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咬痕》唤狐

3、答案

　　夕阳如血，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泼洒而下，将莱纳斯宅邸的石墙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防护法阵在议会力量的压迫下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魔力的焦灼气息。
　　书房中，莱纳斯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他最珍贵的研究手稿。
　　纸张被施以永久保存咒，此刻正一张张飞入特制的防火铅盒。
　　他的动作精确、冷静，如同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实验记录归档，而非准备可能到来的最后一战。
　　阿萨尼尔靠在门框上，赤瞳追随着莱纳斯移动的身影。
　　他看着魔法师苍白但稳定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看着那挺直的脊背，看着紫罗兰色眼瞳深处那簇永不熄灭的、近乎傲慢的火焰。
　　“您真的不打算带上任何逃生用品？”阿萨尼尔终于开口，声音在紧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传送卷轴，隐身斗篷，甚至……那瓶您藏在书架第三层暗格里的假死药剂？”
　　莱纳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你翻了我的暗格。”
　　“我研究了您的每一寸领地，”阿萨尼尔承认，语气坦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是护卫的职责。”
　　“是囚徒的好奇。”
　　莱纳斯合上铅盒，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吸血鬼脸上，“但你说得对。我留下了那些东西，但不是为了自己。”
　　他走向书架，抽出那本伪装成《维多利亚时代花卉图鉴》的厚书，露出后面的暗格。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三样物品：一个刻满空间符文的水晶球，一件流转着暗影的斗篷，以及一个装着莹绿色液体的小瓶。
　　“传送坐标设定在苏格兰高地的一处安全屋，那里有我早年布置的避难所。隐身斗篷能持续十二小时，足以避开大多数追踪法术。假死药剂……服用后心跳和生命体征会停止四十八小时，足够躲过尸检。”
　　莱纳斯将三样物品推到书桌边缘，“日落之后，议会的第一波攻击会集中在正门。西侧围墙的防护将在那时出现七秒的周期性波动——我故意留下的后门。七秒，对你来说足够了。”
　　阿萨尼尔没有看那些物品，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莱纳斯脸上。“您为我准备了逃生路线。那您自己呢？”
　　“我会在这里。”莱纳斯走向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外面，穿着银色镶边袍子的法师和全副武装的猎魔人已经完成了包围圈，魔力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天罗地网。
　　“牺牲自己，换取武器的存活？”阿萨尼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愤怒的情绪。
　　“这不符合您的性格，master。您从不做亏本交易。”
　　莱纳斯放下窗帘，转身时，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谁说这是亏本交易？”他走到阿萨尼尔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他没有解释。
　　“那些逃生用品，”莱纳斯的目光落回书桌，“是给你的选择，不是命令。选择离开，你获得自由，我履行了创造者的责任。选择留下……”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萨尼尔明白了。
　　选择留下，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联系将超越契约，踏入未知的、危险的、或许更加真实的领域。
　　宅邸外的喧嚣忽然增大。扩音法术将首席法师的声音送进来，如雷鸣般滚滚：
　　“莱纳斯·冯·埃尔德里奇！最后通牒！日落之时，若不自缚出降，净化令即刻执行！重复，日落之时——”
　　阿萨尼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莱纳斯脸上。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属于古老存在的、看透时光的平静。
　　“三百年前，”他缓缓开口，“我被封印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血色夕阳。我的城堡被二十三名圣殿骑士和七位红衣主教包围。我的族人战死，我的仆从背叛，我被最信任的副手用掺了圣水的银匕首刺入心脏。”
　　他走近一步，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莱纳斯右手上的戒指，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触碰。
　　“封印前，我问那个副手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太像人类了，主人。你有了感情，有了弱点，不再纯粹。’”
　　阿萨尼尔低笑，那笑声里有着沉淀了三个世纪的苦涩与嘲讽，“多么讽刺。他们封印我，不是因为我太像怪物，而是因为我不够怪物。”
　　莱纳斯静静地听着。他能通过契约感受到阿萨尼尔记忆的碎片：燃烧的城堡，族人在阳光下化为灰烬的惨叫，信任之人冰冷的眼神，还有匕首刺入心脏时那混合着剧痛与背叛的窒息感。
　　“被封印的三百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渗透进来的、来自外界的微弱魔力波动。”
　　阿萨尼尔的手指顺着戒指，滑到莱纳斯的手腕，隔着衣物，轻轻按在那隐藏的封印上。
　　“然后有一天，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冰冷、骄傲、执拗，却又无比明亮，像黑暗里突然点燃的火焰。那力量触碰了封印，一点一点地撬动它，不是出于贪婪或野心，而是出于……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在黑暗中等待，感受着那股力量日益增强，感受着它的主人如何破解一道道古老的禁制。”
　　“他犯过错，受过伤，但从不放弃。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寻求知识，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的知识。”
　　阿萨尼尔抬起眼，赤瞳深深望进莱纳斯眼中。
　　“那一刻我知道，当封印被解开，无论是谁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会杀死他。因为三百年了，他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恐惧、贪婪或仇恨而靠近我的存在。”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从窗帘缝隙挤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长的、血色的光带。
　　“所以，master，”阿萨尼尔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如誓言。
　　“我不需要逃生路线，不需要自由，甚至不需要选择。从您唤醒我的那一刻起，我的选择就已经做出了。”
　　“您在黑暗中点燃了火焰，那么无论这火焰将引向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跟随，直到我再次化为灰烬——或者，我们一同焚尽。”
　　莱纳斯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通过契约感知到的情绪，不是理性分析得出的结论，而是阿萨尼尔直接、坦荡、毫无保留地将那颗沉淀了三百年的心，剖开放在了他面前。
　　窗外，首席法师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时间紧迫，死亡临近，但书房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莱纳斯看着阿萨尼尔，看着那双赤瞳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苍白面孔上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
　　他抬起左手，不是推开，而是覆上了阿萨尼尔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吸血鬼的手指冰冷如尸，但他的掌心却异常温热。
　　“我的封印，”莱纳斯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不是为了抑制黑暗血脉，至少不完全是。”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魔力暴走。不是普通的元素失控，而是……黑暗召唤。我在无意识状态下，召唤出了一头低阶深渊恶魔。它杀死了我的母亲。”
　　他感觉到阿萨尼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打断。
　　“父亲封印了我的力量，也封印了那段记忆。但我十六岁时，封印松动了，记忆复苏。”
　　“我看到了那一夜的真相：母亲不是被恶魔杀死的，她是为了保护我，主动走向了召唤阵中心，用她的生命献祭，强行打断了召唤。”
　　莱纳斯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从那天起，我给自己施加了更强的封印。不是为了抑制力量，而是为了惩罚——惩罚那个无知、弱小、害死至亲的自己。”
　　“所以您研究禁忌，召唤我，寻求不朽的真相……”阿萨尼尔低声接道，“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找到复活她的方法？”
　　“为了找到让她安息的方法。”莱纳斯纠正，“她的灵魂被困在了召唤中断的夹缝中，既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深渊。只有彻底理解生与死的界限，理解不朽的本质，我才能找到释放她的途径。”
　　他反手握住阿萨尼尔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衬衫，吸血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
　　“但研究进行到第五年，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封印自己，不仅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恐惧。”
　　“我害怕自己一旦完全释放力量，会变得和那些我研究的怪物一样——失去人性，只剩下对知识与力量的贪婪。”
　　“所以我召唤了你，阿萨尼尔。不仅是为了护卫，更是为了……一面镜子。”
　　“镜子？”
　　“一面能映照出‘非人之物’是否还能保有‘人心’的镜子。”
　　莱纳斯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很自私，对吧？我把你从三百年的囚禁中唤醒，只是为了观察你，研究你，从你身上寻找我自己的答案。”
　　窗外倒计时进入最后三秒：“三——二——”
　　阿萨尼尔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个拥抱。
　　冰冷的手臂环过莱纳斯的后背，将他拉入怀中。吸血鬼的体温很低，但这个拥抱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与……温度。
　　不是物理的热度，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辐射出来的、灼热的存在感。
　　“那么现在，您找到答案了吗？”阿萨尼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莱纳斯没有抗拒这个拥抱。他靠在阿萨尼尔胸前，听着那缓慢、古老的心跳——与人类不同，更沉重，更悠长，如同穿越了漫长时光的钟声。
　　“我找到了，”他轻声回答，“答案是……人心不是天生的，也不是永恒的。”
　　它是在每一次选择中锻造的。你选择在墓园为我挡下那一箭，我选择用血魔法治愈你。这些选择，比任何血脉或本质，更能定义我们是谁。
　　“——！”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宅邸外的防护法阵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议会发动了总攻。
　　但书房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阿萨尼尔缓缓松开怀抱，却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双手捧住莱纳斯的脸，赤瞳在窗外爆炸的光芒映照下，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么，我选择在此刻，以我三百年的存在起誓，”他的额头轻轻抵上莱纳斯的额头，冰冷的肌肤相触，却点燃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我不在乎您是否是人，是否怪物，是否强大或脆弱。我不在乎您的过去，您的封印，您的罪孽。”
　　“我选择您，莱纳斯·冯·埃尔德里奇，不是作为主人，不是作为研究者，而是作为我漫长黑暗岁月后，唯一想要并肩走向黎明的人。”
　　他停顿，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若地狱之火为我们点燃，我愿与您共舞直至焚尽。若天堂之门为我们关闭，我愿与您在门外建起自己的国度。时间、生死、契约……所有这些，在此时此刻，在我选择您的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莱纳斯的心脏在那一刻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充盈的、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情感。
　　它冲破了所有理智的防线，所有冰冷的计算，所有自我保护的壁垒。
　　他抓住阿萨尼尔的衣领，将他拉得更近，近到呼吸交融。
　　“那么记住你的誓言，阿萨尼尔·德·诺克斯。”
　　莱纳斯的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因为我也选择你。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样本，而是作为……我的共犯，我的镜鉴，我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认可的、与我平等的存在。”
　　他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它带着硝烟的气息，带着决绝的力度，带着两个骄傲、残缺、强大的灵魂在毁灭边缘的碰撞与交融。阿萨尼尔的嘴唇冰冷，但回应却炙热如火。
　　他的手臂收紧，几乎要将莱纳斯揉进自己的身体，犬齿擦过对方的下唇，带来细微的刺痛与危险的快感。
　　窗外，爆炸声连绵不断，防护法阵一层层碎裂。但书房内，壁炉的火焰忽然暴涨，不是受外力影响，而是因两人体内汹涌澎湃的魔力与情感共鸣而自发升腾。
　　当这个漫长、激烈、宣誓般的吻结束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乱。
　　阿萨尼尔的指尖轻抚过莱纳斯微肿的下唇，赤瞳中翻涌着浓烈到近乎暴烈的占有与温柔。
　　“他们说您骄傲，master。”
　　他低语，“但他们错了。您的骄傲不是高墙，是灯塔。而我这艘在黑暗中漂泊了三百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归航的方向。”
　　莱纳斯喘息着，却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毫无掩饰的、甚至带着点疯狂意味的笑容。
　　“那就让我们照亮这片黑暗，”他握住阿萨尼尔的手，转身面向书房大门，“用他们的鲜血，与我们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