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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桂花 “却道天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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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天凉好个秋啊。”
又是一年夏末,秋风想要吹去夏天的尾巴,栖息在扬城的人们也开始变得慢慢絮叨起来。四时春门前,躺在躺椅上的大爷手里摇着折扇,瞥了一眼旁边凑过来的女孩。
“苏晏晏,你又来捣乱!”大爷笑着用扇子打骂道,“去去去,我这正愁着呢。”
“难道不是嘛?这句词本来也不是形容秋天到了的呀。”苏晏晏小声嘀咕着退开,马尾辫在肩头轻晃。她转过身去,脸上的灵动神色像退潮般敛去。
巷子深处的“四时春”,安静得几乎能听到时光剥落的声音。
铺子里的愁,比巷子口更深。就在半小时前,苏晏晏看着蒸箱里第四盘失败的桂花糕,那不成型的米糕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她拥有祖传的菜谱,能分辨每一种桂花糕独一无二的区别,可惜的是,虽然苏晏晏有着一流的评鉴力,但她的厨艺实在有点“不入流”。
更深的压力来自早上。房东递来的续租合同上,租金又涨了三成。“晏晏啊,不是叔叔不通融,”房东避开苏晏晏的眼神,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地段……有人开了更好的价,想盘下来做网红奶茶店。”
正当苏晏晏回想着早上的事情,手机就在此时响了起来,是奶奶。苏晏晏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时,声音已恢复清亮:“奶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
电话那头传来温暖却有些急促的声音:“晏晏,你听我说。你爷爷走之前留过话,说如果有一天,四时春真的过不去了……让你一定去海市,找一个小江师傅。”
苏晏晏怔住,慌乱中也没想到奶奶是知道了早上的事情,还是单单知晓了最近“四时春”最近生意的困境,呆呆的回了一句:“小江师傅?”
“对,海市xx路xx号旁边。他说,只有那个人,能教你怎么‘听懂’食物的声音。”奶奶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爷爷还说,他性子怪,规矩大,但他的手艺……是欠了我们苏家的人情......”
“欠人情?奶奶,到底——”
话还没有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有人靠近打断了奶奶,通话戛然而止。苏晏晏再次拨回去,却已是无人接听。
苏晏晏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空旷的店铺中央。目光扫过吧台上她用来记账的本子,抬头看见了模糊的匾额,最后视线落在厨房里那盘失败的桂花糕上。
去,还是不去呢?
一个模糊的地址,一个陌生的人,一句玄乎的“听懂食物的声音”。
房东的合同就压在账本下面。但是爷爷的名字被提及了。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没有退路了。
拿出手机,苏晏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订了一张通向海城的高铁票。
……
海市,XX路。
苏晏晏在浅黄的灯光下走了第五个来回,道路两边满是被风吹落的杨柳树叶,长长的道路一眼却望不到尽头,就像此时苏晏晏的心情,她不知道“前方的路”通向哪里。
苏晏晏想拿出手机给奶奶再打个电话问一下的时候,手机不争气的响了两声,是关机的提示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去便利店买瓶水然后打道回府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转角——那扇几乎与斑驳墙面融为一体的墨绿色木门。大门紧紧的闭着,不同于正常商家将门匾钉在门头上,却在门的旁边钉着一块巴掌大的原木色牌子,上面只刻着两个笔锋锐利的字:
【暫停 】
像某种隐秘的宣告。
门牌号不对啊。苏晏晏心想。但它的位置,确实紧邻着“XX号”便利店。
就是这里吗?我要进去问问看吗?苏晏晏此时心里非常的焦虑不安,她害怕这只是一场空,门后的人并不是她要找的“小江师傅”,但当她想起早上房东递来的一纸合同的时候,她不再犹豫,下定了决心一般,往这家名为“暫停”的店铺走去。
苏晏晏的心跳陡然得加快。她走近门前,闻到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陈旧的纸张、干燥的木材、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檀香又像药草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沉静感。
她抬手,敲门。
“叩、叩、叩。”
声音在安静的转角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这次更坚定:“请问,有人在吗?我找小江师傅。”
几秒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立在门后的阴影里,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棉麻衬衫。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感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温度。
“找谁?”声音低沉,带着刚醒般的微哑,却很清晰。
“我找小江师傅。”苏晏晏握紧背包带子,把提前想好的话一口气说出来,“我是扬城‘四时春’的苏晏晏,我奶奶让我来的。她说,是我爷爷苏青山让我来找您。”
门后的身影顿了顿。
“苏青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然后,门缝开大了些。“进来。”
苏晏晏侧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街市的喧嚣。
室内比外面暗得多,也凉得多。眼睛适应光线后,她看清了——这里不像店铺,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工作室。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泛黄的笔记本。中央一张巨大的老榆木桌,凌乱铺着图纸和散落的干花标本。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一角:一个异常整洁、工具齐全的开放式厨房,与周围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那股复杂的沉静气息更浓了。
年轻男人——小江,走到桌前,随手将一把干桂花扫进瓷碟。他没坐,只是转身看着她。
“苏青山。”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寻找熟悉的痕迹。“他孙女。”
“是。”苏晏晏站得笔直,“奶奶说,您或许能帮帮我。四时春……可能撑不下去了。我需要学会真正的手艺。”
小江没接这话。他走到厨房区域,打开一个深色的老式橱柜,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罐身没有任何花纹,颜色是沉静的赭石色。
“帮忙可以。”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地传来,“但我有我的规矩。”
苏晏晏屏住呼吸。
“第一,我只教三个月。时间到了,无论你学成什么样,我们两清。”
“第二,在这里,你只管听和做。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说。”
“第三,”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素白的小瓷碗。他打开陶罐,用一把细长的木勺舀出一些什么,轻轻倒入碗中。
一股香气弥散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甜香。那是被阳光晒透的桂花最精髓的浓缩,混合着一种深邃的蜜意,但深处,又透出一丝极清冽的、类似草本根茎的微苦。甜与苦相互缠绕,彼此衬托,形成一种复杂到令人失语的平衡。这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甚至盖过了之前所有陈旧的气味。
小江将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澄澈的、琥珀金色的蜜,在昏暗光线下,像自己会发光。
“这是基础。”他说,“三天之内,复刻出一模一样的桂花蜜。材料、工具你可以随便用这里的。方法,用你自己的理解。”
苏晏晏盯着那碗蜜,喉咙有些发干。“如果……我做不到呢?”
小江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那就证明,你爷爷说的‘灵性’,是错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也没有非要守住四时春不可的理由。门在那边,你可以回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市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屋里只有旧钟缓慢的滴答声,和那碗桂花蜜无声散发的、近乎挑衅的绝美香气。
苏晏晏看着那碗蜜。它不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横在她与未来之间的一道深渊,一座高山。
她想起奶奶未说完的话,想起爷爷的名字,想起蒸箱里焦黑的失败品,想起房东合同上冰冷的数字。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小江师傅”。眼神里那些迷茫和焦虑,在极致的压力下,反而被淬炼出一种清晰的倔强。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颤抖。
“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