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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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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出国,就爱国——这话云妙真算是体会得透透的了。
尤其是在哥谭这地方待久了,被那无休止的阴雨、提心吊胆的治安、记不熟的外族面孔,看不懂的超长单词轮番摧残后,自己这孤独的魂灵,急需找点根须扎进故土的土壤里,好不至于在这异乡的阴郁里飘走。
于是,22岁的天体物理研究生云妙真,在赶due、做实验、提防街头犯罪期间,那些K12时期机械背诵,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唐诗宋词、水墨丹青,就跟雨后春笋似的,吱吱呀呀地往外冒,连带着开始了她的“文艺复兴”——或者说,“基于古典文化构建心理安全体系的自我抚慰工程”。
首先是一张琴。她在本地一个跳蚤市场的角落,以近乎白捡的价格淘到一张旧古琴。琴面有些斑驳,弦也松了,但木质温润,岳山龙龈俱全。卖琴的老太太大概以为这是个造型奇怪的装饰品。云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搬回公寓。
古琴好啊,声音小啊,意境远,就算她每天照着b站和小红书上搜罗的免费课程瞎弹,弹得“呕哑嘲哳难为听”,也绝对不用担心被邻居投诉噪音扰民。
于是,哥谭的雨夜里,她那间小公寓时常会飘出几声生涩却认真的“仙翁操”或“秋风词”,混着雨声,还真有几分“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的味道。
然后是装扮她的“陋室”。
公寓是真小,家具是标配的廉价品,但她愣是靠着微信读书里免费的的《长物志》、《园冶》、《闲情偶寄》,还有小红书上各路大神“花小钱办大事”的租房改造帖,开始了精打细算的“文人墨客空间”营造。
文房四宝?正儿八经的端砚徽墨湖笔宣纸那是买不起的。她的“砚台”是某个要回国的学长送的、不知真假的歙砚小残件,当个摆件足够风雅;“墨”是淘宝转运来的便携墨条,配合一个旧瓷碟;“笔”是跳蚤市场淘的旧毛笔,洗洗还能用,实在不行,超市里最便宜的绘画用毛笔也凑合;至于“纸”,练习就用最便宜的毛边纸,甚至有时兴致来了,裁开超市的牛皮纸袋也能挥毫一番——别说,那种粗粝的质感,写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装饰品更是“捡漏”与“巧思”的天下。路边造型独特的枯枝,捡回来插在同样是捡来的旧陶罐里,就是一副“寒林古意”;超市打折的白色小瓷盘,放上几颗在公园捡的、形状好看的鹅卵石,就是“案头清供”;甚至一个裂了缝的素色咖啡杯,她也不扔,洗干净放在书架角落,里面随意扔几枚用剩的铜钱(也是淘来的),自称“随性置器,古意自生”。
就这么东拼西凑,加上她自己那颗玲珑心和一双被国外人工费锻炼出的巧手,她那间原本乏善可陈的学生公寓,竟也渐渐有了模样。
靠窗的书桌区域被她收拾得最是齐整,虽无红木大案,但旧书、残砚、笔筒、水盂、还有那床古琴,错落有致,午后若有稀薄的阳光透进来,竟真能照出几分“明窗净几,罗列布置”的意味。
云妙真环顾自己的小小“成果”,点点头,非常理直气壮地用安慰自己:“何陋之有?”
经常来拼好饭、讨论小组作业的同学们,好歹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硕士博士,哥谭大学门槛不低的,真·“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这份“文人雅趣”不止于静态布置,更渗透进她的日常观察里。
走在哥谭灰扑扑的街上,看到流浪汉裹着破毯子靠在墙角,她会下意识想起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然后叹口气,把刚买的、还热乎的便宜贝果分给对方一个。
看到大学里那些哥特式建筑尖顶刺破阴沉的天幕,她会嘟囔“黑云压城城欲摧”,紧接着又自己吐槽:“不对,哥谭的天就没亮过,一直是‘黑云压城’。”
偶尔难得见到一丝夕阳从楼缝中漏出,给污浊的运河镀上一点点金边,她能立刻脑补出“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然后赶紧摸出手机拍下来,发到留子微信群:“看!哥谭金色传说!”
用一种熟悉的文化编码去解读陌生的、甚至有点糟糕的环境,仿佛就能在心理上建立起一道缓冲带,把那些直接的负面冲击,转化成一种可以咀嚼、甚至可以调侃的“素材”。
苦是真苦,乐也是真乐,这乐子是自己从故纸堆和生活缝隙里硬生生扒拉出来的,带着一股“任你外界凄风苦雨,我自有一方晴空”的、小小的倔强和得意。
她的古琴依旧弹得断续,她的“文房”依旧寒酸,她的公寓依旧狭小。
但每次当她研墨铺纸——哪怕是牛皮纸,试图临摹一幅简单的兰竹,或者对着窗外永恒的灰色吟出半句不合时宜的古诗时,那种与遥远故土文明隐秘相连的踏实感,就会轻轻包裹住她。
这是在哥谭里,属于云妙真的、独一无二的“精神SPA”,成本低廉,疗效显著,且充满了自给自足的活泼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