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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一直在 栀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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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躺在手术室里的人再也醒不来,这个问题
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答案了。
江闻远瘫坐在医院地板上,头倔强昂起紧盯手术灯。
玲蓉站到他身边,“闻远,星星一定会没事的。”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可笑。
爆炸仓库距离男孩不到五十米,换作任何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如果能,兴许也是残废,玲蓉内心自责。
她不该举办这场宴会……
玲蓉再也绷不住,眼泪猝不及防砸下。
她慌忙掩面,指缝很快湿了一片。
“妈…我想一个人静静。”江闻远声线嘶哑,“你去病房陪何阿姨,我在这守着。”
玲蓉擦掉湿润,点头离开。
江闻远头埋在臂弯,像是要入睡。
但他此刻十分清楚,睡觉的人,不会浸湿东西。
拜托了…清醒过来…难道你要丢下朋友吗!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质问,可惜无人能答。
手术灯持续到后半夜。
医生推开沉重的手术门,“病人家属。”
江闻远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我…我是他哥哥。”
为首的男人叹气,“病人生命危险暂时解除,但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还不确定。”说完医生推着手术床朝向重症监护室。
医生一番话无异于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他稳住身形,下楼寻找205病房。
脚步声在寂静走廊里响起,江闻远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扶着205病房门框平缓呼吸。
“闻远,怎么了?”玲蓉回过头一眼扫见江闻远身影。
“妈…手术结束了。”,江闻远喘着粗气,“医生说他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
玲蓉睁大瞳孔,忍住尖叫的冲动,“快带我去!”她跟在江闻远身后风风火火去往住院部。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玲蓉轻声念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楼道,江闻远先一步走向标有值班室的字牌。
他抬手敲门,“你好,请问有人吗?”几乎是一瞬间,值班室大门拉开。
“请问有什么能帮你的?”身着浅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温声询问。
江闻远低声开口,“我想问一下刚才送进重症监护室的那个男孩具体在哪。”
护士回想一下,道,“四楼走廊尽头左拐,第一间就是的。”她补充,“我带你们去吧。”
江闻远点头,嵌进掌心的手指有片刻松懈。
上楼过程中护士想起些什么,“对了,刚刚廖医生还问我有没有一个小男孩跟来。”
“我说没有,他就叮嘱我见到你之后就把你带上去。”
说话间隙,电梯在四楼停下。
三人一齐走出电梯,护士在前面带路,后两位紧跟其脚步。
时间流逝,护士停下步伐,“就是这了,廖医生在里面检查病人身体情况,
请两位稍等片刻。”
江闻远注视背对他的身影。
廖景全感受到背后紧盯的目光,回头一瞥,“原来是他。”廖景全喃喃道。
他记录下身体指标—一切正常。
很快,他走出重症监护室,摘下口罩。
“手术虽然已经结束,术中生命体征也较平稳。”廖景全话锋一转,“但我还是建议在ICU观察几日。”
“毕竟,他全身软组织骨折多处,手腕处局部出血颇多,表面残存大量的麻绳纤维素。”
“最后一点,他还有轻微脑震荡。”
两人听完医生一一列举的病伤,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难以下咽。
廖景全疲惫揉着眉心,“好在就医及时,身上炸身也没那么严重。”
“不然,我都无法确保他还有命可活。”
玲蓉感激的连连道谢,“谢谢你,廖医生,真的太感谢了!”
她鼻涕眼泪混作一团,已然有跪下的趋势。
廖景全忙扶住他,“好了,一个大人还没小孩稳重。”
“知道你们心急,但医院有规定,ICU不能随意对外开放。”
他善解人意,道,“你们在外面看一下就走吧。”
嘱咐的话说完,廖景全留下两人,离开了此地。
江闻远,玲蓉手掌在玻璃窗。
这一看,玲蓉直接背过身,不敢再看。
江闻远内心揪了一下,手指无意识蜷紧又松开。
重症监护室中,曦辰星头部缠满白色绷带,双眼紧闭。
透明面罩紧贴着他瘦削的脸,将他所有微弱气息都笼罩在内里。
空气透着丝丝凉意,机器平稳却冰冷的声响清晰传入他耳畔。
江闻远冻的浑身一颤。
雪白被子包裹男孩瘦弱的身躯,他就这么直直躺在病床,丝毫不见醒。
“妈,我们…回去吧,不要打扰他睡个好觉了……”
两人最后朝曦辰星方向望一眼,就悄然离去。
何秋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他们一行人一同去看望曦辰星。
身为人母,何秋缺席了曦辰星重要的时刻。
这其中包含大大小小的家长会以及众多节日。
何秋承认,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忙着给儿子更好的生活,为此彻底错开曦辰星的生活轨道。
也许,唯一能接上主轨的,只是他们之间存在无法割舍的亲情。
她就该多在意一点,多陪在他身边。
时间从不曾给人后悔的机会,它催促人选择,拼命向前推进度。
没有人能在这条路上喘气。
因为—那都是自己的选择。
既然选择,那就该承受不同程度的后果。
……
窗外时阴,时晴。
下雨时,江闻远会一整天待在病房。
“你看窗外,像不像你哭鼻子的样子?”话一出口,他像泄了气的球,软绵绵将脸埋进纯白床单。
“我才是…那个胆小的人…”
如果可以以后换我来大胆吧……
离开前,床单留下小片清晰的痕迹。
江闻远一如既往,学校,医院,家,三点一线。
他嫌曦辰星病房太单调,每路过花店,都会挑一束
栀子花放在床头的花瓶里。
一开始选择花束时,江闻远大脑空空踏进路边花店。
“哇好帅的小男孩。”花店主打趣道,“是买花给女朋友的吗?”江闻远拨浪鼓般摇头。
花店主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酷爱逗弄小男孩,尤其是江闻远这种。
“不逗你了。”她进入主题,“花是要送女孩还是男孩?”
“男孩。”江闻远答。
“男孩。”等等好像有点不对,“男孩?”她有点惊讶。
江闻远眼神奇怪看她,“不能送吗?”
“能能能!”花店主回过神,急忙应声。两人绕了花店一圈,她同样介绍了一路。
花店主有些口干,“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接杯水。”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江闻远百无聊懒左右张望,试图挑选出称心意的花。
正当他伸手要触碰藏在玫瑰身后的郁金香,
一阵风漫进花店内,卷起沁人香气直冲天灵盖。
个子半大的男孩疯狂嗅着残余的香气,回身寻找味道来源。
“这个味道是小叶栀子花的,很香不是吗?”花店主声音钻进江闻远耳朵,他清晰捕捉到关键词。
小叶栀子。
“麻烦帮我把小叶栀子花包起来吧。”他转变主意道。
“栀子花一般都是……”花店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算了。”她摇头,“你在这稍作休息,我去打包。”
她手脚快,没一会儿一束包装精美的栀子花出现在江闻远手中。
“谢谢,钱不用找了。”江闻远说完扭头就走。
“等…等一下!”她气喘嘘嘘追出来,“钱还是要找的。”
“下次你们两个一起来光顾我店的生意就好。”她将钱塞进江闻远手中,“拜拜。”
他低头望着手中折叠的零钱,默默揣进口袋,朝医院方向赶。
“又来看他啊。”查房护士调侃。
“嗯,他怎么样了。”江闻远拆下鲜花,装进花瓶。
“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依然没有清醒的痕迹。”护士叹气道。
“好,谢谢。”
护士笑笑致意,推门离开。
微风抚动栀子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
江闻远柔眸望向床上安静平躺的人,“一个月了,还不打算醒吗。”他指尖轻触曦辰星冰凉的手。
他顺势半握住曦辰星整只手,“花很白,衬你。”江闻远喃喃自语。
“爆炸案的主谋落网,如果你醒来,我就告诉你。”他神情低落,“也许…你不会想听的。”
……
临走前,江闻远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告别。
“陈叔,走吧。”江闻远吩咐道。
“好。”
回家中途,脑海闪过往日会面。
后座小不点总会找各种理由同自己搭话,就算自己反应冷淡,他也丝毫不气馁。
生活的一点一滴幻灯片般放映。
江闻远自嘲想,过往不时有人想占据我生活的部分,我都不留情面反抗。
这些年来,除了谢楠寒这个善良的像个傻子的朋友。
而你独一无二。
第一次见你,你似乎跟那些贪婪的伪善者大相径庭。
一句话乃至更小便够轻易满足。
人类带上假面,自以为野心埋藏的足够深。
可内里腐烂的人,怎会付出真心。
曦辰星,你是我十四年生活的唯一变数。
次日周六,江闻远沿着路再次走进花店,买了一束栀子花。
轻车熟路走到病房门前,一推门,江闻远手指颤抖,眼眶涌上温热。
日光透过玻璃,覆在男孩身上。
男孩毛发闪着细碎光芒,纯黑瞳孔此刻显出琥珀色。
他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侧头同护士聊天。
“看门外。”护士低笑,眼神会意迅速撤离现场。
曦辰星偏头,视线正对上江闻远微红眼眶。
他有一瞬愣神,“江…闻远?”
江闻远应声,“我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抬脚走近。
“这是梦吗?”他大概是疯了,竟然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
男孩轻笑,答,“不是梦,江闻远。”
“好久不见。”
有多久?
久到花瓶里的栀子花换了一束又一束,久到护士换了一轮又一轮,久到视线再也不能清晰看清他的脸。
“是呀,真的…好久…不见……”
脸颊有片刻冰凉,曦辰星抬手虚扯江闻远衣袖,“坐下来陪我聊聊天,好吗?”
他捂住男孩手腕塞回被窝,“好,你想聊多久都可以。”
江闻远坐下的一瞬间,曦辰星手掌滚烫温度落在他脸上。
江闻远声线暗哑,又一次握住男孩不安分的手,“别擦了,衣服湿了不舒服。”
曦辰星眼睫扑闪,笑笑点头。
“栀子花很香,也很好看。”男孩转移话题。
江闻远将手中的花放置在床柜上,“送你的。”他感受到粘在身上的目光。
“我知道,我很喜欢。”曦辰星语气轻缓,似是音符跳动在寂静的空气里。
刹那间,江闻远呼吸一窒,抬手抚上面前脸色苍白的人。
“嗯……以后都送你。”
“只送我一个人?”
“嗯,只送你。”江闻远低声承诺。
曦辰星别开视线,喃喃,“好了,我有点累,现在想休息。”
江闻远垂下手,“好,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替他掖好被角,离开。
医院外,江闻远坐上副驾,眼看着医院消失在视野。
“少爷,曦少爷醒了?”陈叔好奇问。
“嗯。”
陈叔不便多询问私事,活生生咽下到嘴边的话。
江闻远不再搭腔,脑中不断重复播放方才画面。
他瘦了,骨头硌地有点疼。
以后得喊娇姐做点补汤才行。
曦辰星醒后,他亲力亲为安排曦辰星每日的伙食。
“每天三菜一汤不能少,对了,他讨厌绿色蔬菜……”
一个星期内,江闻远下午四点半总会准时出现在曦辰星面前。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他解决完保温桶里的饭菜,才心满意足离开。
为什么男孩不能喜欢栀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