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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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浓雾粘稠如墨，莱纳斯·冯·埃尔德里奇的银靴跟叩击石板路的声音是唯一穿刺寂静的利刃。
第七环魔法师的斗篷未曾沾上半点湿气——一个精妙的斥水咒在布料纤维间流转，如同他本人一般完美、冰冷、不容瑕疵的美丽。
他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驻足，褪去左手黑皮手套的动作慢条斯理。
手掌按上门中央魔法阵时，紫罗兰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寒光。
门无声滑开，露出螺旋向下的阶梯，寒意裹挟着古老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莱纳斯不曾犹豫，拾级而下，每一步都精确如钟摆。
他的实验室深埋地下三十英尺，墙壁嵌满吸收魔力波动的黯影石——最高魔法议会的猎犬们永远找不到这里，除非他允许。
法阵已绘制完毕。
龙血、月银、六种只在禁忌典籍中记载的草药，每一笔都灌注了他七分之一的魔力。
符文悬浮空中，随他呼吸明灭，仿佛拥有生命。
他从怀中取出黑天鹅绒布袋，倒出那颗深红宝石的瞬间，实验室的温度骤降。
宝石在掌心脉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三百年的监禁，”莱纳斯轻声自语，声音里毫无温度，“该结束了，传说中的野兽。”
宝石落入法阵中心。
他后退三步，法杖尖端划破指尖，一滴血珠坠落，激活了最后一道符文。
魔力洪流倾泻而出，黑色漩涡在法阵中央张开、扩张、吞噬光线。
玻璃器皿在震荡中碎裂，墙壁上的黯影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莱纳斯站立如松，斗篷在魔力乱流中狂舞，而他眼中只有那漩涡深处逐渐苏醒的存在。
黑暗、古老、傲慢——他能感受到那东西的本质。
漩涡骤然收缩，消散。
法阵中央立着一个身影。
苍白如月光浸透的大理石，黑发如被撕碎的黑夜，赤红双瞳在昏暗光线中缓缓聚焦。
他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蕴含着非人的力量与优雅，每一寸肌肤都仿佛由最顶尖的雕塑家凿刻而成。
颈间的银项圈闪烁微光，上面蚀刻的符文与莱纳斯右手戒指上的印记遥相呼应——主仆契约的枷锁。
那双红眸锁定莱纳斯，瞳孔微微收缩。
“唤醒我的人，”声音低沉如大提琴最低的弦，裹挟着时光沉淀的质感与毫不掩饰的审视，“你比我想象中年轻。”
年轻，甚至有些单薄。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
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
可那张脸……在仪式光芒和沉沉杀意的反差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清晰。
不是精致，是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将庞大魔力、钢铁意志与属于人类的、会疲惫的躯体结合在一起的矛盾感。
脆弱与强悍同时刻在那张脸上，让阿萨尼尔在暴怒的晕眩中，都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囚笼，他的新“主人”，长得可真他妈……漂亮。
特别到让他想立刻撕碎，又隐隐想把这份“特别”彻底看清楚。
莱纳斯迎上那审视的目光，不退不让。
“莱纳斯·冯·埃尔德里奇。而你，阿萨尼尔·德·诺克斯，将为我所用。”
吸血鬼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那不是微笑，是掠食者评估猎物价值的表情。
“为我所用？上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类，他的头骨成了我的酒杯。”
“可惜你的酒杯已成尘土，”莱纳斯抬起右手，戒指紫光暴涨，“而你的自由，在我一念之间。”
项圈骤然缩紧，嵌入苍白的肌肤。
阿萨尼尔闷哼一声，被迫单膝跪地，但他脊梁笔直如剑，赤瞳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烈。
他盯着莱纳斯，缓慢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品尝某种稀有美酒：
“我，阿萨尼尔·德·诺克斯，以血立誓，以魂为缚，侍奉唤醒我之人——”
他停顿，舌尖舔过尖锐犬齿，“直至时间尽头，或其中一方化为虚无。”
契约符文完成最后的闪烁，主仆纽带正式服立。
莱纳斯感到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通过戒指涌入体内——那是阿萨尼尔的一部分本质，现在受他支配。
“明智的选择。”莱纳斯收回魔力，项圈略微放松。
阿萨尼尔缓缓站起，动作流畅如黑豹舒展身躯。
“现在，master，”他将那称呼念得像一句暧昧的挑衅，“您唤醒我这头怪物，所为何事？”
“保护我的研究，清除障碍。”
莱纳斯走向实验台，取下一个水晶瓶，“以及，成为我研究不朽本质的样本。”
瓶中是深红色液体。阿萨尼尔接过，举到眼前端详。
“动物血？”他嗤笑，“您打算用兔子血喂养一头狼？”
“是经过魔力强化的合成血液，”莱纳斯平静道，“足以维持你的力量，又不会激发你对人类鲜血的渴望。”
“您害怕我失控。”阿萨尼尔得出结论，仰头饮尽瓶中液体。
几滴红色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勾勒出性感的线条。
“但恐惧往往滋生欲望，master。您猜，我在您眼中看到了什么？”
莱纳斯没有回答，只是激活了实验室的自毁法阵。
“穿上衣服。我们该离开了，猎犬的鼻子比我想象中灵敏。”
阿萨尼尔套上那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完全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您连我的尺寸都一清二楚。”他整理袖口，赤瞳中闪烁着玩味，“做了不少功课。”
“了解武器是基本素养。”莱纳斯踏上阶梯。
他才不会承认他确实是在这个家伙身上花了非常多的心思。
身后爆炸声响起时，他们已经站在浓雾弥漫的街道上。火焰从地下涌出，吞噬了所有痕迹。
阿萨尼尔深吸一口气——三百年来第一次呼吸到人间空气。
“那么，master，”他转向莱纳斯，赤瞳在雾中如一对燃烧的炭火，“游戏开始。”
莱纳斯的宅邸位于伦敦最古老的街区，外表是再普通不过的乔治亚风格建筑，内部却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防护法阵。
阿萨尼尔踏入玄关的瞬间，墙上银质烛台自动燃起蓝色火焰，地面浮现出驱魔符文的光影。
“欢迎回家，”莱纳斯脱下斗篷，语气平淡，“你的房间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墙壁嵌银，每天日出前一小时会自动锁闭。有异议吗？”
“我被封印了三百年，master，”阿萨尼尔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隐藏的魔法机关，“一间没有阳光的卧室听起来简直是度假。”
莱纳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白天不要上到一楼。夜晚你可以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宅邸范围。”
“我会定期提供血液，其他需求可以提，但我不保证满足。”
“多么慷慨的主人。”阿萨尼尔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如旧时代贵族，“那么，我何时开始履行护卫职责？”
“现在就开始。”莱纳斯转身走向书房，“跟上。”
书房占据宅邸整个东翼，三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各种年代的典籍。
第四面墙是巨大的拱形窗户，此刻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壁炉里火焰跳跃，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莱纳斯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最高魔法议会已经注意到我的研究。三天前，我的实验室遭到搜查——不是地上那个，是另一个。”
阿萨尼尔没有立即回应。
挺好。这人长得真对他胃口。
不是那种柔弱的漂亮，是带刺的。
眼睛平时冷冰冰的，一看魔法就亮得灼人，偏偏嵌在一张清瘦苍白的脸上。
侧脸轮廓在魔法光里清晰又固执，像本等着被翻阅的禁书。
最要命的是他脖子上那点生机。
皮肤下血管微微起伏，随着呼吸轻轻搏动。
对血族而言，这景象在契约的隔离下，没了纯粹的饥渴，反而成了一种隐秘的愉悦——好像这脆弱又鲜活的生命力，是他被允许独占观察的藏品。
漂亮。
锁链另一端拴着这么个人，当仆从好像也不亏。
阿萨尼尔垂下眼，银发掩去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这“主人”，他看着顺眼。
他漫步到书架前，指尖滑过那些古老书脊，最终停在一本用龙皮装订的厚重典籍上。
“《不朽本质考》，作者匿名。”他抽出书，翻开泛黄的书页，“这上面的注解是您的笔迹。您研究吸血鬼不是一时兴起。”
“我研究一切禁忌知识。”莱纳斯没有抬头，“而你，是目前最珍贵的样本。”
阿萨尼尔低笑，将书放回原处。
“那么，master，作为您珍贵的样本，我建议您加强西侧二楼的防护——那里的法阵有一个微弱的缺口，可能是您三天前匆忙修改时留下的失误。”
莱纳斯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瞬。
“你感觉到了？”
“我是被封印，不是被削弱。”阿萨尼尔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与莱纳斯平视。
“我的感知比最精密的魔法仪器更敏锐。需要我指出其他三个薄弱点吗？”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好像要接吻一样。
莱纳斯能清晰看见阿萨尼尔赤红眼瞳中细密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古老羊皮纸、稀有香料与某种无法形容的冰冷气息的味道。
魔法师的本能警告他后退，但他的骄傲不允许。
“说。”莱纳斯声音平稳。
阿萨尼尔说了四个位置，精确到英寸。
莱纳斯在心中快速核查——完全正确，甚至包括一个他今早才察觉但尚未修复的漏洞。
“很好。”莱纳斯重新低头看文件，“现在，回你的房间。我要工作了。”
“如您所愿。”阿萨尼尔直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但容我提醒，master——您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您的心跳比正常速率慢百分之十五，这是魔力透支的前兆。”
“优秀的武器需要合格的使用者，别在我有机会保护您之前就把自己累垮了。”
他消失在阴影中，留下莱纳斯独自面对书桌上的文件。
魔法师放下笔，靠进椅背。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枚紫晶戒指——契约的纽带此刻微微发烫，传递着某种冰冷的、不属于他的存在感。
阿萨尼尔说得对，他的魔力已经临近透支边缘。
莱纳斯闭上眼，开始冥想恢复。而在意识沉入宁静深海之前，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浮现——
那头吸血鬼观察他的细致程度，超出了“护卫”的范畴。
接下来的两周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度过。阿萨尼尔严格遵守莱纳斯设定的所有限制，白天待在地下室，夜晚在宅邸内活动。
但他无处不在——莱纳斯总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冷静、审视、从不错过任何细节。
某个深夜，莱纳斯在实验室进行一项危险实验：将月影草粉末与龙血结晶融合，试图制造出一种能暂时屏蔽吸血鬼对阳光敏感度的药剂。
过程需要极其精确的温度控制和魔力输入，任何分心都可能导致爆炸。
他全神贯注，甚至没注意到阿萨尼尔何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月影草在摄氏四十二度时会释放神经毒素，”吸血鬼的声音突然响起，“您现在的温度是四十一度，还在上升。”
莱纳斯的手稳如磐石，将温度精确控制在四十一度。“我知道。”
“但您不知道的是，龙血结晶在月相由亏转盈的夜晚会变得不稳定。”
阿萨尼尔缓步走进实验室，停在安全距离外，“今晚正是这样的夜晚。如果您继续，三分钟后融合液会达到临界点。”
莱纳斯瞥了一眼墙上的月历——阿萨尼尔说得完全正确。
他平稳地终止了实验，将半成品导入稳定剂中。
“这些知识不在任何公开典籍里。”莱纳斯清洗着手上的药剂残留。
“我活了三百年，master，”阿萨尼尔倚在实验台旁，“其中两百年在与猎魔人、魔法师和同类玩捉迷藏。有些知识只能通过……亲身经历获得。”
莱纳斯转身，仔细打量他。
阿萨尼尔今晚穿了一件深红色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苍白的锁骨。
在实验室幽蓝的光线下，他看起来既致命又美丽——如同淬毒的匕首，或盛开在墓地的黑色玫瑰。
“你想说什么？”莱纳斯问。
“我想说，”阿萨尼尔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您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但方法太……教科书了。不朽不是方程式，master。”
“它是艺术，是诅咒，是一千个微小细节的集合体。”
“你在教我？”莱纳斯挑眉。
“我在提供样本的第一手资料。”阿萨尼尔微笑。
“作为交换，或许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个第七环魔法师——足以在最高议会获得席位的存在——要冒险研究这些禁忌？权力？永生？还是……”
他停顿，赤瞳锁定莱纳斯的眼睛。
“还是您想治愈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实验室陷入寂静。只有魔力稳定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莱纳斯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手腕。那里没有任何印记，皮肤光滑苍白，但在魔法视觉下，一圈复杂的黑色符文若隐若现，如同枷锁嵌入血肉。
阿萨尼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自我封印。为什么？”
“与你无关。”莱纳斯重新戴好手套，“现在，出去。”
这次阿萨尼尔没有争辩，只是离开前轻声说：“封印会随着时间侵蚀施术者的生命力。您给自己戴上了定时炸弹，master。”
门关上后，莱纳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阿萨尼尔说得对——封印正在缓慢消耗他的生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虚弱一点。
但有些秘密，他宁愿带进坟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