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骨》温粱

3、第 3 章

　　落雪不同于下雨。
　　落雪寂静无声。傍晚时分长街银装静谧，从院门口开始延伸至远处树林深处的街道上，驶回住宅区的车偶尔出现。
　　一辆车中下来一个青年男人，远远可以看见他的爱人打开房门，小跑着迎出院儿，还有一条大狗跟着跑出来扑到雪中。

　　白雪轻飘可以浪漫，也可以重若千钧。

　　季逢揽上睡袍下了楼。
　　他走进花室，先是看了一眼小青蛙，而后将花室的温度调高了一档。
　　他到岛台给自己倒了杯茶。
　　伸手到茶几下面一摸，他之前看的一本书还半阖着摊在那儿。
　　家里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到处都没什么区别。
　　只是人还在生气，季逢想。
　　是他太任性，吵架吵输了摔门就走，一连几个月躲在老房子里。

　　可伦舒以前不会气这么久，季逢探头望着二楼，二楼的书房已经没有光亮。

　　茶香氤氲，清淡的香气中带着一点百香果和番石榴的香。
　　季逢心想，他就算生我的气，也记得我爱喝哪种果茶。
　　百香果和番石榴的馥郁香气飘在鼻尖，蜷缩在单人沙发上。

　　窗外台子上的雪厚厚积起，他的思绪飘到了好久之前。
　　***
　　小城高中对面开了很久的果茶店推出了一个新品，橙色的果汁在初夏泛着微微凉气，橙色中氤氲着如同墨水在杯中扩散开时缕缕幽紫。
　　初初开始蒸腾的暑热随着太阳逐渐落山而渐渐消散，教室里晚风裹挟蓝窗帘荡在前方无人的座位上。
　　季逢收好订正的试卷，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几分钟上课响铃。
　　他飞速冲出座位跑了出去。

　　季逢排在三两身穿同样校服的男生女生身后。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排到他时老板说，“今天没有百香果了，明天早点来。”
　　他失望地大叫。
　　老板是个年轻人，与他很熟，玩笑着逗他，“你来之前有个男生，一个人买了两杯，我观察他好久了，又高又帅。”老板凑近他耳边说，“我从来没见他身边有女生，你要不追去问问，让他匀你一杯？”
　　老板挤眉弄眼。
　　季逢大翻白眼。

　　老板还在后头招呼，“这就走啊？还有别的口味呢，我新开发的苦瓜凉茶，尝尝啊！”
　　“呵呵，不要。”

　　他踩着铃，从后门溜回教室。
　　一进教室，满教室百香果混杂番石榴的馥郁香气让他更加郁闷。
　　后桌戳他，他向后一靠，“干嘛？”
　　陈斯说，“伦舒人呢？第一遍铃都响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爹。”
　　后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眼前一暗，一抬头，又高又帅的男生正站在他桌前，手里是两杯橙色漾着微紫的果茶。

　　男生冷漠瞥了一眼，在正式上课铃结束、老师高跟鞋响声敲到教室门前坐了下去。
　　男生一转身，他桌上多了一杯果茶。
　　他戳了戳男生的背，男生向后靠了过来。
　　“谢啦！”
　　吸管“啵”地一声戳了下去。

　　季逢桌肚中发出一声震动，漆黑屏幕亮起来。
　　一个雪人头像说：下次先叫爹。

　　修长手指在屏幕上很戳。
　　一个红色圣诞帽子头像回复：小猫中指.jpg。
　　******
　　落地窗外大雪纷飞。
　　季逢捧着手机，找到了那个表情，陷进沙发里傻乐。

　　他翻开相册，浏览着多年来手机中攒下的照片，最久的在高中时代，两人穿着白蓝相间的校服，在校外不远的一处景观湖边合照，浅色头发的不知为什么又冷着脸，黑色头发的少年笑得很无奈。

　　往下翻，是一场大雪中，他躺在篮球场的雪地上。
　　那天也飘着雪花。
　　伦舒来学校找他，隔了几小时的车程，到了这座城市，自己作为东道主却无暇好好陪他。

　　“对不起，”他语气愧疚，“你能呆多久？这组数据催得很紧。”他解释。
　　伦舒抱着臂，嘴角向下瞥，“明天就得走，后天要和老师一块去R国开会，节前回不来。”
　　“啊？可你生日怎么办！”
　　“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又跟去年一样，都元旦假期结束了你才记起来呢。”
　　“这次可没有哦，我礼物都准备好了！”

　　一只钢笔轻易地哄好了黑头发的青年，青年陪他泡了两天实验室。
　　这回实验设备给力，没有途中掉链子，赶在晚饭之前赶出了最后一批数据。

　　他们在雪中逛北方的校园，季逢捏捏伦舒的羽绒服袖子，”你冷不冷？”
　　伦舒斜他，“我都要走了，你才想起来问？”
　　“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我脑筋都不转了。”

　　他们相识多年，太懂怎么拿捏对方。
　　两只手插进了同一个温暖的口袋，反倒是那只外来的手把这只口袋暖的更热。

　　“我今天不走了。”黑发青年很矜持，很平淡。
　　季逢很惊喜，“真的么？！”
　　“嗯，”黑发青年说，“R国暴雪，好多航班都取消了，会议时间延后两天。”
　　“那可太好了！”

　　季逢跑进旁边的篮球场，大字躺在地上像条八爪鱼，叽叽喳喳说，“这两天我看好多人躺在雪里拍照，我也要拍！”
　　伦舒又矜持地帮他拍照。
　　而后回到酒店，不矜持地扒他衣服。

　　再往后翻，是小青蛙最开始的照片。
　　他带着小青蛙上楼，正巧老师正要外出，迎面碰上，老师笑问，“小季，对象又给你送东西啦？”
　　他坦荡地点头。
　　回到教研室，轻手轻脚地怕吵醒午睡的同学。回到自己座位，搬下窗台上一摞书，擦干净窗台，将小青蛙珍重地放了上去。
　　一瞧时间，该去实验室了。
　　中途休息时，来到走廊找水杯，发现水杯落在了楼上，又返回去找。

　　楼上几人三三两两围在他桌前，手中摆弄他的小青蛙，嘴上笑哈哈，。
　　“这是季师兄的盆栽？这么迷你的吗？”
　　“嘿嘿，肯定是季师兄的对象送的！你不知道吧，x大设计系的才子！”
　　“才子？？？”
　　“对啊。”

　　他很生气，不是气别人背后议论自己的性取向，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是气他们很粗暴地拿起小青蛙乱晃。
　　那小家伙还很小，长途旅行来到自己身边，脑袋大，脖子细。
　　他气愤但又不好对不知情的同门发火，只得委委屈屈地给伦舒发信息，说有人欺负他的儿子。

　　雪人：刚刚在给师兄代课。
　　雪人：？？你什么时候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红帽：狗屁！小青蛙！盆栽！
　　雪人：...
　　雪人：大笑.jpg
　　雪人：那是我在自己养的一颗球上移植下来的，本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结果活了，你们教研室电脑比人多，给你吸一吸辐射(*^_^*)
　　雪人：不想让他们碰，你写个纸条，就说它还很脆弱，轻拿轻放
　　小红帽：小狗委屈.jpg
　　雪人：摸摸头.jpg
　　雪人：师兄叫我了
　　小红帽：好叭

　　季逢给小青蛙配了个小纸条——
　　季逢所有，请勿乱动！
　　他才不那么委婉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