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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我 摩挲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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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归途,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一路走来,倒也平淡,想来是雪落得愈发大了。辰淮总是欲言又止,莫名得很……安静些,倒也还好。洛晏在心底默默想着。
“洛前辈,前面有条河,运气好的话,能遇上摆渡人,运气不好……”辰淮挠挠头,一脸苦笑。
这小子会读心吧!洛晏暗自叹气,开口道:“所以你一路上都在扭捏这个?没有摆渡人,走过去不就行了。”
“……啊?走过去……?”辰淮一脸震惊,“河很宽,就算结冰了也没办法让人在上面走。”
“现在应该还没结冰。”洛晏淡淡道。
“原来前辈知道……那怎么走?总不能在水面上走吧……不会吧!?”
“是。”
辰淮抱头苦笑道:“那我只能从水底走过去了。”
洛晏没理他的自怨自艾,抬步便往河边去。雪片落在她肩头,转瞬便化了。河面很宽,水色深得发黑,连风都怕被它吞进去,绕着它走。
她抬手扣住辰淮的衣领,一步踏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河水立刻淹到辰淮腰腹,冰冷刺骨,他整个人一哆嗦,差点呛水。
洛晏垂着手,就这么拖着他往前走。
辰淮上半身悬在水面外,下半身泡在冰寒的河水里,手脚不敢乱蹬,只敢死死扒着洛晏那只垂着的手,脸色发白,牙齿打颤。
“前、前辈……水、水好冷……”
洛晏没看他,目光只望着对岸漫天飞雪,声音很轻,被风雪揉得细碎:“你不是说,要从水底走过去?现在,算走了。”
快走到河中央时,雾忽然浓了。
一叶扁舟从雪雾里滑出来,细竹轻划,连水纹都不惊。
舟上坐着一道灰影,斗笠压得很低,声音清冷又温和:“两位,要渡吗?”
辰淮眼睛瞬间亮了,冻得发紫的嘴唇都在抖:“摆渡人!是上值的摆渡人!”
洛晏脚步没停,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稳稳扣着他的衣领,拖着人继续往前走。
摆渡人竹桨一顿,似是有些意外:“阁下踏水而行,早已不需旁人摆渡。”
洛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白茫茫的雪雾里:“我不用。”
顿了顿,她垂眸看了眼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脸求生欲的辰淮,语气平静无波:“他也不用。”
船停在原地,没再靠近。
风雪卷过河面,洛晏依旧垂着手,拖着辰淮,一步一步,往对岸走去。
辰淮眼看着身后的摆渡人,渐渐隐没在大雪里,急得手脚并用:“前辈!洛前辈!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掉的!船!有船!我需要!非常需要!!”
“你不需要。”洛晏头都没偏一下。
“前辈——!”
“闭嘴。”
“啊——!”
洛晏停下脚步,嫌他吵得脑仁疼,反手一甩,辰淮“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片巨大的青叶中央。
那叶片大得离谱,比寻常的木舟还要宽上几分,边缘还带着未褪的绿意,竟生生托住了他的重量,只是微微向下陷了几分,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洛晏抬脚迈上叶面,脚下是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触感,竟稳如平地。
“吵死了。”她拂去肩头落雪,淡淡道。
叶舟随波起伏,摆渡人立在叶蒂处,足尖轻点,手中竹桨插入水中,轻轻一划,那叶子便向前驶去。
辰淮冷得直哆嗦,也不忘东瞧西看:“一叶舟,当真是一叶舟。”
摆渡人嘴角勾着一抹笑,目光扫过蜷缩在叶心的辰淮:“小兄弟可得注意身体,当师姐的也是,瞧给他冻的。”
“是我的错。”洛晏随口附和。
“小女子名为彦归,”摆渡人轻轻转动竹桨,叶舟轻轻拂过河面,“敢问姑娘可否告知名讳?”
“我名宋……”洛晏话音微顿。
“师姐,雪下得好大。”辰淮单指指天。
“此事比得过湿透的裤子?”洛晏愣了愣,随即道,“我名洛……小七。”
我这是怎么了?这点事都反应不过来,难道我真的老了?!洛晏在心底暗自疑惑。
“小七?”彦归看似无意识地喃喃。
“实不相瞒,我是被师父捡回去的,那时太小,哪记得什么名字,我是师父收的第七个弟子,师父便叫我小七了。”洛晏解释道。
“原来如此,敢问小七姑娘是何门何派弟子?”彦归轻轻笑道,“小女子好多带一程。”
“不必麻烦了,彦归姑娘。”辰淮道,“我名王兰,先前让彦归姑娘见笑了,我师姐不善言辞,彦归姑娘有何事跟我说就好。”
“王兰小兄弟不必客气,只是……”彦归指尖轻轻敲击着竹桨,似在斟酌词句,“小兄弟方才的称呼,似乎有所变化。”
“姑娘有所不知,师父临行前嘱咐了,出门在外需谨慎行事,所以才……”辰淮拱手道。
“原来如此。”彦归将竹桨划入水中,船身轻晃,“早知便不多问了,是小女子多嘴了。”
“不曾不曾。”
不寻常,为何还没到?按理说早该到了,雾气也越来越浓,甚至连辰淮的脸都快看不清了。洛晏暗自思索,忽然唤道:“小师弟?小师弟!”
辰淮近在眼前,却又好像与她相隔千里。
“碍事之人终于退下了,洛晏。”
洛晏猛地回头一看,是彦归。
“我不记得你。”她双手环胸,眼神冷淡,透着危险,“我认识你吗?”
“你不问问小女子怎么认出你的?”
“事到如今,还有所谓吗?”
彦归低低笑着:“确实,你不认识小女子,不过小女子可是在你的事迹中长大的。”
“哦,是吗?”洛晏耸耸肩,“听说的?听我怎么屠尽扶生宗三千生灵?”
“非也。”彦归缓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是小女子自己靠着零星半点线索,一步一步算出来的。”
“人尽皆知的事,还用得着算?难不成那时的人在这一千年里都死绝了?”
“算你如何捡她回去、养她成人,如何口是心非、嘴硬傲娇,如何担下所有、独自离开。”
洛晏紧皱眉头,死死瞪着眼前人:“你到底是谁?”
“放心,这世间除了小女子和她以外,恐怕再没人知道了。”彦归转过身,背对着她,“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清楚,这些年她从没对任何人吐露半分真想,一切的一切,都是小女子自己推演出来的,从小到大,一直一直。”
推演之术……奇门风家的后人?洛晏暗自思忖,开口问道:“你们风家的不是从不推算去往之事吗?”
彦归缓步走向云雾之中:“你们是要去扶生宗吧,正好顺路,小女子带你们一程,因为小女子也有好久没有回家看看了。”
“对了,”彦归转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小女子命唤彦归,姓氏嘛,是个宋字。”
说完,她便消失在云雾中。
“彦归,宋彦归,真幼稚……”洛晏满脸无奈,笑了又笑。
再次睁眼,洛晏便又回到了那一叶舟上,雾气散了,雪还在落。
“师姐,刚刚发生了什么?”辰淮回过神来。
“小师弟可曾听过一个说法?那说法名为海市蜃楼。”洛晏看着前方望不到边的河。
闻言辰淮便不再多问,只回了个“哦”。
很懂得看脸色嘛……洛晏想道。
一叶舟恢复了宁静,缓缓前行,没有人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辰淮也失了兴致,靠在舟上睡着了。
这小子果然还是太嫩了,这才多久,就睡得这么死,放我那时早死了千百遍了。洛晏看着他,心底无奈。
一叶舟靠岸时,雪已经停了。
辰淮是被冻醒的,他打了个哆嗦,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洛晏正站在舟头,望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门。
“到了?”他的声音还有点哑,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属于扶生宗弟子的、对宗门的炽热归属感。
“嗯。”洛晏应了一声,率先踏上了岸,“彦归姑娘已经先行一步。”
脚下的土地是熟悉的,却又陌生。曾经的血腥气早已被千年的风雨洗净,取而代之的是草木与香火的清冽气息。扶生宗的山门焕然一新,匾额上“扶生”二字笔力遒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洛……宋师姐,”辰淮跟在她身后,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兴奋,“这就是现在的扶生宗。宗主她……把这里治理得很好。”
“我知道。”洛晏没有回头,往前走着。
“你会救我师姐的,对吗?”辰淮道。
“你真的已经问了很多遍了,我的答案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你是因为她要回来了,所以要继续扮傻子?”
洛晏走到那扇敞开的山门前,没有抬手。有人替她推开了这扇门,也替她守住了这一切。
山门后的世界,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同,却又处处都是熟悉的影子。演武场上,弟子们的呼喝声清脆有力;丹房外,药香袅袅;大殿前的广场上,新的弟子正在行拜师礼。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子,正站在大殿的台阶上,望着她。她的眉眼与洛晏记忆里的小丫头重合,却又多了几分宗主的沉稳与威严。
是她,宋初禾。
洛晏千辛万苦寻到的宋家遗孤,她亲手养大的师妹,扶生宗真正的、唯一的主人。
宋初禾看到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跨越了千年的、平静的了然。
“进去说。”宋初禾开口,声音清冽,一如当年。
很稳重,一切以扶生宗为前提,这很好,真的很好。洛晏看着她,忽然就笑了。她终于能,一身轻松地去见霜辞了。
“是,宗主。”洛晏微微颔首。
到大殿前,里面已经站了个人,是彦归,宋彦归。
“母亲,师伯。”宋彦归拱手行礼。
宋初禾转身牵着洛晏走进大殿:“师姐,欢迎回家。云外川是你的家,扶生宗也是。”
辰淮站在洛晏身边,一脸震惊,他终于明白,洛晏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
洛晏不是来赎罪的,也不是来讨债的。她只是来看看,看看自己当年亲手打碎的一切,被宋初禾拼尽全力,拼成了更好的模样。
事情缘由他也猜了个大概,无非就是迫不得已之类的戏码,他不关心,他只想要他的师姐回来,要宋安回来。
见洛晏迟迟不应,宋初禾又道:“宗门大长老的位子一直给师姐你留着,你当之无愧。”
洛晏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指尖微微蜷起。
辰淮在身后紧张得喘气,汗水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可洛晏的目光只落在宋初禾身上。宋初禾还是那样温和,眉眼清浅,像初春刚抽芽的禾苗,安静得让人不忍心伤害。
可洛晏偏偏,最擅长伤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冬夜刺骨的寒风:“不必了。”
三个字,落得干脆。
宋初禾眸色微顿,那点温和终于裂了一道细缝:“师姐……”
“我不是你师姐。”洛晏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宋初禾身后的山门焕然一新,香火袅袅,弟子林立,一派安稳盛世。
那是宋初禾的江山,她的扶生宗,她的家。不是我的家。洛晏在心底默念。
“呵呵……”宋初禾掩唇笑着,“我就知道,这才是我的师姐。”
“好啊,你试探我。”
“不是你教的吗,我得疑心重。”宋初禾别过脸,“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进来。”
“是,宗主。”辰淮拱手道。
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洛晏心中的万千感慨化作一句。
宋初禾问了辰淮些问题,便让他和宋彦归先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两人。
……为什么一宗之主会不知道弟子的师父是何人?洛晏满心疑惑。
宋初禾看向她,声音轻缓:“你先回空我居歇一晚,明日天亮,便按你说的做。”
洛晏没应声,只是淡淡颔首。
千年之前,洛晏亲手踏平扶生宗,杀尽扶生三千反徒,之后便离开,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再回来,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醒来。
宋初禾说,她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帮洛晏,以宋初禾的身份而已。
洛晏转身走向空我居,那是她从前住过的地方。
推开门的那一刻,洛晏指尖微顿。
什么都没变。
案几还是原来的位置,窗棂上还留着她当年刻下的纹路,连桌角那道不起眼的浅痕,都还在原处。
可又太干净了。
一尘不染,像是被人日复一日地擦拭、守着,明明历经千年,却崭新得不像经历过岁月。
熟悉,又陌生。
这是她曾经的房间,却早已不是她的归处。
她现在占着的,是宋安的身体,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洛晏走到窗边坐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只是被迫活过来,然后主动选了一条能把一切归位的路。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这房间不是她的。
这大长老之位,也不是她的。
明日一过,宋安会回来,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新肉身。
一场身不由己的复活,最终由她亲手收尾。
辰淮说的没错,当真远得很,前前后后走了四月半……幸好途中路过了落霞谷,不用再单独跑一趟。
终于要到最后一刻了。
这些时日,远比于虚无的漆黑中度过的千年时光,更加漫长,漫长得多。
夜色安静,房间寂静。
闭眼嘈杂,捂耳喧嚣。
洛晏闭上眼,静待天明。
天未亮,扶生宗禁地引魂台的烛火已长明不熄。
洛晏站在石台中央,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微凉的骨节。那是千年前洛晏亲手割下的指尖,当时只想着留个保障,现下到真成了她脱离宋安躯壳、重获新生的唯一钥匙。
辰淮守在台边,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夜未眠。他看洛晏的眼神里混着敬畏、愧疚,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期盼。他既盼着宋安回来,又怕这个占了他师姐躯壳的亡魂,就此烟消云散。
“洛晏前辈,”他声音发哑,“一切都按古籍记载备好了,就等您……”
洛晏点头,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宋初禾。她手中捧着那枚温润的宗门玉佩,玉面还残留着宋安生前的温度,内里封存着那缕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残魂。
“开始吧。”宋初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阵法应声亮起,金光从地面蔓延而上,缠绕住洛晏的四肢百骸。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属于宋安的生机正被一点点剥离、聚拢,而袖中的骨节骤然发烫,内里的极光纹路随着金光流转,像活了过来。
洛晏抬手将骨节投入阵法中央。它一接触金光便疯长出骨骼、筋脉、血肉,渐渐勾勒出一具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便是……重塑的躯壳?”辰淮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洛晏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主动松开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轻飘飘推出躯壳,悬在半空的瞬间,她看见宋初禾指尖一引,一道极淡极软的白光从玉佩中飘出,怯生生地在空中打了个转。
“师姐……”辰淮的声音瞬间颤抖。
那缕小魂似乎听见了呼唤,迟疑着靠近,小心翼翼地钻回了属于她的身体里。
下一秒,石台上的躯体轻轻一颤。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小师弟?”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我……没死?”
辰淮瞬间绷不住,冲过去扶住她,哽咽得不成样子:“师姐!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那一刻洛晏便知道成了。
宋安,活了。
而她低头,看向身旁那具渐渐清晰的肉身。借由骨节凝成的肌肤莹白如玉,发丝如墨,眉眼是她千年前的模样,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些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是真正属于洛晏的躯壳。
宋初禾走到她魂体旁,轻声道:“师姐,你的肉身,成了。”
洛晏迈步走进那具为她而生的新躯壳,暖意涌遍全身。
指尖触到腕间的平安符,她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但她能猜到,大概是宋初禾给的。
宋安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洛晏,礼貌又怯生生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救我。”
洛晏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本就该活着。”
辰淮扶着宋安,对着洛晏深深一揖。
是谢她护着他师姐的躯壳等到复活,也是谢她成全了宋安失而复得的人生。
晨雾散开,第一缕阳光落在引魂台上。宋初禾看着洛晏,轻声问:“这就要要走了,不休息会儿吗?万一躯壳出了问题……”
“嗯,不了。”洛晏点头,没有半分留恋,“我不属于这里,也不欠任何人了。”
她没有挽留,只是又递来一枚新制的木牌:“持此牌,可入扶生宗任何秘境。若有一日……想回来看看,山门永远为你开着。”
洛晏接过木牌,随手系在腰间。
没有回头,她一步步走出禁地,走出扶生宗的山门。身后是宋安与辰淮失而复得的温暖,是宋初禾稳坐宗门的未来;身前,是洛晏,千年之后,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人间。
行至山脚下那条溪涧时,洛晏驻足回望。扶生宗隐在云雾里,匾额上“扶生”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千年前她亲手踏平这里,千年后又亲手让它重归完整,这场跨越千年的债,终于两清。
袖中的骨节早已回到肉身的一部分,只余一丝微凉的余温。洛晏抬手拂去肩头落雪,转身向着云外川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她千年的执念,也有她新的开始。
宋安依旧保持着温柔可爱的师姐人设,辰淮也扮演着懵懂师弟。一起都按部就班,只是,洛晏在宋安的记忆里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牵扯很大,她必须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