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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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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初开,荒古未判,我便已然存在。
那时宇宙洪荒,星河倾覆,熔岩在脚下翻涌,罡风在耳畔呼啸,我只是茫茫天地间一块吸收了日月精华的顽石,无姓无名,无识无知。不知过了多少万年,三界成形,神魔划分疆界,有路过的上神窥见我本体,惊叹一句“此石乃荒古遗珍,聚天地灵气而生,不生不灭,不伤不朽”,“烬石”之名,便这般在三界传了开来。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不朽,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我见过三界六道的兴衰,见过神魔仙妖的更迭。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哭着笑着,爱着恨着,然后轰轰烈烈地死去,魂归尘土,我竟生出了几分艳羡。他们有悲欢离合,有七情六欲,哪怕短暂,也算得上真正活过。而我,像一个游离在三界之外的看客,永远站在时光的洪流里,看着春去秋来,看着生老病死,看着那些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生灵,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风里。
我没有朋友,当第一个朋友死在我面前时,我便再也没有朋友了。
千万年的时光,于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却也是无边无际的煎熬。我开始尝试各种求死之法。
我跳进东海最深的归墟渊底,那里的水压足以碾碎龙族的鳞片,可我在渊底待了三百年,除了身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我去过西极的焚天火山,跳进那翻滚的岩浆里,烈焰灼烧着我的肌肤,发出滋滋的声响,可三千年后,我从岩浆里爬出来,依旧完好无损,连头发丝都没有被烧焦。
我甚至用自己的指尖去划破脖颈——那指尖凝聚了荒古的罡气,足以劈开昆仑山的巨石,可落在我的脖颈上,却如同清风拂过,连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我连自我了断的资格都没有。
活着于我而言,是永无止境的折磨。我像一颗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尘埃,感受不到一丝生的喜悦,只觉得无尽的空虚和寂寥,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时常望着苍茫的天际发呆,心想,若是世间有什么能斩灭我这顽石之躯,便是让我跪伏千年,也心甘情愿。
后来,我开始四处游荡,漫无目的。走过繁华的仙都,看过人间的烟火,踏过魔界的荒原。那些生灵见了我,要么敬畏地跪拜,要么贪婪地觊觎我的身躯——他们说,若是能得到我的一片衣角,便能长生不老,若是能饮下我的一滴血,便能立地成神。
我厌恶这些目光,厌恶他们口中的“长生不老”。长生不老?那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我开始隐匿行踪,化作一个普通的旅人,穿着粗布的衣衫,走在人间的阡陌上。人间百年,于我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我却喜欢待在人间。因为人间的生命短暂而热烈,他们的喜怒哀乐,那样鲜活,那样真实,能让我暂时忘记自己是一块不生不灭的顽石。
这一日,我走到了人间的一座边城。
边城的战火刚刚平息,街道上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兵器的碎片和干涸的血迹。百姓们穿着破旧的衣衫,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绝望。我缓步走在街道上,看着这一片狼藉,心中没有半分波澜。生离死别,于我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声音来自街角的一处破败的屋檐下。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少年,蜷缩在角落里。他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灰色布衣,身形单薄,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渗着血珠。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像两簇不灭的火焰,灼人得很。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匕首的尖端,对着自己的胸口。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瞬间化作了警惕和杀意。那是一种淬了毒的眼神,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滚!”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戾。
我没有动,只是微微挑眉。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生灵的命格。有的人生来富贵,福禄双全;有的人生来贫贱,命运多舛;有的人是帝王之命,能掌万里江山;有的人是将相之才,能定乾坤社稷。可眼前这个少年的命格,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奇特。
他的命格,是天煞孤星,是劫煞缠身,是命格里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他的命盘,乱得像一团麻,却又在这混乱之中,透着一股极阳极刚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斩断一切因果,包括我这顽石的不朽之躯。
更重要的是,我在他的命格里嗅到一丝混沌之气,它带着一丝“斩灭不朽”的契机——这是我寻了千万年,唯一能杀死我的希望。
我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不是因为喜悦,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少年见我没有走,反而朝着他走了过去,眼中的杀意更浓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又重重地跌回了地上。他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呻吟,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肯回答。
我也不恼,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匕首,缓缓道:“你想死?”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与你何干?”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颤抖。
“我也想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我死不了。”
少年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我,见我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身形挺拔,面色平静,不像是在说胡话。可他还是嗤笑一声:“世上哪有死不了的人?你若是想死,找一根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便什么都了结了。”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不是人,我是一块石头,荒古时期的神石,不生不灭,不伤不朽。”
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他大概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继续道:“我看你命格奇特,带着斩灭不朽的契机,或许,你能杀死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少年的眼神冷了下来,“我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你有仇恨要报,不是吗?”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怒火,缓缓道,“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被人害死了,对不对?你身上的伤,是拜仇人所赐,你手里的匕首,是想用来报仇的,对不对?”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里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恨意。他死死地攥着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仇恨。”我淡淡道,“你的仇恨,比烈火还要炽烈,比寒冰还要刺骨。你想报仇,可你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够。”
少年的肩膀,颓然地垮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我知道我不够强……”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他们是武林盟主的人,势力庞大,高手如云,我不过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我怎么可能报仇?我连靠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痛哭,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哽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落叶。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期待。我知道,仇恨是最好的燃料,能让一个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可以帮你报仇。”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给你无上的力量,让你足以对抗武林盟主,让你足以手刃仇人。”
我虽拥有强大的力量,可我终究不是凡人,我不可用我神力伤害凡人,但是我却可以教他功法,让他自己报仇。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说谎。”我淡淡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说谎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想要什么?”少年不是傻子,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要你,杀了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等你报完仇之后,用你最强的力量,杀了我。”
少年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一心求死。
“你为什么这么想死?”他忍不住问道。
“活着太痛苦了。”我看着天边的落日,夕阳的余晖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我看着万物生灭,看着沧海桑田,看着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生灵,一个个死去,唯独我,永远活着。这种永无止境的折磨,比死还要可怕。”
少年不明白为何我想求死,多少人想生却不得生,但他不打算追问。
“好。”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绝,“我答应你。你帮我报仇,我帮你去死。”
他伸出手,沾满血污的手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的手掌很凉,很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而我的手掌,温润如玉,带着亘古不变的冰冷。
“我叫烬石。”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我叫阿炎。”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
从那天起,我便带着阿炎,离开了这座边城。
我教他修炼。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的功法秘籍,从神魔的功法,到仙妖的秘术,我都烂熟于心。我挑选了一部最适合他的功法,这部功法,以仇恨为引,以煞气为食,能将他命格中的戾气,转化为最强大的力量。我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石魂,为他炼制了一把剑,剑名“斩朽”,剑身泛着荒古的青光,能斩断世间一切坚硬之物。
阿炎很聪明,也很刻苦。他仿佛是为了修炼而生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功法,他一学就会,那些枯燥乏味的招式,他一练就是一整天。他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疼。每次修炼到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晕死过去。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期待。我期待着他变强,期待着他能早日拥有杀死我的力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炎的实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提升着。他的身形,渐渐变得挺拔,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他身上的戾气,也越来越浓。走在路上,寻常的妖兽,见到他,都会吓得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朝夕相处的时光里,他偶尔会对我露出少年人的笑容。会在我打坐时,默默为我披上一件外衣;会在我望着天边发呆时,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小时候的事;会在我受伤时——那是唯一一次,我为了救他,被妖兽拍了一巴掌,尽管我是不伤不朽之躯——急得红了眼眶。
阿炎会带我去人间的集市上看热闹的花灯,会亲手给我烹饪人间的美食,会在最高的树上挂着写着对我祝福的木牌,他会为我梳理我那长长的头发。他把用桃木做成的簪子戴在我的头上,他说他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那些瞬间,我冰封了亿万年的心,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
我慌忙压下那丝异样,告诫自己:我是一块没有心的神石,情爱是三界最烈的毒药,碰不得,也碰不起。上古神祇曾留下谶语,神石动情,天崩地裂,不仅自身会魂飞魄散,还会殃及三界生灵。我不怕魂飞魄散,可我不能连累无辜。
我只能将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得比我的石魂还要深,手心传来淡淡的灼烧感,深深警告着我。
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这一日,我们来到了武林盟主的府邸。
府邸门前,守卫森严,高手如云。阿炎站在我身边,眼神冰冷地看着那朱红的大门,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去吧。”我看着他,淡淡道,“我在这里等你。”
阿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手中的“斩朽”剑,一步步朝着府邸走去,身上的煞气,冲天而起。守卫们察觉到了危险,纷纷拔出武器,朝着他冲了过来。
阿炎的剑,快如闪电。剑光闪过,鲜血飞溅。那些守卫,在他的剑下,如同割麦子一般,纷纷倒地。他的招式,狠辣凌厉,招招致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府邸里的高手,纷纷赶了出来。有长老,有护法,甚至还有武林盟主的亲传弟子。他们围攻着阿炎,招式狠辣,杀机四伏。
可阿炎毫不畏惧。他的剑,越来越快,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他将所有的仇恨,都融入了剑中。每一剑,都带着他对族人的思念,对仇人的恨意。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我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看着阿炎浴血奋战,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红。
终于,武林盟主,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他看着阿炎,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区区一个黄口小儿,也敢来我盟主府撒野?”
阿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朝着他冲了过去。
武林盟主的实力,确实很强。他的招式,沉稳老练,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可阿炎的剑,却带着一股斩灭一切的戾气,正好克制他的浩然正气。
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难分难解。
渐渐地,武林盟主开始力不从心。他的招式,越来越慢,他的气息,越来越乱。而阿炎,却越战越勇,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噗嗤——”
一声轻响。
阿炎的剑,刺穿了武林盟主的心脏。
武林盟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阿炎。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在一个少年的手里。
阿炎猛地抽出剑,鲜血溅了他一脸。他看着武林盟主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冰冷,眼睛里的怒火,终于慢慢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空虚。
大仇得报,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走来。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我看着他,缓缓道:“大仇得报了。”
阿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现在,你可以杀了我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期待。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可我的心,却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阿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渐渐从空洞,变得复杂。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夕阳,都沉了下去。
“你真的,这么想死吗?”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沙哑。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可我的指尖,却微微颤抖了。
阿炎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颤抖着,发出嗡嗡的轻鸣。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反复拉扯。
“我修炼的功法,是你教的。我手中的剑,是你炼制的。我的命,是你救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怎么能杀你?”
“这是我们的约定。”我看着他,强行压下心底的那丝悸动,“你报了仇,就该履行你的承诺。”
“可是……”阿炎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杀了你,你就真的能解脱了吗?”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我想试一试。活了这么多年,我累了。”
阿炎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挣扎,越来越浓。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剑柄,指节泛白。
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我期待他动手,又害怕他动手。期待的是,动手之后,我便能解脱这无尽的痛苦;害怕的是,动手之后,我便再也见不到他的笑容,再也听不见他絮絮叨叨的话语。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对这个满身仇恨的少年,动了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便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隐隐发烫。那是石魂躁动的征兆,是上古谶语应验的前兆。
我慌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正隐隐泛着红光,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我的体内疯狂涌动。
“阿炎,快动手!”我朝着他嘶吼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阿炎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看着我泛红的手掌,又看着我痛苦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烬石,你怎么了?”他问道,想要上前。
“别过来!”我厉声喝道,体内的力量,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我是上古神石,不能动情!动情则天崩地裂,不仅我会魂飞魄散,整个三界,都会化为焦土!”
阿炎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碎裂。石魂的碎片,像星星一样,从我的体内飘散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天边,已经响起了闷雷,乌云滚滚,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酝酿。
“阿炎,记住我们的约定!”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嘶吼道,“杀了我!快!”
阿炎看着我,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像燃着两团火。
“烬石……”他哽咽着,举起了手中的剑。
那把由我石魂炼制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青光。
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原来,死很简单。
简单到,只需要一颗动情的心,和一把斩朽的剑。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剑。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力量,在疯狂地涌动。那股力量,带着他的仇恨,带着他的不舍,带着他命格中那一丝斩灭不朽的契机,朝着我扑面而来。
我能感受到,他的剑,刺穿了我的胸膛。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能感受到,我身体里的石魂,在一点点碎裂。我能感受到,我亘古不变的身躯,在一点点消散。我能感受到,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折磨,在一点点离我而去。
更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他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像人间最暖的火。
“谢谢你……”我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风,“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我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月光透过我的身体,洒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上古神祇留下的另一句谶语,一句被岁月掩埋的谶语——神石之死,非为湮灭,乃是传承。杀我者,必将成为我,承我之不朽,受我之孤寂。
我猛地睁开眼,想要告诉他这个真相,想要让他放下剑。
可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石魂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向阿炎。它们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融入他的血脉骨髓。他手中的斩朽剑,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然后,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了他的体内。
阿炎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与我相似的、玉石般的纹路。他的眼神,从痛苦,变得茫然,又从茫然,变得空洞。
“烬石……”他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沧桑。
我的身体,化作了无数的光点,飘散在风里。最后一缕意识,停留在他的身上。
我看到,他的眼眸深处,渐渐映出了星河万里,映出了沧海桑田,映出了亿万年的孤独。
我终于解脱了。
可他,却成了新的我。
成了一块不死的顽石,站在时光的洪流里,看着春去秋来,看着生老病死,看着万物生灭,唯独自己,永远活着。
我看到了他的未来。他会像我一样,在无尽的岁月中孤独地游荡。他会看着他曾经熟悉的一切,一点点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会尝试各种求死之法,却都以失败告终。他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却再也无法付出真心,因为他知道,动情的代价,是毁灭。
看着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得孤寂。
我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求死之路,从来都是一场千年孤独的轮回。
我用我的死亡,给了他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
我突然后悔了,我太自私了。
他杀了我,同样的我也杀了他。
他会在世间的洪流中彻底“死去” ,如同一具尸体。
这,或许才是命运,最残忍的安排。
乌云散去,月光皎洁。
阿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神,空洞而沧桑,像一个活了亿万年的看客。
风,轻轻吹过。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的玉石纹路,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而绝望,像极了无数年前,站在洪荒里的我。
原来杀死爱人的惩罚是享千年孤独,享无边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