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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接头·难题与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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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苑内室的窗户被厚帘遮得严严实实,白日里也需点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的京城坊巷示意图。图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圈画着几个点,连接着杂乱的线条。
慕容昭披着夹袄,坐在桌边,目光凝在图上标记着“镇北侯府”的位置上,久久未动。
外祖父要回来了。这本该是黑暗中最亮的一簇火,最坚实的一道墙。可如今,这簇火被无数双眼睛觊觎着,这道墙被无数双手暗中推搡着。她非但不能立刻扑向这温暖与庇护,反而必须计算着,如何在这密不透风的监视下,递出一句不被察觉的耳语。
小喜子半个时辰前溜进来,带回了最新的消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殿下,柳府那边……动作很快。侯府四周几条街巷,多了不少生面孔,卖炊饼的、挑担的货郎、还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眼神都不对劲。侯府里头,几个负责采买洒扫的外围仆役,也被人用银子撬开了嘴,答应盯着府里进出的生人,尤其是有没有宫里模样的人接触……”
柳承宗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周密。这不是普通的盯梢,是织了一张细密的网,将镇北侯府罩在了中央。任何试图穿过这张网的飞虫,都会被立刻察觉,记录在案。
直接递信?信使如何突破这层层关卡?即便信送到了,那仆役转头就能将消息卖给柳承宗。秘密会见?在柳承宗和皇帝的双重监视下,两个最敏感的“目标”私下接触,无异于将把柄亲手奉上。
不行,绝对不行。
慕容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镇北侯府”四个字周围画着圈。炭笔的黑色痕迹叠加,越来越重,像一个无形的囚笼。她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一种公开的、合理的、甚至带着某种炫耀意味的接触,让所有监视者都觉得理所当然,从而忽略掉其中真正传递的信息。
需要一场“偶然”。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合乎逻辑,经得起推敲,即便事后被翻出来反复审视,也找不出任何阴谋痕迹的“偶遇”。
可是,桥在哪里?谁能在她和外祖父之间,架起这样一座看似无意、实则稳固的桥?
“吴先生到了。”小喜子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吴师爷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好。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像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只有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稳与精干,显示着他绝非寻常人物。
“殿下。”吴师爷躬身行礼。
“吴先生请坐。”慕容昭示意他坐到对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外祖父不日抵京,柳承宗的网已经撒开。我们需要一个办法,让我能和他通上消息,但又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追查的痕迹。直接联络,风险太大。”
吴师爷眉头微蹙,沉思片刻:“殿下所言极是。侯爷是明处的靶子,殿下此刻在暗处却也备受瞩目。一动不如一静,但静中需有动。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桥’。一个能让双方‘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且理由充分到让旁观者觉得顺理成章的桥。”
“桥……”慕容昭轻声重复,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灯焰上。火焰中心的亮黄,边缘的幽蓝,不断变幻。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云霞台。”她抬起头,眼中亮起锐利的光芒,“容璎的云霞台,就是现成的桥。”
吴师爷眼神一动:“殿下是想请容夫人居中传话?”
“不,不是简单的传话。”慕容昭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如刀,“传话仍有风险,且无法确认外祖父的真实态度与处境。我要的,是见一面。在柳承宗和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见一面,却又让他们视而不见。”
她开始勾勒脑海中的计划。
“让容璎以‘云霞台’的名义行事。她不是一直想开拓北地的皮毛药材生意吗?关外路途、部族关系、货物行情,这些都是她急需了解的信息。让她广发请帖,邀请京城几位家底清白、名声不错的大商贾,择一公开场合——比如‘清音茶楼’顶层雅阁——举办一场品茶会,名义就是‘共议北地商机’。”
吴师爷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同时,”慕容昭继续道,“以云霞台晚辈商人的身份,向镇北侯府递一份言辞恳切、充满敬仰的请帖。内容就写:久仰镇北侯威震北疆,熟知关外风土人情、部族分布与商路要害,晚辈商人欲开拓北贸,惶恐无知,恳请侯爷拨冗指点一二,不需涉密,只需些公开的、大概的关窍,便是莫大恩德。姿态要放得足够低,理由要足够合理——一个想赚北边钱的商人,向最了解北边情况的军方大佬请教,天经地义。”
“沈侯爷为探京城虚实,很可能会应邀。”吴师爷接口道,他已经跟上了慕容昭的思路,“即便他谨慎,只派个幕僚或旧部前来,也能传递信息。而这场合公开,商贾云集,茶香缭绕,谈的是生意经,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没错。”慕容昭点头,“而我要做的,就是让容璎安排我,混入茶楼侍候的侍女之中。”
吴师爷呼吸微微一滞。
“清音茶楼是京城有名的雅致去处,侍女皆训练有素,低眉顺目。届时,我会扮作其中一员,负责添茶续水。”慕容昭的声音很稳,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中推演过,“大庭广众之下,无数双眼睛看着那些富商和沈侯爷(或他的代表),谁会去注意一个穿梭其间、毫无特色的侍女?柳承宗的眼线只会记录沈擎见了哪些商人,谈了多久,而不会在意一个添茶时不小心洒出几滴水的下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即便他们事后怀疑,去查那日的侍女,容璎也早有准备。茶楼的人会‘证实’,那日确实有个新来的、手脚不太麻利的丫头,已经因为笨手笨脚被辞退了,不知去向。线索到此为止。”
吴师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计划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细细想来,却充分利用了各方的心理盲区和逻辑惯性。它建立在真实商业需求的基础上,利用了沈擎回京必然希望了解外界信息的心理,更妙的是,它将最危险的环节——慕容昭本人——隐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色里。
“殿下此计,险中求稳,奇正相合。”吴师爷由衷赞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兴奋,“只是,容夫人那边……”
“这就需要吴先生去沟通了。”慕容昭看着他,“将我的计划和请求,原原本本告诉容璎。此事成功,对她云霞台的北地生意有实在好处,也能进一步巩固我们之间的联系。当然,风险她需自行评估。若她认为不可为,我们再想他法。”
吴师爷肃然起身:“学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学生会通过最稳妥的渠道,亲自与容夫人面谈。”
“有劳先生。”
吴师爷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慕容昭靠回椅背,闭上眼,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相应的应对之策。像在下一盘盲棋,落子之前,必须算尽之后十步。
几乎与此同时,柳府书房。
负责监视的心腹正向柳承宗汇报:“侯府今日收到几份请帖,多是些商会年节宴饮或文人雅集。其中一份,来自‘云霞台’,内容是邀请侯爷品茶,请教北地商路事宜,落款是台主容璎。”
柳承宗正在看一份边关奏报,闻言头也未抬:“云霞台……那个南边来的女商人?生意做得倒是挺大。沈擎刚回京,她就贴上来,也不稀奇。商人逐利,无孔不入。”
“是。帖子措辞恭敬,只谈生意,未见异常。”心腹道。
柳承宗“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奏报上,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沈擎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事后都要细查。尤其是这些商人,底细都要摸清。还有,茶会那日,派两个机灵点的,混进去听听,看他们都聊些什么。记住,只是听听。”
“是,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柳承宗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沈擎回京,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的涟漪需要时间去观察、去判断。任何看似平常的接触,都可能隐藏着不平常的意图。
谨慎,永远不会有错。
他重新拿起朱笔,却不知为何,笔尖在奏报上方停顿了片刻,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同水底泛起的细微气泡,悄然掠过心头,又迅速消失不见。
而在这座庞大帝都的另一个隐秘角落,吴师爷的身影,已然没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巷道,朝着与容璎约定的地点,匆匆而去。
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