浚铭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陈奕恒握紧了陈浚铭的另一只手,掌心温热干燥:“别松手,跟紧我。”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整个空间里响起,盖过了警报和刮擦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玩家,正在绑定‘无限回廊’系统……绑定成功。”
“玩家左奇函,编号701。”
“玩家张桂源,编号702。”
“玩家陈奕恒,编号703。”
“玩家杨博文,编号704。”
“玩家张函瑞,编号705。”
“玩家张奕然,编号706。”
“玩家王橹杰,编号707。”
“玩家陈浚铭,编号708。”
机械音顿了顿,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陈浚铭被王橹杰和陈奕恒护在中间,能感觉到周围的哥哥们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恐慌和不安。他攥着张函瑞塞给他的饼干,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还是仰起头,小声问:“哥哥们,这是什么游戏?”
没人能回答他。
下一秒,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欢迎八位玩家同步进入初始副本——‘午夜教学楼’。”
“副本任务:24小时内,找到失踪女生林晚的七本日记。”
“任务提示:日记藏于教学楼各楼层,镜中之物或许知晓答案。”
“失败惩罚:被镜中居民永久‘邀请’,成为回廊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排练室的地板突然开始倾斜。陈浚铭惊呼一声,被左奇函眼疾手快地捞进怀里。周围的景象在天旋地转中破碎、重组,瓷砖墙壁彻底消失,露出后面冰冷潮湿的水泥走廊。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人站在灯下,却始终看不清轮廓。
“站稳了!”左奇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把陈浚铭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挡住那些让人晕眩的画面,“别睁眼,等我叫你。”
陈浚铭乖乖地闭上眼,只敢用耳朵去听——张桂源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在踹什么东西,杨博文在快速地报着方向,陈奕恒在低声安抚着谁,大概是同样有点怕黑的张函瑞。张奕然依旧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是站在了他们身后,挡住了来自后方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晃动终于停止。左奇函松开手,轻声说:“可以睁眼了。”
陈浚铭慢慢睁开眼,发现他们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墙壁斑驳,上面贴着早已泛黄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被水泡得发胀,笔画扭曲,看着有些诡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门都虚掩着,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就是……午夜教学楼?”张桂源环顾四周,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断掉的拖把杆,掂量了两下,“看着也不怎么样啊,吓唬谁呢?”
“别大意。”杨博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头顶惨白的光,“系统说了,失败惩罚是‘成为回廊的一部分’,不是简单的死亡。”他走到一间教室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眼,“而且,这里的时间流速可能和外界不一样,24小时听起来长,其实很紧张。”
“七本日记,我们八个人,一人找一本?”王橹杰皱着眉,视线扫过走廊深处,那里的黑暗像是有实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但系统没说日记长什么样,也没说具体在哪个楼层。”
“镜中之物或许知晓答案……”陈奕恒重复了一遍任务提示,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上,“这里的镜子,可能有问题。”
陈浚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面镜子嵌在墙壁里,边框已经生锈,镜面模糊不清,只能映出一个大致的、扭曲的人影。他莫名地觉得有点冷,往左奇函身边靠了靠。
“铭铭别怕。”左奇函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臂,皱了皱眉,“冷吗?”
不等陈浚铭回答,张奕然突然走上前,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肩上。少年的外套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这里冷。”他说完这三个字,就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谢谢奕然哥哥。”陈浚铭小声道谢,把外套裹紧了些。
张函瑞这时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陈浚铭手里:“含着这个,甜的。我妈说,人一尝到甜的,就不容易害怕了。”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陈浚铭捏着那颗糖,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他看看身边的七个哥哥,左奇函在低声和杨博文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在制定搜索计划;张桂源举着拖把杆,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教室,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陈奕恒在检查走廊的应急灯,试图找到更亮的光源;张函瑞站在他旁边,眼神里带着担忧,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张奕然和王橹杰一左一右地守在队伍两侧,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他们都在,都在他身边。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无论他遇到什么困难,这七个哥哥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他。练舞摔了,左奇函会先扶他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被别人欺负了,王橹杰会第一个冲上去理论;考试没考好,陈奕恒会耐心地帮他补习;怕黑的时候,张函瑞会偷偷塞给他小夜灯……
“我不怕。”陈浚铭抬起头,看着他们,声音虽然还有点小,却异常坚定,“只要和哥哥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左奇函听到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乖。不过等会儿行动,你得跟紧我,不许乱跑,知道吗?”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走廊转角处那片浓重的阴影,补充道,“还有,楼梯转角的影子别多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为什么?”陈浚铭好奇地问。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了。”张桂源大大咧咧地接话,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拖把杆,“管它什么影子不影子的,有我在,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铭铭你躲好,千万别探头,看哥哥给你表演‘一棍破万法’!”
陈奕恒无奈地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陈浚铭:“等会儿可能会有奇怪的声音,别害怕,那都是假的,是系统在吓唬人。”他轻轻握住陈浚铭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我牵着你呢,一步都不会让你走丢。”
杨博文这时已经把走廊的结构在心里记了个大概,他走到陈浚铭身边,指着地面说:“你看这地砖,第三块是完好的,其他的都有裂缝。这个副本的陷阱可能和地砖有关,等会儿不管走到哪,都记得站在第三块砖上,绝对安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异常认真,“我刚观察过,每块砖的磨损程度不一样,第三块是特殊的。”
王橹杰则走到走廊最前面,背对着他们,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黑暗,像是在警戒。“好了,计划差不多了,分两组搜索。”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左奇函带铭铭和张函瑞搜左边的教室,我带陈奕恒和张奕然搜右边,杨博文负责记录线索,张桂源……你跟我一组,别单独行动。”
“凭什么啊?我想跟铭铭一组!”张桂源不乐意了。
“就凭你嗓门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王橹杰头也不回地说,“少废话,行动。”
张桂源撇撇嘴,虽然不服气,却还是乖乖地跟在了王橹杰身后。他走之前还不忘冲陈浚铭做了个鬼脸:“放心,哥哥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我立马冲过来救你!”
陈浚铭被左奇函牵着,跟着他走进左边第一间教室。教室里的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我好恨”三个字,字迹像是被泪水晕开,边缘模糊不清。窗外的黑暗似乎更浓了,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路,“啪嗒,啪嗒”,慢悠悠地,朝着教室的方向靠近。
左奇函立刻停下脚步,把陈浚铭和张函瑞往讲台后面拉了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了。
陈浚铭屏住呼吸,透过讲台的缝隙往外看,只看到一双沾着泥污的白色拖鞋,鞋面上绣着褪色的小红花。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甜美:“小朋友,看到我的日记了吗?红色封面的,上面画着小月亮哦……”
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陈浚铭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左奇函的衣角。
左奇函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示意他别出声。他自己则紧盯着门口,眼神警惕,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美工刀——那是他刚才在走廊里捡到的,此刻成了唯一的武器。
张函瑞也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伸手握住了陈浚铭的手,用口型对他说:“别怕,有哥哥在。”
门口的女人没有进来,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看到我的日记了吗?红色封面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啜泣,夹杂着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刺耳又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渐渐远去,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函瑞的手心全是汗,却还是先关心地问陈浚铭:“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陈浚铭摇摇头,刚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教室角落里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却又不止他们三个人。
在左奇函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只有一只惨白的手,正缓缓地、缓缓地伸向左奇函的后颈。
而左奇函和张函瑞,似乎都没有察觉。
“左奇函哥哥!”陈浚铭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他猛地拽了左奇函一把。
左奇函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同时将陈浚铭和张函瑞往身后一挡。当他看到镜子里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镜子里的女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布满划痕的脸,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正对着他们笑。
下一秒,镜子“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飞溅,左奇函下意识地将两个弟弟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碎片。
“啊!”张函瑞低呼一声。
陈浚铭却在碎片落地的瞬间,看到其中一块较大的镜片上,映出了一行模糊的字迹:
“日记……在音乐教室的钢琴里……”
与此同时,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检测到玩家发现第一条线索,镜中居民已被惊动。温馨提示:它们不喜欢被打扰哦。”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朝着教室的方向涌来。
左奇函脸色一变,拉起陈浚铭和张函瑞:“快走!”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正好指向午夜十二点。
属于他们的24小时,才刚刚开始。而这无限回廊的恐怖,也才掀开了冰山一角。陈浚铭被左奇函紧紧牵着,奔跑在冰冷的走廊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赶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黑暗中无数双闪烁的眼睛,和一张张扭曲的脸。
但他很快又转回头,看着左奇函奔跑的背影,看着身边紧紧跟着的张函瑞。
只要和哥哥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却没注意到,自己攥着的那颗水果糖,糖纸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