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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终结·旧帝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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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的乾元宫寝殿,烛火被刻意压暗。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衰败的气息淤积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味道。龙榻上,慕容弘毅躺在锦被之下,瘦削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皮肤呈现出毫无生气的蜡黄色,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两名太医跪在榻边,手指搭在那截枯瘦的手腕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和越发凝重的神色显示出时间的流逝。
慕容昭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圈椅里,闭着眼睛。她并非在休息,而是在脑中回放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冷宫漏风的破屋,馊硬的馒头,生母沈容临终前枯瘦的手和含恨的眼,以及那个最终冻饿而死的凄惨结局。这些画面与眼前垂死的老者重叠,在她心中激不起半分属于女儿的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
曹无妄立在榻尾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今夜换了一身素色袍服,脸上的皱纹在晦暗光线中显得更深。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龙榻边缘的明黄流苏上,神情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与等待。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爬行。
寅时初,殿外夜色最浓的时刻。跪在左侧的那名太医,搭在皇帝腕上的手指猛地一颤。他骤然抬眼,与对面同伴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悸与了然。他们几乎是同时收回手,转向慕容昭的方向,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殿下。”左侧太医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陛下龙驭宾天了。”
角落里的长明灯火焰跳动了几下,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旋即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慕容昭缓缓睁开眼睛。她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醒的平静。她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慕容弘毅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僵硬的死亡面容。
心中没有波澜。没有恨意喷薄而出的快意,也没有血脉牵连带来的丝毫痛楚。对她这个异世灵魂而言,这只是完成了一份契约上的关键条款。复仇的第一步,沈容之死的直接责任人之一,已经伏法。仅此而已。
曹无妄这时动了。他步履蹒跚却异常沉稳地走到榻边,开始为皇帝整理最后的仪容。他用温热的湿巾小心擦拭皇帝的面颊与双手,梳理散乱的发丝,拉平寝衣的褶皱,最后将锦被仔细掖好。每一个动作都熟练细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做完这一切,他转向慕容昭,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陛下在最后几个时辰里,虽然昏迷不醒,但偶尔会无意识地转动脖颈,脸总是偏向西边。”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睛,“老奴愚钝,不知陛下弥留之际,魂牵梦萦望向西方,究竟所思为何。”
慕容昭听懂了这话里的试探。西边,是冷宫的方向。曹无妄在暗示,皇帝临终或许有愧。
但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迟来的无意识的凝望,算得了什么。能抵消沈容产床血崩时的绝望吗。能温暖原主在冷宫冻饿濒死时的寒冷吗。不能。一丝一毫都不能。沈容需要的,原主需要的,从来不是这种虚无缥缈的死后悔意,而是公道的昭雪,是仇人的血偿。
她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按帝王礼制,操办丧仪。一应规程,不可有丝毫错漏。”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曹公公,此事由你总领。”
曹无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深地躬身。
“老奴领命。”
他没有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开始低声吩咐侍立在殿外阴影中的内侍。很快,细微而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宫中执事太监与女官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涌入,准备净身更衣布置灵堂等事宜。
慕容昭没有在寝殿继续停留。她转身走出殿门,站在廊下。寅时末的夜空依旧漆黑如墨,但东方天际的尽头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般的灰光。
她静静等待着。
约莫一刻钟后,皇宫最高处钟楼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钟响。
那声音低沉雄浑厚重,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穿透层层宫墙与夜幕,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并向更远处的京城蔓延。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不疾不徐,保持着固定的间隔,一声接着一声,沉重地敲打在寂静的黎明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上,带着宣告一个时代终结的肃穆与力量。
九声。
天子驾崩,鸣钟九响。
当最后一声钟鸣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时,慕容昭清楚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宫城的气变了。某种笼罩了这里数十年的属于慕容弘毅的阴郁多疑冷酷的阴影,随着这九声丧钟彻底消散在即将到来的天光里。
几乎是钟声刚停,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各处宫道传来。陆沉舟第一时间加强了各门禁卫,玄甲卫的调动井然有序。沈擎披着晨露匆匆入宫,老将军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种紧绷的警戒。顾守真文廷敬等重臣也陆续赶到,人人面色凝重,官袍穿戴得一丝不苟。
慕容昭没有回寝殿。她移步至旁边的偏殿,那里已迅速被布置成临时的治丧指挥之所。当主要人员到齐后,她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感慨,直接开始下达指令。
“曹公公总领全部丧仪,务必庄严隆重合乎礼制,不得有失国体。”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沈侯爷,京师防务需格外加强,尤其是各国使节驻地与四方城门,增派巡逻严查出入,国丧期间绝不容许任何乱子。”
沈擎抱拳:“臣明白。”
“顾大人,文大人。”她看向两位重臣,“劳烦二位即刻拟写告天下臣民书,宣告国丧晓谕天下。国丧期间各级官员职责民间婚嫁宴乐之限各国吊唁使节接待等一应细则,需尽快明确颁行。”
顾守真与文廷敬躬身领命:“臣等即刻去办。”
她又接连吩咐了几件紧要事务,涉及宫禁礼仪后勤等诸多方面。众人领命而去,偏殿内很快只剩下她一人,以及侍立在门外的陆沉舟。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此时东方的天色已然大亮,青灰色的天光取代了墨黑,晨光刺破云层,道道金线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新的一天毫不因一位帝王的逝去而有半分迟疑,如期而至。
慕容昭独自走到廊下,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面颊。她望向被朝阳逐渐染亮的重重宫阙,九声丧钟的余韵仿佛还在耳畔嗡鸣,但那代表的是一个已然彻底落幕的旧时代。
原主慕容昭的仇,报了。沈容的冤,雪了。造成她们悲剧的核心人物已一一付出代价。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她这个从异世而来承接了这具身体这份仇恨以及这片江山的灵魂,将要以慕容昭之名正式开启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的时代。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道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