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返校 “优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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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一堆书堆在一起，几乎要淹没半个林徐然。这些新学期的教材和练习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臂上，遮挡了他大半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试图从书堆的缝隙中看清前方的楼梯，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走廊里人声嘈杂，刚返校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暑假的见闻。没人注意到这个被书本淹没的优等生，也没人主动伸出援手。林徐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独行的状态——在这个周围都是玩心重的学生里，他的安静和专注反而成了一种隔阂。
“还要爬到4楼。”林徐然低语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移动脚步。
脚下的楼梯似乎比平时更陡峭。刚到二楼转角处，他的右脚绊了一下——或许是书本挡住了视线，或许是那些陈旧的楼梯边缘有轻微的下陷。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林徐然本能地收紧手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课本和练习册如雪崩般散落一地，自己也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手掌压在地面上，试图站起。就在这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进入了他的视线。
那只手停在他眼前片刻，然后转向地面，开始捡拾散落的书本。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随意的优雅。林徐然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手腕处露出一截深蓝色校服袖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清晰的手腕骨。
林徐然也连忙加入捡书的行列，两人在沉默中很快将书本重新整理成一摞。但当他伸手要去接过时，那只手的主人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林徐然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一张他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贺九落。那个名字在年级里几乎是“不良学生”的代名词——至少老师们常这么暗示。他斜倚在楼梯栏杆上，另一只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表情淡漠得仿佛只是随手捡起了路边的一片落叶。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某种锐利的光芒。
林徐然愣了愣。虽然同班一年，但他们从未有过交集。在他的印象里，贺九落永远是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主人，上课时要么睡觉要么望向窗外，考试时则早早交卷，分数自然也是早早垫底。可此刻，这张脸上有一种林徐然从未注意过的清晰轮廓，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以及那双此刻正盯着他的深色眼眸。
“优等生，知道自己搬不动，不应该找人帮忙吗？”贺九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却又奇异地悦耳，像是某种低沉的乐器。
那声音进入林徐然耳朵时，他的脑海里确实只有一个想法：没想到这人的声音这么好听。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从未想过会注意这种事，更没想过会用在贺九落身上。
“优等生。”贺九落重复道，微微挑眉。
林徐然猛地回过神，脸颊有些发热：“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贺九落没再说话，只是轻松地将那一大摞书抱起来——动作之轻松让林徐然暗自吃惊——然后转身向楼上走去。林徐然连忙跟上，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三楼。四楼。
走廊尽头就是初二（11）班的教室门。贺九落率先走进去，将书放在林徐然靠窗的座位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已经有不少同学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几个前排的同学回过头来，目光在林徐然和贺九落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诧异。
优等生和“混世魔王”的组合，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林徐然清了清嗓子，再次道谢：“真的麻烦你了。”
贺九落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教室后方自己的领地——后排靠窗的专属位置。他坐下后习惯性地把腿往过道一伸，占据了可观的空间，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援手只是临时起意，或是无聊时的消遣。
对林徐然来说，在这独来独往、按部就班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贺九落这种别样的存在，像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切实存在。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那些书本，手指拂过封面时，却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此时的他还并不知道，这个看似随意的相遇，这个与他生活轨迹截然不同的人，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他的一生。
教室里的喘息声和嘈杂的打闹声逐渐高涨，无一不描绘着青春的模样——或者说，对一群初二来说更多是中二吧。
林徐然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用手捂住靠近走廊的那只耳朵，试图在喧嚣中圈出一小块寂静。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背诵着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词汇。这不是出于热爱，而是一种习惯，一种生存方式。
“王老师来了！王老师来了！”坐在后门口的同学突然把头从门外缩回来，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全班听见地大喊。
魔法般的时刻出现了。前一秒还如同菜市场的教室，下一秒就迅速安静下来。同学们以惊人的效率回到自己的座位，那些还在走廊徘徊的也飞快溜了进来。所有人都摆出一副“我一直都很认真”的表情。
这样的场景在11班是常态。林徐然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将单词本收进抽屉，抬头看向门口。
一位身形高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轻薄的数学卷子。他将卷子“啪”地放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教室。王老师——数学教师兼班主任——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是每个学生都能读懂的信号：大事不妙。
11班的各位是人，自然也读懂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这间教室的空调本就没什么用，对于年轻气盛的少年们来说，跟没开几乎没区别。然而此刻，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几个胆小的同学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连最后排的贺九落也懒洋洋地抬眼看向讲台。
“都八年级了啊。”王老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种基础的行规，还用我多讲吗？再过一年就中考，我想把时间都放在教数学上，而不是管你们的纪律。有时间弄这点破事，还不如多讲几道题！”
训话持续了三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直到广播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请各班排好队，有序下楼进行开学典礼暨安全教育。”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用红笔向门口一挥：“十秒钟，快静齐。”
队伍在走廊迅速成形。林徐然习惯性地站到了队伍中段——一个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靠后的位置。
“今天王sir疯了吧，这么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林徐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杰才——贺九落的固定搭档，班级倒数的另一位常客。
“王sir不一直是这样吗？”回答的是贺九落，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慵懒。
李杰才思考了半秒：“确实，看来我是两个月假期给过的忘记了，我们这位苏市高级教师的可怕了。”
队伍开始移动，沿着楼梯向下。林徐然默默走着，既不加入任何谈话，也不刻意避开。他在班里既耀眼又没什么存在感：成绩榜上的常年前三让他备受老师关注，但在同学间，他的“好学”和沉默让他在一群玩心正重的初中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徐雅，他的母亲，青华大学研究生。在读博期间意外怀上了林徐然，学业被迫中断。她将这份遗憾——或许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无形中转移到了无辜的孩子身上。从林徐然有记忆开始，他的生活中就充满了“必须”和“应该”：必须考第一，应该主动学习，不能不听话，不能有除了学习以外的兴趣爱好。
母亲总会在外人面前微笑地说：“我家徐然可乖了，从来不用我操心学习。”邻居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老师们也频频点头称赞。可无人问过，林徐然自己是否开心，是否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楼梯拐角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林徐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
烈日当空，九月初的暑气依旧蒸腾。阳光无情地洒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一股熟悉的塑胶味在操场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队伍里的学生们一个个像蔫了的叶子，校服后背渐渐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这么热的天，学校脑子有病吧。”站在林徐然旁边的江晓婷低声抱怨，一边用手扇风，尽管那点微风几乎感觉不到。
林徐然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也没办法，开学典礼每年都这样。”
江晓婷叹了口气，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这个女孩在11班是个特别的存在——和男生们混得最熟的女生，不是因为她性格像男孩，而是因为她是个特摄剧迷。从假面骑士到奥特曼再到冷门的超级战队，她如数家珍，这让她在男生中意外地受欢迎。她也是少数能同时和林徐然、贺九落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作为新时代的中学生，我们要树立远大理想，争做新时代的好少年……”校长慷慨激昂的声音通过质量欠佳的音响传遍操场，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林徐然向来不会认真听这些千篇一律的讲话，他的思绪早已飘远。但这一次，“理想”两个字意外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像钩子一样勾起了深埋心底的某种东西。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的理想就是完成母亲未完成的学业，考上顶尖大学，读研读博——这就是母亲反复告诉他的“理想”。可这是她的理想，不是林徐然的。
那么，林徐然的理想是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七岁的林徐然背着对他来说太大的书包回家，脸上洋溢着课堂上学到新知识的兴奋：“妈妈，今天我们课上，老师说我们要有理想。可是理想是什么意思？”
徐雅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蹲下身与他平视，微笑着抚摸他的头：“你的理想就是完成妈妈的学业，考上最好的大学。妈妈没能完成的，你要替妈妈完成，知道吗？”
最慈祥的脸，说着最沉重的话。小小的林徐然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记得母亲眼中的期待像星星一样闪亮，却不知那光芒背后是怎样的重量。
从那天起，“理想”这个词对他而言就有了固定的定义。它不属于他，而是母亲人生的延伸。
操场上，校长还在继续演讲，但林徐然已经听不见了。他抬头望向天空，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周围的同学或低头玩手指，或偷偷说笑，或像他一样神游天外。贺九落站在队伍最后，似乎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理想。如果可以选择，他会想要什么样的理想？这个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带着令人不安的新鲜感。
退场音乐终于响起，是那首每学期都会听到的、已经刻进DNA的进行曲。队伍开始蠕动，像一条疲惫的长蛇缓慢返回教学楼。
回到教室时，王老师的表情已经缓和了许多。他站在讲台前，用比之前柔和得多的嗓音说：“今天的数学作业明显没收齐，没带的没交的，最晚9月5号要交，课代表帮忙盯一下，我没那么多时间搞这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新学期开始了，我知道大家还没从假期模式转换过来。但我希望从明天起，每个人都能拿出最好的状态。八年级是关键的一年，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掉队。”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几个平时调皮的学生也难得地安静听着。
东忙活西忙活，领书、打扫卫生、排座位表，返校日的流程终于走向尾声。放学铃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爆发出解放般的骚动。同学们飞快地收拾书包，三两成群地讨论着去哪儿玩，或是抱怨暑假作业还没补完。
林徐然如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将书本整齐地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肩。他准备像过去一年一样，独自一人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坐上回家的路途。
“徐然，返校结束了吧？”徐雅的声音从身后里传来，好是温柔，温柔得几乎能融化一切，“我让你抽空背的单词，背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返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