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季逢当时在老房子中醒来的时候,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想到中学时做的一篇古文阅读,讲到南柯一梦。
他打开一小条窗缝,凉丝丝的空气扑在脸上的时候,发觉昨夜居然下了大雪。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的意识还不怎么清醒,否则,怎么会分不清梦里和现在的季节。
季逢出卧室刚倒了杯水喝,听见有人敲门。
一打开门,是伦舒的助理小林。
小林说,“季哥,给你订的早餐。”
他闻言一怔,接了过来。
小林试探地向内看了一眼,季逢侧身,问,“谢谢你呀,进来坐?”
小林连连摆手,借口走了。
季逢坐在餐厅喝粥的时候,心想,他和伦舒从来没冷战过这么久。
伦舒工作很忙。
一开始的时候,他能在晚上八点到家,再后来推迟了半个小时,再后来又推迟了半个小时,已经几乎不能在九点半之前回到家了。
其实自己根本不会睡那么早,同行们几乎各个夜猫子,晚睡晚起,美其名曰夜晚才能激发灵感。
他虽然不是后半夜亢奋的纯夜间生物,但读书期间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凌晨时分上床睡觉。
他就是很生气而已。
一开始气他不爱惜身体,后来气他变成工作狂,再后来,气他居然连自己丢了手机、换了号码都没有发觉。
不过最后来也不气了。
当一个人和你聊天的时候,除了报行程就是说今天不回家了,你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
一个人一心扑在工作上难道不是好事?他劝慰自己。
至于他,他的生活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主线。
可能人与人在一起久了,就是会轻慢的,无可避免,无可厚非。
季逢渐渐习惯了再把自己的注意力和经历投放回工作中去。
同在a城的师兄弟们聚会,叫他去。
说实话他很惶恐,通常师门会相隔这么多届一块儿吃饭,往往不是单纯的吃饭,一般情况下都是老师过来出差,借此机会互相引荐一些人脉。
他惶恐知道老师对自己的事还那么热心,又害怕他对自己失望了不那么热心。
老师没有来。
包厢了大家彼此谈着这些年的经历,前一段干了什么有意思的、难度高的、或者可以合作的项目。
点到即止,不涉机密。
他已经脱离原本工作很久了,有点不太接得上大家的畅聊。
去洗手间时,年长一些的师兄拦住了他,说听说他现在转了行,老师说起时难免痛心疾首,最后又说,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等哪天后悔了,再想回去,总有办法。
他笑了笑点下头。
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说随时想回来工作都可以找他。
回到饭局上,恰逢众人说,某某师姐为了家庭暂停了事业,如今那人飞黄腾达,另结新欢。
师兄接过话头说,师姐和他同届,读书时能力极强,各种奖金拿到手软。
师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回到家时,诧异家里的灯居然亮着,他心想,现在他们俩一个忙的不着家,一个清闲的发慌,不同频,只怕再过几年就要不同路了。
假如自己回到本职工作上去,岂知不是两全其美。
一进屋,听见那人冷嘲热讽的火药味。
什么为你高兴,自己终于不用被埋怨害你当怨夫,与其在家享清福是不是不如回到愿来的圈子中去戈壁滩吃沙?
这都什么跟什么?说的有够难听。
他一时间思路拐到了饭局上,想起了大家说道师姐时轻描淡写的惋惜。
他拧开一瓶冰水灌了半瓶压压火气,那人从楼梯上下来,指责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居然也不打个电话。
他很想笑,想问你不回家吃饭也很久不会跟我说,你难道忘了,还是你在双标。
他嗅觉一向灵敏,闻到了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有一股脂粉气香味,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开始逐步把自己拉回到工作中去。
同时,他们开始分居。
先是两人故意错开的作息,再是不打招呼地夜不归宿,再是见面无话,
偶尔碰到一起回家,两个人分坐在长桌最远的对角线。
再是不约而同地谁也不回那个家。
有天小林问他,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他一瞬间明白了那什么意思。
意思不是求和,咱们各给对方一个台阶。
意思是你如果回,我错开你的时间,省的相看两厌。
否则就不该是小林来问。
他参加了一个节目访谈,现场提问环节有些问题很是难缠。有读者问他,对近来他国的仿生体半脑移植技术有什么看法。
他心想我懂个屁脑移植?
倒不如问他太空基地出生的人类婴儿一直在外太空长大,算地球人还是太空人。
这话题很危险,一不小心就涉及伦理禁区。
他斟酌着说,只希望每一项科技的发展都能给人类带来光明的希望。
可回到家,他却既不光明,也没什么希望。
两个人同居多年,如今同在一处屋檐下碰上面居然会想我不是告诉你助理了吗,又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对方进房间捡了几件干净衣服,出门的时候摔得震天响。
再然后,就是继续分居、完全不再碰面的三个月。
****** ******
季逢低头看看自己,觉得至少瘦了一个尺码,伦舒按照从前的尺码买回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晃晃荡荡。
而床上那人微长的鬈发散落开,面皮薄的像张纸。
伦舒这个发型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刻意留长修理的,这会儿却发现应该不是。
这是长久顾不上打理了才这样的。
季逢伸手拨开伦舒眼睛上蜷曲黑发的遮挡,心里面胡思乱想,果然是搞艺术的,头发不修倒显得落拓洒脱。
他叹了口气。他俩这一年多的确是没少相互折腾。
医生助手收好了物品,季逢将他们送到门外。
“伦先生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季逢抓抓头,尴尬地说,“应该吧。”
医生见多识广,一下子想岔了,以为他们此时是相看两厌的一对怨偶。
医生一副了然的神色,“我看了他的各项化验报告,没什么问题。不过更细致的检查也应该做,你说他晕倒前一直在干呕?”
季逢脸色倏然白了。
医生知道自己的话有让人误解的地方,解释说,“去年我才给你们做过体检,那时候你的问题反而更大,伦先生什么问题都没有。”
季逢愣了,我的问题?
医生却没注意,“伦先生应该就快醒了,不必送了,我先走了。”
他在楼下怔愣的时候,楼上传来噗通一声响。
他回过神,三两步跨上二楼。
伦舒正跪在地上,营养液的输液管拽掉了,探出的针头还滴着血。
看见他站在门口,扑了上来。
伦舒牙齿打着颤,“我以为,我以为你又走了。”
季逢搂着他想笑,却扯不起嘴角,最后叹气,“我往哪走啊。”
伦舒摇着头,微长的发稍钻进他的脖颈。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泪浸湿。
季逢问,“究竟怎么了?——
季逢怅然,“不瞒你说,之前在老房子里换灯泡跌了一跤,做梦梦见我们小时候吵架,你被我气哭。醒来之后我就觉得该回来了。
“结果你对我又一直不冷不热。”
他尽量让自己语气轻快。
“你是根本不想让我回来吗?还在生我的气?”
“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季逢有预谋地示弱。
伦舒连连摇头,哽咽着,“季逢,我好像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