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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帝心·赐礼探查 ...

  •   圣旨是在午前到的。

      没有仪仗,没有鸣鞭,只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由四个宸极司缇骑护卫着,悄无声息地停在质子府正门前。

      轿帘掀开,曹无妄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穿那身显眼的麒麟服,只着了件深紫色团花纹的常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手里捧着个明黄锦缎包袱。脸上是惯常那种滴水不漏的笑容,温和,却让人瞧不出半分温度。

      萧执早已候在阶下,见他下轿便上前拱手:“曹公公亲临,有失远迎。”

      “萧质子客气了。”曹无妄笑眯眯地还礼,声音又尖又细,像绷紧的弦,“陛下惦记着七公主的病,也念着质子照料辛苦,特命咱家送些东西过来。都是些寻常药材料子,聊表心意。”

      他说着,将手中包袱往前递了递。

      萧执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缎下硬物的轮廓——不止是药材,还有别的东西。

      “陛下隆恩,臣与公主感激不尽。”他垂首,语气恭谨,“还请公公入内奉茶。”

      “不了不了,咱家还得回宫复命。”曹无妄摆手,目光却已越过萧执肩头,往府内扫去,“只是……陛下吩咐,让咱家亲眼瞧瞧公主气色如何,回去也好回话。不知公主殿下此刻可方便?”

      这话问得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萧执眼底神色不变,侧身让路:“公主正在西院静养,公公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曹无妄的脚步很轻,目光却重。他像把无形的梳子,细细梳理过沿途每一处景致——墙角青苔的厚度,廊下灯笼的穗子,洒扫仆役低头时脖颈的角度。偶尔他会停下来,指着某处花木夸两句“打理得精心”,或问一句“这石阶是新补的吧”。

      每一句,都像是随口闲谈。

      每一眼,都藏着掂量。

      西院的门开着。

      慕容昭被两个侍女搀扶着站在门内,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脸色比狐裘的毛尖还要白几分。她似乎站不太稳,半个身子倚在侍女肩上,见曹无妄进来,眼睛里立刻涌上雾气。

      “曹、曹公公……”她声音细弱,带着颤,“是父皇……让您来的?”

      “正是。”曹无妄快步上前,却不靠近,只隔着三步远躬身行礼,“陛下惦记殿下玉体,特赐下长白山老参、川贝母,并江南新贡的云锦两匹。陛下说了,让殿下好生调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他说着,目光在慕容昭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软,像温热的帕子,轻轻拂过她每寸皮肤。可慕容昭只觉得脊背发凉——曹无妄在看她瞳孔的收缩,看她呼吸的节奏,看她指尖不自觉的颤抖。

      “谢……谢父皇恩典。”她低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儿臣不孝,累父皇挂心……”

      她哭得小心翼翼,抽噎声压抑着,肩膀轻轻耸动。那模样,像只受惊后终于见到庇护者的幼兽,惶恐,依赖,又带着病中的脆弱。

      曹无妄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殿下快别这么说。陛下最是仁厚,见您气色比在宫中时好了些,心里定是高兴的。”他顿了顿,转向萧执,“质子照料有功。”

      “臣不敢当。”萧执垂手立在一旁,语气谦卑至极,“皆是陛下恩泽庇佑,太医署用心诊治,公主自身静养得宜。臣不过提供一处清静院落,略尽本分而已。”

      “质子过谦了。”曹无妄笑眯眯道,“这府里处处整洁有序,仆役进退有度,可见是费了心的。”他话锋忽然一转,“对了,殿下平日饮食如何?太医开的方子可还对症?”

      慕容昭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萧执,似乎自己并不清楚。

      萧执适时接话:“回公公,公主饮食皆由太医署拟定菜单,后厨单独料理。药方每三日一调,目前用的是陈太医开的安神补气方,公主服后睡眠稍稳,只是仍时常惊悸。”

      “惊悸啊……”曹无妄点点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这西院倒是清静。殿下住得可还习惯?夜里冷不冷?”

      他边说,边自然地跨进了门槛。

      慕容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侍女连忙扶稳她。

      “习、习惯……”她小声道,“不冷……炭盆很足……”

      曹无妄已经走进来了。

      他没有四处张望,反而像是在欣赏屋内的陈设——太简单了,简单到一览无余。床榻,桌椅,书架,妆台。地毡很厚,窗纸是新糊的,墙角摆着两个炭盆,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

      “这炭不错。”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炭灰,“银霜炭性温,不呛人,最合病人用。质子费心了。”

      萧执站在门外,声音平静:“公主玉体贵重,不敢怠慢。”

      曹无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他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窗外是天井,空荡荡的,东厢房门关着,西厢房门也关着。墙角堆着些未化的残雪,干干净净。

      “景致是单调了些。”他回头,对慕容昭笑道,“不过养病嘛,清静最好。殿下若嫌闷,咱家回宫后禀明陛下,送些花鸟盆景来?”

      “不、不必了……”慕容昭连忙摇头,“这样……就很好……”

      曹无妄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在屋里又站了片刻,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夜里睡几个时辰,白日做些什么,可有什么想吃的。慕容昭一一答了,答得断续而零碎,时常需要侍女补充。萧执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关于调养细节的。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曹无妄终于走回门边,对慕容昭躬身:“殿下好生将养,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慕容昭红着眼眶点头:“有劳公公……请、请代儿臣叩谢父皇……”

      “殿下放心。”曹无妄说完,又看向萧执,“质子,借一步说话?”

      萧执颔首,随他走到院中。

      两人在枯树下站定。曹无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陛下让咱家带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说,公主在质子府,是朕的恩典,也是你的责任。”曹无妄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公主的病,要好生照料。公主的安危,更要万无一失。质子府内外,需得如铁桶一般,不能让半点风雨惊扰了公主静养。陛下……会看着。”

      萧执躬身,姿态恭顺到极致:“臣谨记陛下教诲。必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

      “那就好。”曹无妄重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陛下还说了,质子府护卫人手若不足,可向宸极司开口。都是为陛下办差,不必客气。”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递过来。

      令牌掌心大小,正面刻着“宸”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宸极司的通行令。”曹无妄道,“府里若遇急事,凭此令可直入宫门,或调派附近巡防营相助。”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体恤,特意让咱家带来的。”

      萧执双手接过令牌,指尖触及木料冰凉的纹理。

      这不是帮助。

      这是宣告——宣告皇帝的眼睛和手,已经伸进了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谢陛下隆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曹无妄满意地点点头,终于转身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陛下担心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周到,特意拨了两个小太监过来。都是机灵懂事的,专司照料殿下起居。”

      他话音落下,轿子旁便走出两个青衣小太监,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白净清秀,低眉顺目地上前行礼。

      “奴才小福子/小禄子,见过萧质子。”

      萧执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能拒绝。

      “有劳公公费心。”他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他们留在西院伺候吧。”

      曹无妄笑了:“质子通透。那咱家就告辞了。”

      轿子抬起,缇骑护卫,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府门重新关上。

      萧执站在庭院里,手里还握着那块乌木令牌。冬日的阳光苍白冷淡,照在令牌上,那个“宸”字凸起的笔画边缘,泛着细微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西院。

      慕容昭已经不在门口了。窗户关着,帘子垂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两个新来的小太监,垂手立在廊下,像两尊刚刚摆放好的瓷器,安静,温顺,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皇帝的眼睛,就这样落了进来。

      明目张胆,理所应当。

      当晚,萧执去了西院。

      慕容昭已卸了那身厚重的裘衣,只穿着素色寝衣坐在灯下。脸上病弱的苍白褪去些,眼底却覆着层薄冰。

      那两个小太监被安排在厢房,陆沉舟的人盯着。

      “你料到了?”她问,声音很轻。

      “猜到会有赏赐,没猜到是曹无妄亲自来。”萧执在对面坐下,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影子,“更没猜到,他会把人留下。”

      “不能拒绝。”

      “不能。”萧执将那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警告,也是……平衡。”

      慕容昭看着令牌上那个“宸”字:“平衡?”

      “柳承宗的刀在暗处,陛下的眼睛在明处。”萧执淡淡道,“有这两双眼睛盯着,柳党动手前会多几分顾忌。但同样的,我们的一举一动,也再无秘密可言。”

      他抬起眼,看向她:“从今日起,这府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传进宫里。你和我,必须永远是在陛下面前该有的样子——一个是病弱依赖的公主,一个是恪守本分的质子。”

      慕容昭沉默片刻。

      “他们看到什么,取决于我们让他们看到什么。”她伸手,指尖在令牌边缘划过,“既然无法驱赶,那就学会在目光下行走。”

      萧执微微扬了下嘴角,那笑意很短,没入眼底。

      “不错。”他说,“有明处之眼盯着,暗处之刀挥舞时,或会多些顾虑,慢上半拍。这半拍,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质子府彻底沉入夜色。正厅、书房、西院、厢房……每一扇窗后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人醒着。

      皇帝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纱,笼住了这座府邸。

      而纱下的人,开始学习如何在注视中呼吸,如何在刀尖上行走,如何将每一寸暴露在光下的肌肤,都伪装成最无害的模样。

      长夜漫漫。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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