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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瓦隆》上 【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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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录制棚】
灯光亮起。
蓝紫色的光流从穹顶倾泻而下,像某种液态的能量在空气中缓慢流淌。六把高背椅呈半弧形排开,椅背上的“裂痕”灯带一明一暗,呼吸般的节奏让整个棚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主持台在正中央,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转盘。六个分区用问号覆盖——惩罚内容未揭晓,那些问号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六张闭着的嘴。
凡导站在台后。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捏着一叠手卡,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镜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
棚里安静了两秒。像是某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预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麦克风里:“欢迎来到裂颅竞技场。”
汤意也从侧幕冲出来。
他的出场方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黑色卫衣的抽绳在胸前晃荡,运动裤的裤脚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跑出来的速度太快,差点撞上主持台的边缘,在最后一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又弹回来,像一根被压弯又弹直的弹簧。
“来了来了来了!”他的声音比凡导刚才大了至少两个音量级,眼睛亮得像是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凡导您说,这次玩的‘阿瓦隆’,不用算波长了吧?上次那个物理题我真的——我跟您说,我回去以后做了三天噩梦,梦见自己被一堆激光追着跑——”
蔡易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嘴角也压着笑。
他手里攥着节目组发的角色卡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的说明书。走到座位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拉了汤意也一把,然后摇了摇头。
“意也,你肯定没看规则。”他说。
“看了看了!”汤意也转过身,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不就是组队投票嘛,我跟你们说,这种游戏我最擅长了——”
话音没落,他的脚后跟绊上了舞台边缘的线缆。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像一只试图起飞但失败的鸟。蔡易的反应很快——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右手精准地抓住了汤意也的卫衣帽子,把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汤意也站稳了,回头看了蔡易一眼,眨了眨眼:“……谢谢易哥。”
蔡易松开手,收回来的动作比抓的时候慢了很多。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表情恢复了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淡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不客气。”他说,“但你下次能不能看着路走?”
这时候,导播切到另一侧的门,邢州嫒从那里走出来。
她的出场方式和前面两个人完全不同,甚至没有多余的步伐。从侧幕出来的那一刻,速度就一直是匀速的,近乎完美的十头身比例,修饰着灾难的紧身白色细吊带和黑色七分裤,脊背挺直,步子轻而稳,腰胯随步伐轻轻带过一点弧度,不刻意扭摆,却自带一股舒展利落的气场。
她没看镜头,安静地走过,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走到座位前,指尖在椅背上敲了一下——“嗒”的一声,很轻,但在棚里格外清晰。
“你们不坐嘛?”
镜头没转,对准的门后,接着走出来的是周凛。
白色立领短袖穿在她身上格外规整——领口没有一丝褶皱,抽绳却慵懒随意,黑色的紧身铅笔裤紧紧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双腿。
她朝镜头微微点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美微笑。
侧幕边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
方之澈从侧幕走出来。
浅灰连帽拉链卫衣配同色卫裤,标志性的三色织带在袖口轻闪,卫衣的领口立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同色系的深灰色跑鞋和一身浅灰套装浑然一体,只在鞋型的利落线条里透出运动感。
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扫过已经入座的四个人——汤意也、蔡易、邢州嫒、周凛——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椅子。
他的座位。在弧形排列的最右侧,椅背上的“裂痕”灯带正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方之澈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侧幕的方向——那里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棚里安静了一瞬。
但是令大家安静的,并不只是从侧幕走出来的苏凪。
更是那一身和方之澈同品牌,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的浅灰色v领开衫,如果硬要说差别的话,就是苏凪背后的徽章嵌花。
领口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沙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有几缕垂在额前,快要遮住眼睛。
苏凪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先扫过弧形的最右侧——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迅速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方之澈的目光从苏凪从侧幕走出来的那一刻就落在他身上了。那目光不重,不烫,但很专注——像一束被调暗了亮度的光,不刺眼,但一直在。
苏凪没有看方之澈。从侧幕走出来到现在,他没有看过方之澈一眼。
但他不需要看——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太熟了。
苏凪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他的座位在弧形排列的最左侧——和方之澈的座位隔着四个人。最左和最右,中间隔着汤意也、蔡易、邢州嫒、周凛。
苏凪的右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椅背。坐下的时候刻意的将自己的身体侧对着方之澈,来躲开他的目光。
凡导对着镜头,简单做完开场白后,低头看了一眼手卡。
棚里的灯光刚好打在他头顶,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看了大概三秒——三秒不算长,但在安静的棚里,三秒可以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六个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半秒,但那种“被扫到”的感觉很明显——像一道冷风从脸上刮过。
“公元2147年,阿瓦隆竞技场。”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刚好够让人听清但来不及消化,“好人让任务成功,坏人破坏并刺杀梅林。没人会出局——”
他顿了顿。
“但每个人都会被惩罚。”
他最后的四个字说得特别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那种轻,让那句话的重量翻了几倍。
他嘴角弯了一下:“至于是什么惩罚——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邢州嫒靠在椅背上,“凡导,”她开口,声音带着慵懒哑意,“您这是转型做恐怖综艺了?”
凡导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眼角的纹路弯起来,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的纵容。
“节目组买的保险够赔。”他说。
邢州嫒挑了挑眉,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目光从凡导身上移开,落在舞台中央的转盘上。那些问号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盯着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凡导走下主持台。
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手里拿着六个信封,信封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阿瓦隆”logo,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贴纸。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汤意也。汤意也双手接过信封,像接圣旨一样郑重,然后立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这里面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凡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第二个是蔡易,蔡易接过信封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说“谢谢”,但没有出声。第三个是邢州嫒,邢州嫒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凡导的掌心,然后收回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拆。
第四个是周凛。周凛接过信封的时候,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logo,指尖在“阿瓦隆”三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进口袋。
第五个是方之澈。
凡导走到他面前把信封递给方之澈,他指尖捏着信封的边缘,没有立刻收起来。
苏凪是最后一个拿到信封的人,指尖在封口的红色密封贴纸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没有拆开。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会发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着。
方之澈没有看苏凪的脸。他看的是苏凪的手——那几根捏着信封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方之澈的目光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脆。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的空间里,它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苏凪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眼——不是抬头,只是抬起眼睫,目光从信封上移到右侧。
方之澈没有看他。方之澈低头盯着手里的身份卡,下颌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嘴角勾着一点弧度。
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苏凪的目光在方之澈的嘴角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他垂下眼,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那声撕裂的声音比刚才方之澈的那声轻了很多,像是他刻意压着的。
凡导回到主持台,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大屏幕上数字开始滚动。数字滚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从0到9,从9到0,像一台失控的计数器。
汤意也整个人往前倾。
他的身体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咒语。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瞳孔里映着那些飞快变化的光影。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和数字滚动的速度同步。
数字停了。
方之澈。
汤意也的嘴张开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往前倾的姿势,但那股冲劲瞬间泄了,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瘫回椅子里,瘫下去的幅度大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蔡易伸手拉了他一把。
方之澈没看汤意也。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屏幕上“方之澈”三个字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然后他微微偏头。
偏的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十五度,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苏凪身上。
苏凪没有看他。苏凪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身份卡。身份卡被他捏着,角度刚好让方之澈看不清上面的字。
方之澈的目光在苏凪的侧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凡导的声音响起:“第一任队长,请选择三名队员。”
方之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那敲击的力度很轻,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嗒,嗒。
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什么。
棚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汤意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选我选我选我”。蔡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像在等待考试成绩。邢州嫒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身份卡,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方之澈的脸。周凛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结果。
苏凪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和方之澈刚才的节奏一模一样。
方之澈开口了。
“苏凪。”
在嘴边常住的名字太容易脱口而出。
苏凪的指尖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他的手指还在半空中,没有落在膝盖上,悬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了。他没有抬头,但睫毛颤了一下。
方之澈没有看他。方之澈的目光落在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也没有弧度。
“邢州嫒。”他说。
邢州嫒挑了一下眉。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哦,行”。她把手里的身份卡收进口袋,动作慢悠悠的,不急。
“汤意也。”
汤意也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次是真的弹起来了——他的身体像被弹簧推了一把,整个人从椅面上弹起来,双脚离地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落回椅子上,又弹了一下,才稳住。
“耶!”他的声音大得棚里的音响都嗡了一声,“我就知道澈哥心里有我!”
他转身想跟蔡易击掌,蔡易把手缩回去了。
“你不在队伍里。”蔡易说,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汤意也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讪讪地收回来,自己跟自己击了个掌。
凡导点头,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棚里格外清晰。
“任务队伍——方之澈、苏凪、邢州嫒、汤意也。”他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方之澈脸上。
“队长确认吗?”
方之澈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凡导低头看了一眼手卡。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那种“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自然停顿。他的目光在手卡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
“触发条件。”他说。
汤意也愣住了。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从“兴奋”变成了“困惑”,转变的速度快得像切换电视频道。
“啊?什么触发?”他问。
凡导没有看他。凡导的目光落在苏凪身上。
“队长连续两次选了同一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苏凪,触发惩罚。”
棚里安静了半秒。
汤意也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他的目光在方之澈和苏凪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邢州嫒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她的右手还在转着身份卡,但转速慢了——像是在放慢动作看一场好戏。
周凛抬起了眼。她的目光落在苏凪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蔡易捂住了嘴。他的手捂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在方之澈和苏凪之间来回转。
苏凪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他把身份卡收进口袋,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秒,然后抽出来,走向舞台中央。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速度都一样快,像被尺子量过的。但如果有人盯着他的背影看,会发现他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拳——很轻,很快就松开了,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停下。
方之澈看着苏凪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苏凪的右肩上——那里有一道从衣领延伸下来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那道线条,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刚才敲扶手的右手。指尖还停在扶手上,没有动。
苏凪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沙色的暖光,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凡导示意他站在转盘前:“请转动转盘。”
苏凪抬手,指尖搭在转盘的边缘。转盘的材质是亚克力的,冷白色的问号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的指尖在边缘上停了一瞬——那停顿很短,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推动了转盘。
转盘开始旋转。问号连成一片模糊的白,速度快得看不清分区。转盘转了大概七八秒,速度慢慢降下来,指针划过一个个分区,最后——
停下。
凡导看了一眼指针停留的位置,拿起手卡,念道:“惩罚游戏——飞花令。”
汤意也的声音从座位传来:“飞花令?这什么年代了还玩飞花令?”
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终于知道惩罚是什么了”的恍然。
凡导没理他。他看着苏凪,念道:“主题词——‘影’。五秒内说出含该词的句子。”
苏凪站在聚光灯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转盘上——转盘已经停了,指针指着“飞花令”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棚里安静了两秒。
汤意也攥着拳头,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帮他搜刮脑内的诗词库。他的表情比苏凪还紧张,额头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蔡易也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结果。
邢州嫒的指尖停在身份卡上,不动了。她的目光落在苏凪脸上,表情淡淡的,但瞳孔里映着聚光灯的光。
周凛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只有一点,但那种“慢”在安静的环境里是可以被感知的。
方之澈靠在椅背上。
他的右手没有在敲扶手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苏凪身上——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唇。
苏凪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事。
凡导点头:“通过。”
汤意也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里,瘫下去的幅度比刚才被选中的时候还大。他用手扇了扇风,嘴里嘟囔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凪哥要栽在第一关……”
蔡易小声说:“你比凪哥还紧张。”
汤意也理直气壮地转过头:“我这是队友爱!”
苏凪回到座位。
他的步伐和去的时候一样稳,步幅一样大,速度一样快。但走到座位前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椅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坐下。
坐下的时候,方之澈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和刚才一样的节奏。
苏凪没有看他。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摸到了身份卡的边缘。他的指尖在卡片上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刚才微微攥过拳的那只手——松开了。手指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方之澈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凡导的声音响起:“现在投票是否同意该任务队伍。请所有人同时投‘赞成’或‘反对’。”
六个人同时举起手中的牌子。
牌子的材质是亚克力的,一面印着绿色的“赞成”,一面印着红色的“反对”。举起来的时候,六块牌子在灯光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绿的、红的、绿的、红的、绿的、红的。
凡导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速度不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张反对票上:“反对者——周凛、蔡易。”
周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牌子轻轻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牌子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蔡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右手在脑后抓了两下,然后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的胡乱敲击。
“我只是觉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队伍里好人太多了,有点可疑。”
汤意也立刻转过头看他。
那转头的速度很快,快得脖子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蔡易的脸。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是说我不是好人?”
蔡易连忙摆手。那摆手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在赶苍蝇,手在空中划了好几圈。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只是——”
凡导抬起手。
那只手抬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蔡易的话戛然而止,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
“投票通过。”凡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任务队伍执行任务。任务队伍闭眼投票——任务成功或失败。”
方之澈闭上了眼睛。
苏凪闭上了眼睛。
邢州嫒闭上了眼睛。
汤意也闭上了眼睛——他闭得最用力,眼皮挤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身力气的事。
凡导数了三秒。
那三秒很长。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灯光的电流声,能听见六个人的呼吸声——节奏不同,深浅不同,但在安静的环境里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奏。
“请投票。”
四只手同时举起。
四只手的动作几乎同步——但在同步中又有细微的差别。方之澈的手举得最快,几乎是“请”字落下的瞬间就举起来了。苏凪的手比他慢了零点几秒,举起来的时候指尖微微蜷着。邢州嫒的手举得最慢,慢悠悠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我要投什么,但我不着急”。汤意也的手举得最高,手臂伸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抢答问题。
凡导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四只手上停了大概两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那个一直挂着的、不咸不淡的弧度——收了半分。
“投票结束。”他说,“请睁眼。”
汤意也第一个睁开眼。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个小点,目光直接落在凡导脸上。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他的声音急促,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
凡导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
那一眼看得很慢。他的目光在记录板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头。
“任务——成功。”
汤意也“耶”了一声。
那声“耶”大得棚里的音响都嗡了一下。他转身想跟苏凪击掌——手举到一半,手臂伸出去,手掌朝上,五指张开——然后他看见了苏凪的表情。
苏凪的表情没什么波澜。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嗒,嗒,嗒。和方之澈刚才的节奏一样。
汤意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手掌还张着,五指分开,但那股“我要击掌”的冲劲已经泄了。他维持那个姿势大概一秒,然后讪讪地收回来,自己跟自己拍了一下。
那声拍手的声音很小,闷闷的,像拍在一块棉花上。
邢州嫒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身份卡。
她的转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快”,是“流畅”。身份卡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深,但很笃定,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别人慢慢解题。
凡导翻了一页手卡。
那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角,往旁边一拨,纸页翻过去发出轻微的“哗”声。
“第一轮任务成功。”他念道,“第二轮队长——顺时针下一位。”
他按了一下按钮。
大屏幕上数字又开始滚动。这次滚动的速度比上次慢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凡导真的调慢了。数字一个一个地跳,0到9,9到0,像心跳的节奏。
汤意也这次没有往前倾。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假装淡定”。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跳动的数字,一眨不眨。
数字停了。
汤意也。
汤意也愣了一下。
那愣怔持续了大概一秒——他的表情从“假装淡定”变成“不敢相信”,转变的速度快得像翻书。他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大了,然后——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次弹起来的幅度比上次更大,双脚离地的高度更高,落回椅子的时候椅子都晃了一下。蔡易伸手扶住椅背,稳住了。
“我?队长?”他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指尖差点戳到鼻孔,“你们确定?”
凡导点头:“确定。请选择三名队员。”
汤意也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肩膀抬高,然后慢慢吐出来。他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我要认真了”的姿势,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落回苏凪身上——又停了一下。
“凪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你必须来。”
苏凪微微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汤意也又看向蔡易:“易哥,你也来。”
蔡易连忙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小鸡啄米,点了三四下才停下来。
汤意也的目光在剩下的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方之澈、邢州嫒、周凛。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读什么隐形的文字。
他咬了咬嘴唇。那咬嘴唇的动作很轻,上牙在下唇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松开。
“澈哥。”他说。
方之澈没说话。他微微挑了一下眉——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靠回椅背,算是默认了。
凡导点头,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任务队伍——汤意也、苏凪、蔡易、方之澈。”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汤意也脸上:“队长确认吗?”
汤意也用力点头。那点头的力度大得头发都在晃,额前的碎刘海弹了好几下。
“确认确认确认!”他说,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凡导低头看了一眼手卡。
那低头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慢,稳,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触发条件。”他说。
汤意也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笑容消失的速度很快,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的。他的嘴还保持着笑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成了“完了”的绝望。
“队长连续两次选了同一人。”凡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苏凪,触发惩罚。”
汤意也捂住了脸。
那捂脸的动作很大,双手拍在脸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脆。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耳朵——耳朵尖泛着红。
“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该死”的忏悔。
邢州嫒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每个人都憋着笑的棚里,它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苏凪站起来。
他的动作和上次一样——不快不慢,步幅一样大,速度一样快。但这次他走到转盘前的时候,没有立刻抬手。
他站在转盘前,低头看着那些问号。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转盘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他抬手,指尖搭在转盘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推动了转盘。转盘开始旋转,问号连成一片模糊的白。速度快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光在转。
指针慢慢停下。
凡导看了一眼,念道:“惩罚游戏——飞花令。主题词——‘剑’。”
苏凪站在聚光灯下。
这次他没有沉默。
“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句子不长,但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棚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凡导点头:“通过。”
苏凪回到座位。坐下的时候,方之澈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和刚才一样的节奏,但这次两下之间间隔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
苏凪没有看他。他把手插回口袋,摸到了身份卡的边缘。他的指尖在卡片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仪式。
汤意也凑过来。
他的身体往苏凪那边倾,肩膀差点撞上苏凪的胳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凪能听见,但麦克风还是收了进去——那种“假装小声但其实大家都听得见”的小声。
“凪哥,”他说,“我发誓我下一轮绝对不选你了——”
凡导的声音从主持台传来。
“——‘发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触发惩罚。汤意也,请转动转盘。”
汤意也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说“发誓”那个字时的口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凡导的脸。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雕塑。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凡导。
那转头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晰。
“……凡导,”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茫然,“您是认真的吗?”
凡导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汤意也站起来。
他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站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冲劲,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但这次他站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情愿但必须做的事。
他走到转盘前,抬手,指尖搭在边缘。
他没有推动。
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转盘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那姿势像是一个被罚站的小孩,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的委屈。
然后他推动了转盘。
转盘开始旋转。汤意也盯着转盘,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指针停下。
凡导看了一眼,念道:“惩罚游戏——正话反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用相反立场回答。”
汤意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肩膀抬高,然后慢慢吐出来。他的双手插进卫衣口袋,站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抬起。
“来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凡导问:“你觉得你是一个好队长吗?”
汤意也张了张嘴。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那个动作重复了三四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脸上的表情在“是”和“不是”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台卡住的机器。
他的脑子转了大概五秒——五秒在综艺录制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得汤意也的额头都冒了一层薄汗。
他开口了。
“不……是。”
那个“不”字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犹豫。然后“是”字蹦出来,短促有力,像一个句号。
邢州嫒“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次她没有忍住,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种“我实在憋不住了”的失控。她的肩膀抖着,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都在笑。
蔡易小声说:“意也哥,你说的是‘不……是’,那是‘不是’还是‘是’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请教一个数学问题。
汤意也欲哭无泪。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毛拧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别问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够惨了你能不能别补刀”的哀求。
凡导抬手:“通过。现在投票。”
六个人同时举起牌子。
凡导扫了一眼:“六票赞成。全票通过。”
汤意也愣了一下。
那愣怔持续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的眼眶——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我没想到你们会这样对我”的感动。他的眼睛泛着水光,鼻尖泛着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你们……”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们都是好人啊……”
邢州嫒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别感动太早,我只是想看你继续被惩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汤意也的表情从“感动”变成“绝望”的转变速度快得像翻书。
凡导:“任务队伍闭眼投票。”
方之澈闭上了眼睛。苏凪闭上了眼睛。蔡易闭上了眼睛。汤意也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用力挤眼皮,而是轻轻合上,睫毛还在颤着。
凡导数了三秒。
“请投票。”
四只手举起。
方之澈的手举得最快。苏凪的手和他几乎同时举起——但苏凪的手举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举上去。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凡导看了一眼记录板。
这次他看了很久——大概五秒。他的目光在记录板上停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道闪电。
“投票结束。”他说,“请睁眼。”
汤意也睁开眼。他的眼睛还是泛红的,但这次他没有急着问结果。他看着凡导,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凡导抬起头。
“任务——失败。”
汤意也的嘴张开了。
那嘴张开的幅度很大,大得能看见后槽牙。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眼眶里的水光还在,但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崩溃”。
“失败?”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尖得棚里的音响都嗡了一声,“怎么会失败?”
他猛地转头看向蔡易。那转头的速度很快,快得脖子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扎在蔡易脸上。
蔡易连忙摆手。那摆手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在赶苍蝇,手在空中划了好几圈。
“不是我!”他说,声音里的急切是真的,“我投的成功!”
汤意也又看向方之澈。
方之澈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他的右手放在扶手上,指尖没有在敲。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汤意也的目光在方之澈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移开,看向最后一个人。
苏凪。
苏凪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那节奏很稳,和方之澈刚才的一模一样。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汤意也的声音低了下来。
“……凪哥?”他说。那声“凪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苏凪抬眼。
他的目光和汤意也对上。茶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像一块被光穿透的琥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我。”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但很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准备好的台词。
汤意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那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邢州嫒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她的身份卡还在指尖转着,转速很慢,慢到能看清卡片上的每一个字。她的目光在苏凪和周凛之间扫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
周凛安静地坐着。
她的坐姿和开场时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抽绳慵懒随意。她的表情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有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会发现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扇门关上了又打开。
凡导翻了一页手卡。
那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他的指尖捏着纸角,停了一下,然后才拨过去。
“第二轮任务失败。”他念道,“第三轮队长——顺时针下一位。”
他按了一下按钮。
大屏幕上数字又开始滚动。这次滚动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数字的变化。1,2,3,4,5,6,7,8,9,0——每一个数字都在屏幕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像心跳的间隔。
汤意也没有往前倾。他缩在椅子里,双手抱胸,表情带着一种“我已经不在乎了”的颓丧。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数字停了。
邢州嫒。
邢州嫒没有动。
她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指尖的身份卡停了——停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边缘抵着指腹。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
那坐直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她的肩膀先动,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腰。她坐直之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凡导脸上。
“行。”她说。一个字,轻描淡写。
凡导:“请选择三名队员。”
邢州嫒的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那扫视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确认”。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在某个人脸上停了。
“周凛。”她说。
周凛微微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蔡易。”
蔡易连忙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小鸡啄米。
“苏凪。”
苏凪没有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汤意也愣住了。
他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大了,身体从“颓丧”的姿势弹回“震惊”的姿势,速度快得像被电击了一下。
“等等等等——”他说,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我呢?”
邢州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觉得她看了。但她的目光确实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你上一轮当队长失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轮先休息。”
汤意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重复了两次,然后蔫蔫地缩回椅子里。
缩回去的幅度比之前更大,整个人都快滑下去了。
凡导点头,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任务队伍——邢州嫒、周凛、蔡易、苏凪。”他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队长确认吗?”
邢州嫒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凡导低头看了一眼手卡。
那低头的动作和之前一样——慢,稳。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触发条件。”他说。
汤意也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脸。那捂脸的动作比上次更快,双手拍在脸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脆。
凡导看向苏凪:“队长连续两次选了同一人。苏凪,触发惩罚。”
苏凪站起来。
他的动作和之前两次一样——不快不慢,步幅一样大,速度一样快。但这次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椅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借力。
他走向转盘。
方之澈看着他的背影。
方之澈的目光落在苏凪的肩上——不是右肩,是左肩。那道从衣领延伸下来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在那道线条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落在苏凪的后脑勺上。
苏凪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沙色的暖光。发尾微微翘着,像是不听话的弧度。
方之澈的目光在那缕翘起的头发上停了半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凪站在转盘前。
这次他没有立刻抬手。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转盘上的问号。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指尖搭在转盘边缘。
这一次,他的指尖在边缘上停了一下——那停顿比第一次长,比第二次短。然后他推动了转盘。
转盘开始旋转。
苏凪盯着转盘,眼睛没有眨。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瞳孔里映着转盘上模糊的白。
指针慢慢停下。
凡导看了一眼,念道:“惩罚游戏——飞花令。主题词——‘血’。”
棚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汤意也攥紧了拳头,长到蔡易屏住了呼吸,长到邢州嫒的指尖停在了身份卡上,长到周凛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凪开口了。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颤动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凡导点头:“通过。”
苏凪回到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方之澈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不是两下。
嗒。
那一声很轻,但很清晰。和苏凪刚才敲膝盖的节奏一模一样——一下。
苏凪没有看他。他把手插回口袋,摸到了身份卡的边缘。他的指尖在卡片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抽出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平放。
他的右手——刚才推动转盘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红,是被转盘边缘磨的。
凡导:“现在投票是否同意该任务队伍。请所有人同时投‘赞成’或‘反对’。”
六个人同时举起牌子。
凡导扫了一眼:“五票赞成,一票反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唯一的反对票上:“反对者——方之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方之澈。
汤意也的眼睛瞪得最大,瞳孔里映着方之澈的脸。他的嘴张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澈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困惑,“你反对?你——你不是不在队伍里吗?你反对什么?”
方之澈没有回答。
他把牌子放在膝盖上,靠回椅背。那靠回去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他的肩膀先碰到椅背,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腰。
他微微侧头。
那侧头的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十度。他的目光落在苏凪身上。
苏凪没有看他。
苏凪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牌子。牌子是绿色的——“赞成”那一面朝上。他的拇指在牌子的边缘上轻轻蹭着,来回蹭,来回蹭。
他的指节泛白。
凡导没有追问。
“投票通过。”他说,“任务队伍执行任务。任务队伍闭眼投票。”
邢州嫒闭上了眼睛。周凛闭上了眼睛。蔡易闭上了眼睛。苏凪闭上了眼睛。
凡导数了三秒。
“请投票。”
四只手举起。
邢州嫒的手举得很快——和她之前投票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周凛的手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蔡易的手举得很高——高到手臂伸得笔直。苏凪的手举得很稳——稳到看不出任何犹豫。
凡导看了一眼记录板。
这次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记录板上停留,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困惑”的皱,是“确认”的皱。他的指尖在记录板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投票结束。请睁眼。”
四双眼睛同时睁开。
邢州嫒的目光直接落在凡导脸上。周凛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蔡易的目光在凡导和苏凪之间来回转。苏凪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凡导说:“任务——成功。”
汤意也长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长到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瘫下去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终于成功了……”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蔡易也松了口气。他的肩膀从紧绷的状态放下来,脊背微微弯了一点,双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
邢州嫒靠回椅背。
她的指尖转着的身份卡停了——停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她的目光在苏凪和周凛之间扫了一下——那扫视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看清她目光移动的轨迹。
苏凪没有看她。周凛也没有看她。
周凛安静地坐着。她的坐姿和开场时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抽绳慵懒随意。她的表情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如果有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会发现她的瞳孔——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有人在呼吸。
凡导翻了一页手卡。
那翻页的动作很慢。他的指尖捏着纸角,停了一下,然后拨过去。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晰。
“三轮任务结束。”他念道,声音沉了半分,“两轮成功,一轮失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六个人。
“好人阵营——胜利条件已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