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归川》耶坦鸦

39、第三十九章 “啵叽。”

　　山洞口雨帘成瀑，隔绝成两个世界，洞外的世界被冲刷成白花花一片，洞内潮湿安静，好在有一堆干燥温暖的火焰。

　　火堆旁，陆湟秋烘烤衣衫，抬起眼，透过闪跃的火光看向对面。

　　男人席地趺坐，离火堆有些许距离，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双目闭阖。

　　两人中间远到还可以再塞下三四人，就着这个距离，陆湟秋仔细观察他的长相。脸是瘦削的，鼻梁高耸，驼峰的位置偏上，轮廓霎时嵯峨起来；眼皮虽落下，却显得沉静，薄唇，微朱，哪怕才被大雨浇透，也不失血色。

　　方才她就怪哉，他接她回来，山洞里已有一捧柴火正燃着，烘得洞内颇暖和。

　　他将人往火堆旁一放，便径自坐去老地方，沉默至此。

　　不曾烘干，湿哒哒的衣衫就如此贴附躯干，他却打坐得安然。火堆不是他用的，那是给谁？

　　他早知她在山里？

　　“喂。”她轻声喊。那顽石果然冷冰冰，结果早有预料，她没放心上，抻一抻还未干透的裙襦，火光跃上来，将樱朱的裙边渲成紫霞，“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是你遇见的第一个凡人么？”她自问自答，“修神、克苏、跃马、罴族，他们都生活在很遥远的地方，轻易进不来这里，皎鲛嘛，生活在水里，似乎离你更远。所以应该是第一个吧。”

　　“按说你初化形，不识五感，不知七情，不该如此苛刻。可是，你如何知晓何时该救我，我又需要什么？”

　　熊熊火光中，木料噼噼啪啪地充分燃烧，木屑香气混着潮湿气一同扑面而来。

　　“是谁教你打火？打得这样好。在山野，水与食都不愁，唯一必须懂的是火，先前我还忧心，也不知战局会否拖入隆冬，若那时我上战场，分身乏术，大雪孤山，又该如何照应你。”

　　“方今看来，倒是无须我教你了。”

　　“不如你下山，随我回家，是要住将府抑或军营，任你挑。”她忽然反应过来，“不过你是灵精啊，你们灵精是怎么生活？自由自在，居无定所？若是如此，强留你反倒不好……”

　　“若是如此，你也不会永远在这里，对不对？”

　　似有若无的叹息飘散洞中。横支的寸长木柴终于燃得透了，啪一声，断裂两截，陷落进已成齑粉的灰渣，爆出几点火星。

　　陆湟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当少君、作决断惯了，总想代人安排一切。原先她视他作顽石，是初来乍到的新生灵精，不谙人事，她自然多操劳。可今次一事，他成了救命恩人，她该尊敬，而此前那般明着打量、端详他容貌的举动，似也不妥了。

　　亵渎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也就罢了，恩人却不成。

　　雷鸣远去，琼珠乱碎，湿红浸兼眠梦，一觉误入烟水。

　　枝上喜眉雀轻巧降落，叽叽地扑着翅膀踱进洞口，一线阴阳，在晦暗里啾啾高亢叫了两声，陆湟秋应声醒转。

　　天阔飞鸿气爽，晴空烈日，洞口一瞬金灿。身旁偎着入睡的火堆早已熄灭，一滩白灰，清凉落索。她将灰烬料理平整，睬一眼冷冰冰的“石像”，余光忽的瞥见角落里竟萌生两簇明黄。

　　竟然开花！

　　洞内一向枯燥萧条，缝隙滋长的几处苔藓已是不可多得的点缀，竟没想到，角落碎石后，受雨露滋养，一夜蓄结几朵墙角花。

　　比起洞口那树金盏木槿，这点诚然微不足道，陆湟秋却喜出望外。回头又望向那堆用火痕迹，不禁感慨，这山洞终于得些人味儿了。

　　指尖掐下一朵，别在腰间，她望望墙边的人，挥挥手。

　　陆烛不在的时候，陆湟秋站出来当家，而她又整夜未归，卢垠便自发列席晨间的议事会。他虽不解阿姐不知所踪的缘由，却也被迫担起事，一如少时的陆湟秋。

　　陆湟秋难得夸他一通，卢垠笑得牙根都咧出来，笑容明晃晃地在府上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只是一味地溜达。

　　还破天荒地溜达去松下清斋，可惜顾量不在，他惋惜地摇摇头，走去江昂案前，矮下身叩叩，诚挚邀请：“晚晌蒙砺老头来送新制的兵器，一道去瞧瞧？”

　　眉关紧拢神宇茫然的江昂骤然松开眉头：“哦，就是今日，我忙乱了。”

　　卢垠问：“你忙什么呢？”

　　江昂摇头，自若地合上册子：“画画样式。”

　　“兵器式样不都画完了，都打出来了，还画什么？”

　　坦诚相告他在收集原画灵感，那是不行的，江昂含糊过去：“未雨绸缪，唯手熟尔嘛。”

　　来自数万年后的文言典故，卢垠自然听不明白，他抓抓头，无谓耸一耸肩，关注重心不在江昂身上。他来邀请，是为阿姐对他的嘉奖，来请一个见证人。

　　两人结伴脚程快，去的早了，蒙砺还未将兵器送来，院中只有陆湟秋。适才半路迎面遇上顾量，看着是从陆湟秋院里出来，不过卢垠心情大好，没有为难他，三人简单照面便匆匆错过。

　　到了陆湟秋跟前，卢垠也没有问，附身过去，装作好奇她手上忙的活计似的：“阿姐？要点青？”

　　江昂跟在后面看不真切，远远听一句点青，不明白，凑上去探头看。

　　“嗯。”

　　陆湟秋右臂内侧赫然一枚鲜红刻印，周围血迹斑驳，令人不忍细看。她却浑似不觉，专注往方巾上涂抹青墨。手边的盘几中还有用过的针刺，备用的创药。卢垠自发接过方巾捧着，殷勤道：“那我帮你。”

　　陆湟秋掀起眼皮，哼笑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往创口上敷青墨：“可要为你也点个？”

　　“好！”

　　卢垠素来是最怕疼的，眼下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只顾答应，反惹得陆湟秋停下动作，狐疑看他，又歪头看江昂，“他出了何事？”

　　江昂耸耸肩，一脸不知。

　　陆湟秋问：“你想点什么样？”

　　卢垠问：“阿姐点的什么？”

　　陆湟秋将方巾一揭，那泛红混着青墨的线条依稀勾勒成个圈，略扁，上崎岖下平整。卢垠歪着脑袋瞅半天，问：“此乃何物？”

　　方巾又敷回去，陆湟秋道：“石头。”

　　卢垠未解其意，旁边江昂若有所思。

　　卢垠转头道：“江画师，你最擅绘事，觉得我适合什么样式？”

　　江昂抬头望向头顶掠过的飞鸟。

　　晚春摇摇，太阳流金似的，明晃晃挂在天际。

　　“我初来神都时，那夜大宴上，鼓士以水击鼓，我记得鼓面缝着一只双翼玄鸟。如今高阳在天，即将转暖，不如纹只太阳玄鸟。”

　　闻言卢垠眼睛一亮，觉得这建议甚好，玄鸟本就是神鸟，凡族又崇拜太阳，这二者合一，就是最神气的。

　　他看向阿姐，陆湟秋夷然看江昂一眼，点一点头，示意卢垠坐到近前来。

　　针刺扎下去的瞬间，卢垠才终于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

　　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十指死死抠住裤料，眼角泛起泪花。

　　江昂抄手站在树下，闲闲倚着，幸灾乐祸道：“还以为你是真不怕疼。”

　　“真不怕疼的……那是神仙和我、我阿姐……嘶。”陆湟秋打他肩膀，卢垠噤了声，紧抿着嘴，鼻腔里溢出痛苦的哼唧。

　　江昂轻笑，不再搭话，只安静看着。陆湟秋做事专注，手起刀落从来是快准狠，两指捏着尖针，须臾功夫，卢垠后颈棘突的位置，一只头顶金日的展翅玄鸟活灵活现。

　　江昂没想到，她还有这好手艺。

　　针刺放下，卢垠松开牙关，下唇露出一排牙印，他才松口气，敷着青墨的方巾猛地盖上去——小孩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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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几日，陆湟秋又恢复上山了。

　　和以往不同，她穿着鹅黄明媚的裙衫，带着书，带着剑，带着酒。卢垠捂着后脖颈问她作甚去，她说山上清净，练功去。

　　兴许是距离产生美，相隔短短几日，没了她的相伴，还真触动了那块石头寂寞的石头心。

　　石头离开了他原先盘踞的地盘，挪去靠近洞口的一侧。陆湟秋没说什么，支起案几，倒上酒，举杯相邀，他接了过去。

　　陆湟秋一边饮酒，一边透过杯沿看他，男人忽然抬头，毫厘不差对上她的视线。陆湟秋愣了一愣，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她拢共带了两坛酒，都是原先埋在屋前梨树下的陈年酿，封泥拍开，酒香登时充溢洞内。数杯下肚，空坛子倒在一旁，她拿脚踢踢，咣当两声，咯咯笑起来。

　　男人跪坐在她对面，流水一样饮尽杯中酒，她举一杯，他陪一杯，陆湟秋暗想这小灵精竟还懂些人间的礼数。男人不知她在笑什么，见她不再续酒，他也不动。

　　陆湟秋张开五指，放在眼前挡住他的脸：“你，只我巴掌大小。”

　　男人恍若未闻，盯着她握杯的手，随时等待下一步动作。

　　陆湟秋歪身拎起没喝完的那一坛，啪一声放上案几，男人调动姿势，准备好跟在她后面倒酒。孰料陆湟秋却没了下一步，手把着坛口：“你，一点点，在我面前，摆架子。”

　　见男人没有看她，陆湟秋蓦地火了，又是啪一声，拍案而起，双手撑在桌上，倏地靠近。男人终于转过眼正视，她冷哼：“我在说话。”

　　男人缓缓眨眼，淡定如常。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她自问自答，哂笑着坐回去，“小哑巴。”

　　以往她也常常对着他诉衷肠，却更多是说些公事困扰，没什么个人私讳可讲，又或者说，她的生活全是公事。

　　习惯了她的絮絮叨叨，男人始终端正坐着，一丝不苟，更无所谓她今日说话颠颠倒倒，三番五次将话头往他身上引。她的声音与洞外枝头上的鸟鸣没有区别，他偶尔会闭上眼凝神片刻，倒不是因为聒噪。

　　长时间专注一件事需要定力，而如今体内余毒未清，定力稍欠。

　　是的，余毒。为昔日地神联合法魔所制的飘浮毒，是他这样真身为草木山石的神明，最难化解的剧毒。

　　距修神夺权，他被陆烛搭救，重伤避祸涤非山过去已有百年。

　　方今地神早已湮灭，当年战场上的故人散落各地，行迹缥缈，不知生死。

　　他知道眼前人是陆烛的女儿。

　　但眼前人恐怕并不知，他就是传说里万州大陆的创世神，蝉王。

　　闭眼静心宁神，识海清灵，耳畔窸窸窣窣、乒乒乓乓的动静未曾过分影响。直到陆湟秋摇摇晃晃起身、奔着他的重影抓去，却扑了个空时，他骤然睁开眼，在她行将跌跤之前，拦腰将人稳在怀里——

　　一切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不可思议。

　　陆湟秋只觉一阵风过去，再睁眼时，人已经仰在什么地方，而男人那张令人震慑又忍不住亵渎的脸，就近在咫尺。

　　头发轻轻飘了起来，鹅黄色的衫子旋起弧度。

　　她好奇地歪头去看，发现自己竟悬在离地三尺的半空，而托住她的，无疑正是眼前的男人。

　　“咦？我怎么飞起来了？”她喃喃自语，手无意识地顺着那副宽阔肩膀向上攀，继而又拢住了颈，转过头，再次看到那颗痣。

　　眼睛莫名地再也移不开。

　　秀气的两条眉拧起来，露出坚毅的神情，心里正在经受八百道品德道义的鞭挞。

　　可恶，好想亲……

　　亲？

　　不亲？

　　亲不亲？

　　“啵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