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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文盲学习中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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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东三区,第七巡逻小队休息室。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枪油味,以及能量棒过于甜腻的人工香料气味。
刚结束一轮十二小时边境巡邏的队员们横七竖八地瘫在座椅上,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慢吞吞地拆卸保养武器。
队长罗茜把腿搁在战术桌上,查看着光脑中刚更新的内部简报,目光扫过医疗资源调度那栏,眉头微微挑起。
“队长,看什么呢?”侦察兵小雀凑过来,她个子娇小,动作轻快得像只真正的雀鸟,手里还捏着半块压缩饼干。
“医疗调度微调通知。”罗茜把简报转向她,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那个新来的轮换向导,接诊上限从6调到7了。”
“哦,她啊。”重火力手大刘灌下一大口功能饮料,抹了把嘴,“卡尔前两天不是去过了么?回来后就神神叨叨的,问他也不说。”
“她吃饭的样子才奇怪呢。”小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前几天在食堂见过她一次,跟陈砚清前辈坐一起。她吃东西……像在完成某种程序。每一口咀嚼的次数都差不多,吃完盘子里精确的一半,就停了。眼神放空,根本不是在享受食物。陈前辈跟她说话,她反应也有点慢。”
“那就是人家之前在其他哨塔好吃好喝的不习惯前站这种伙食呗。”大刘不在意地说着,“说起来,陈砚清是第二次来前站了是吧,我还以为来过一次的向导就不会再想来第二次了。”
“谁知道呢,可能这也和他原来所在的哨塔的调度有关系吧,总不可能是真的喜欢在前站吧。反正我不想找他去治疗,论坛里对他的评价可不算太好。”小雀说着,“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抢到她的名额,我说的可不是陈砚清,她的名额也太少了。”
小雀忍不住又小声对着卡尔嘀咕:“不过说起来,论坛里还有个说法挺有意思的,说她可能……等级其实不高。”
沈墨擦拭镜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罗茜看向小雀,眼神带着询问。
“就是……有人分析,”小雀在队长面前收敛了些,但分享八卦的欲望让她语速加快,“她接诊记录里,系统标注的都是基础疏导。按照惯例,如果向导等级够高,可以进行更深层次的治疗。”
驻守在前站的哨兵的精神负担更大,因此参与治疗的向导也会有很大的风险。
前站在一定程度上为了保护向导的隐私,并不强制要求在进行基础疏导时公开向导的精神力等级。并且向导在治疗中有有随时停止与拉黑哨兵的权利,前站以此来保障向导的生命安全。
前站中也有只依靠向导素来进行疏导的哨兵。这部分哨兵有因为不信任向导、也有被拉黑过多而被系统取消预约资格的。
向导保护协会曾多次与前站联系,希望能够减少向导的工作强度,但是这并没有被采纳。与不断焦灼的战况相关,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关系也并不那么融洽。在哨兵被视为耗材的前站,向导也同样是另一种形态的耗材。
曾经也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这些你并不清楚,作为一名C级自封已经转正的向导,能应付好值班需要的基础疏导已经是极限了,结束治疗治疗回到宿舍后只想摊在床上休息。
尤其是发现前站居然也有很多速食之后更是直接用自己微薄的钱包囤积了一批。
速食并没有那么好吃,但总比营养液好上一些,而且还不用去食堂。
你还记得上次去食堂的时候,听到有人小声地讨论你的名字,本来以为爱豆生涯带来总有人盯着看的错觉,但在你发生第五次不经意的对视的时候,就意识到真的有人在关注着你,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本来就吃不完的饭更是没吃多少,你就快速溜走了。
这种情形下让你已经抵达前站快一周也没有成功交到朋友,能说上话的还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陈砚清。
不过看起来,他也很忙,所以你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难得的休息日,你在生物钟惯性的驱使下,依然在清晨的固定时刻醒来。宿舍里一片寂静,他大概彻夜未归,或者更早就离开了。
没有行程表需要核对,没有排练需要赶往。你躺在床上,听着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到像另一种背景音的机械运转声。这是一种陌生的空闲。上辈子的休息日,往往被加练、补觉、或者公司临时安排的“团队建设”填满。真正的空白,反而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你起身,按照流程洗漱。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底的淡青比昨天稍淡了些,但精神深处那种被过度使用的滞涩感依然存在,像一台连续运转后尚未完全冷却的精密仪器。
你换上一套干净的便服,同样是制式分发的,灰蓝色,布料粗糙但结实。
接下来去哪里?
你没有任务,没有必须前往的地点。前站内部对非执勤人员的活动区域有一定限制,但基础的通道、公共休息区、以及一个小小的内部资料阅览室是开放的。
你选择了去阅览室。那里安静,有可以坐的地方,或许还能找到一些关于前站、关于哨兵向导基础知识的纸质或电子资料,你接受的那半个月填鸭式培训,留下的更多是操作流程和应急守则,对于这个世界运作的深层逻辑,你依然像个文盲。
阅览室位于生活区西侧,标识很小,门是厚重的隔音材料。推开门,里面比想象中更空荡。几排书架和资料柜靠墙摆放,中间是几张桌椅,只有最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人,正在电子屏上写着什么,对你进来毫无反应。
这让你松了口气。
你走向标有前站历史与架构、基础精神力学、常见污染图鉴的区域。没有明确的目标,但身体的惯性驱动着你,了解背景、学习规则、掌握更多工具,这是在任何新环境中提高生存率的基础步骤。你不是在享受阅读,而是在扫描和提取关键信息,像为一份突如其来的大项目做紧急背景调查。
你抽出一本《前哨站建制与守则沿革》,纸质书页带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快速翻动,目光掠过那些冗长的成立宣言和官僚措辞,停留在附录的规则变更记录上。
你的手指在一行小字上停顿:
新历147年修订,第3.7条补充:为保障高危环境向导人身安全与心理健康,减轻其非必要社交压力,基础疏导记录中不再强制公示向导精神力等级。哨兵可依据实际疏导效果进行反馈,系统将依据综合数据优化匹配算法。
下一份是钉在一起的几页旧简报,标题是《向导保护协会第三次磋商会议纪要摘要》。
措辞极其官方克制,但你读出了字里行间的冰冷角力。
协会要求保障向导合理休憩时长、降低单日接诊上限,前站管理方的回复多是结合实际战备需求、在保障整体安全的前提下酌情考虑。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句被画了浅浅下划线的话:“……理解前线特殊性,但哨兵与向导间的信任危机,部分源于资源分配的高度压力及事后追责的不透明……”
你合上简报,放回原处。职场纠纷,你在心里默默标注,跨世界共通。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换了一本《精神力学基础(哨向适用版)》,这本书更厚,充满了复杂的图表和术语。你跳过冗长的理论推导,直接看案例分析和注意事项。在某一章的末尾,你看到一段加框的文字:
【研究备注】长期、极端化的情绪剥离与控制,可能导致向导对自身及他人情感感知的钝化,形成类似“绝对理性屏障”的精神特质。此种状态下,疏导过程稳定性极高,但对复杂情感交互类精神损伤效果有限,且向导自身存在潜在共情能力退行风险。利弊需综合评估。
你盯着“绝对理性屏障”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没有任何感想,只是觉得这个描述很……高效。你翻到关于“精神体沉默/异常”的章节,里面案例很少,语焉不详。你想起林序那只卧在凝固庭园里、呼吸微弱的绵羊,很快移开了目光。那不是你需要深究的问题。
时间在安静的翻页声中流逝。当你感觉到眼睛有些干涩,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时,发现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你起身,将书籍归位,动作轻而准确。
离开阅览室时,你决定顺路去公共休息区看看,基于全面了解工作环境动线的考虑。
休息区稍大一些,有几组简单的座椅,甚至有一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瓶能量饮料。此时里面有四五个人,从穿着看多是轮休的哨兵或低级文职,分散坐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玩一种你不认识的棋类游戏。
你推门进去的瞬间,靠近门口两人的交谈声很轻微地顿了一下。你看过去,他们并未看你,但那种短暂的安静让你背脊下意识地微僵。你面无表情,快速扫视环境,选了一个离所有人最远、背靠实墙的角落位置坐下。
你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水壶,这是你用配给点换的,为了减少在公共场合取用饮品的次数,慢慢喝着。
你能感觉到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你所在的方向,没有恶意,。这感觉让你如坐针毡,比面对精神图景崩溃的哨兵更不自在,至少后者有明确的流程可以应对。
“那个……请问,是......向导吗?”有人叫了你的名字。
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有些磨损但干净整洁的后勤兵制服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你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似乎被你的沉默弄得更加紧张,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离开,反而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我……我在论坛上看到一些关于您的讨论。不是不好的意思!”他急忙补充,“就是……有点好奇。”
你依然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好奇”具体化。这种态度让对方压力倍增。
后勤兵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语速加快了,像是怕你随时会起身离开:“有人发帖说……说您的疏导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特别……嗯,‘规整’。还有人说,您好像只做基础疏导,但预约的人很多……大家就在猜为什么。”
他偷偷观察着你的表情,发现你脸上连最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说,“我有个朋友是技术支援部的,他说从系统后台看……呃,不是偷看,就是常规数据维护时能瞥见一些统计标签……他说给您的非量化反馈里,‘稳定’和‘流程化’这两个词的关联度异常高。大家都没见过这种……所以讨论得有点多。”
他停了下来,看着你,似乎在期待你的反应——解释,反驳,或者至少有点被冒犯的不悦。
你端起水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工作报告:“《前哨站医疗协同管理细则》鼓励基于实际效果的反馈。疏导方式服务于治疗效果。”你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堪称终结对话的官方回答,“感谢对医疗工作的关注。”
后勤兵愣住了。他预想了多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合规且滴水不漏的回应。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带着窥探和猜测的论坛八卦,而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工作问询。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你那平静无波、明显写着“此事已完结”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是讪讪地点了点头:“哦……好,好的。不,不打扰您休息了。”他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休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