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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枝 南枝,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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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你好
林北踏进高三(七)班教室时,正是下午第一节课前的预备铃响起的时候。
初夏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讲台附近照得一片通透,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因为他的出现有了片刻的凝滞,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一个转学生,在高三最后的两个月转学,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好奇的事情。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边,拍了拍手:“同学们,这是从二中转来的林北同学,接下来的时间他将和我们一起备战高考。林北,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林北点了点头,目光却早已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了教室靠窗那组第四排的座位上。
窗边,一个女生正低着头,笔尖在练习册上快速移动,对讲台上的小骚动浑然不觉。阳光刚好落在她的半边肩膀上,头发被染成了浅浅的栗色,侧脸的轮廓柔和清晰。偶尔有微风吹过,撩起她耳边的几缕碎发。
南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林北。”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森林的林,北方的北。”
简单到近乎敷衍的自我介绍让李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打圆场:“林北同学比较低调。你先坐……”她环顾教室,寻找空位。
“老师,我能坐那里吗?”林北忽然开口,手指向教室后排靠墙的一个空座位。
那个位置并不理想,离黑板有些远,而且紧邻后门。李老师愣了愣:“可以是可以,不过……”
“没关系,我视力很好。”林北已经提着书包向那个方向走去。
他选择的座位有一个隐秘的优势——从那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靠窗第四排女生的侧脸,却又不会显得太刻意。她专注解题时会微微皱眉,右手习惯性地转笔,偶尔卡住思路时会轻轻咬一下下唇。
这些细节林北已经记了三年。
不是刻意去记的,只是某个瞬间瞥见过,就再也没能忘记。就像初二那年夏天的午后,他在市图书馆偶遇的那个女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飞鸟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读得那么入神,以至于一只蝴蝶停在窗台上都未察觉。
那时林北刚从篮球训练回来,满头大汗,抱着新借的《海贼王》漫画准备找个角落。鬼使神差地,他选了女孩斜对面的座位。
整个下午,他只看了一页漫画。
女孩离开时,书签从书页间滑落。林北捡起来,那是一枚手工制作的干花书签,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南枝,高二(三)班”。字迹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应该用了很久。
他追出去时,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只有那枚书签留在手心,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高二分班后,林北特意打听到市一中有个叫南枝的女生,在文科重点班。他们不同校,却常常能在各种场合不期而遇——市作文竞赛的决赛现场,她作为一中的代表上台领奖;周末的书店,她在教辅区认真对比参考资料;甚至有一次,在跨校联合举办的英语演讲比赛上,他作为二中的选手,恰好排在她后面一位候场。
每一次,他都默默看着,从未上前打扰。像观察一只偶然闯入视野的鸟,美丽而遥远,生怕一靠近就会惊飞。
直到上个月,父亲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到城南。林北第一次向父母提出要求:他想转学到一中。
“都这时候了还转学?”母亲不理解,“高三最后阶段,适应新环境会影响复习的。”
“一中的文科更强。”林北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而且我想换个环境,冲刺一下。”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那个“环境”里,有他想靠近的光。
此刻,这束光就在十米之外。南枝似乎解完了那道题,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林北,林北?”前座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叫他。
林北回过神:“嗯?”
“你是从二中转来的?怎么会这时候转学啊?”眼镜男生的好奇代表了全班大部分人的疑问。
林北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有些个人原因。”
他的目光又飘向南枝。她已经重新开始做题了,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努力向上生长的小树。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南枝合上练习册,和同桌的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起来。她的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林北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假装整理书包,余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南枝和同桌走出教室,应该是去了卫生间。走廊上人来人往,她的白色校服衬衫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喂,新同学。”旁边一个胖胖的男生凑过来,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肩,“看上谁了?一直盯着门口。”
林北迅速收回目光:“没有,刚来,有点不习惯。”
“得了吧,”胖子一脸“我懂”的表情,“不过哥们提醒你,南枝可不是那么容易追的。年级前三,老师的心头肉,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上学期三班那个体育生,天天送早餐,坚持了一个月,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几句。”
林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是吗?”
“可不是嘛。”胖子压低了声音,“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听说是个青梅竹马,不过转学去外地了。有人看过她写的东西,里面提到过。”
青梅竹马?
林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样啊。”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南枝回到座位。这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上次月考的作文。南枝的作文被当作范文投影在屏幕上,题目是《远方的回响》。
林北仔细读着那篇文章。她写的是童年故居外的一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远方的回音。文字细腻温柔,却又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感。
“南枝同学这篇作文的优点是情感真挚,意象运用巧妙。”语文老师点评道,“不过结尾部分稍显仓促,可以再升华一下。”
南枝认真地点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林北也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南枝,你好。”
字迹工整,如同完成一个等待已久的仪式。
接下来的数学课,老师发了张随堂小测的卷子。二十分钟后收卷,南枝第一个交了上去。林北是第三个。
课间,数学课代表在发批改完的小测。林北拿到自己的,96分,错了一道选择题。他下意识地看向南枝的方向,她正拿着卷子和同桌讨论着什么,卷面上鲜红的“100”格外醒目。
“又是满分,不愧是她。”前座的眼镜男生嘀咕道,“这女人脑子怎么长的。”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忽然觉得那个96分格外刺眼。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莫名的焦虑——他要怎样才能自然地走进她的世界,而不只是远远地看着?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杨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学校要举办“高考冲刺经验分享会”,每班需要推选两名学生代表发言。
“我们班就南枝和林北吧。”李老师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名,“南枝是年级前三,林北从二中转来,可以分享一下不同学校的学习方法。”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南枝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林北的心脏却猛地跳快了几拍——这意味着一周内,他和南枝会有正当的理由接触,讨论发言内容,一起准备。
放学铃响时,林北故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南枝和往常一样,很快就整理好东西,和同桌一起离开了教室。林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背起书包。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个教学楼染成金色,林北独自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
那里贴着上次全市联考的光荣榜。文科榜上,南枝的名字排在第三位,照片上的她微笑着,比现在看起来稍显稚嫩。林北在二中时也上过理科榜,名次比她现在还要靠前两位。
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名次的差距,而是三年的沉默和数十次的擦肩而过。
走出校门时,林北忽然看见南枝还没走远。她站在公交站牌下,戴着白色耳机,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在看。傍晚的风吹起她的校服下摆,夕阳为她整个人镶上了一道金边。
71路公交车缓缓驶来。南枝收起单词书,随着人流上车。林北看着公交车开远,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新家的方向。
晚上,林北坐在书桌前,摊开数学练习册,却迟迟没有动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南枝解题时微蹙的眉,她笑起来的月牙眼,她作文里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
还有胖子那句“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林北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干花书签。茉莉花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南枝,高二(三)班”。
三年了。
他轻轻摩挲着书签粗糙的边缘,想起三年前图书馆那个安静的午后。那时他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却没想到那惊鸿一瞥,竟成了他整个青春里最执着的念想。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见晚间新闻的播报。林北回过神,小心地将书签放回盒子,锁进抽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微信群的消息。李老师把林北和南枝拉进了一个新群,群名很直白:“经验分享会准备群”。
群里只有三个人。
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南枝 @林北两位同学,发言主题你们可以自己商量决定。周五之前把大纲发给我看看。加油!”
林北盯着屏幕,心跳又开始加快。他点开南枝的头像——是一张日落的照片,构图很美。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内容也没有。
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刚刚添加的班级联系人列表。南枝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
林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只保存了号码,没有拨打,也没有发信息。
夜渐渐深了。林北终于开始写数学题,但每写几道,就会不自觉地看向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新消息。
十一点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微信,而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南枝。
内容很短,只有六个字:
“我是南枝。你好。”
林北怔怔地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辗转反侧,三年前的惊鸿一瞥,以及今天一整天的紧张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窗外的月光很好,温柔地洒在书桌上。他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回复:
“南枝,你好。我是林北。”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笔,继续写那道未完成的数学题。这一次,笔尖流畅了许多。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