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在夜色彻底吞没山路时,沈砚才勉强找到一家能落脚的旅店。
说是旅店,其实只是镇公路旁一栋三层自建房,沈砚推门进来,地上扬起一股黑色的灰土。
他不由皱皱眉头,“你好,有人吗?住房”。
吱呀一声,一旁用木板隔断的屋子内走出一个胖胖的女人,眼睛在沈砚沾上灰尘的高定西装上转了转。
“住店?”她操着浓重口音问。
“是,一晚。”,沈砚掏出身份证和几张现金。
老板娘又打量了他几眼,从兜里掏出把钥匙仍给沈砚:“二楼最里头那间,热水晚上十点前有。”
房间比沈砚预想的还要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过它能看到远处山峦黑沉沉的轮廓。
沈砚脱了外套,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看着镜中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在昏暗的楼道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用冷水拍打着脸,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林野到底和谢婉清什么关系?
“一个十八岁的山村辍学少年”
如果只是顾婉清的资助对象,为什么会在通讯这么不发达的地方可以知道顾婉清的近况?为什么是愤怒?为什么是……失望?
除非,顾婉清对他承诺过什么。
除非,这笔钱不是单纯的资助,而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
沈砚擦干脸,回到房间。手机信号在这里时断时续,他费了些功夫才连上网络,打开助理发来的最新邮件。
关于林野的调查资料依然单薄。十八岁,石溪村人,青山镇高中高三学生。父亲林建国,三年前在石溪矿场事故中身亡。母亲李秀兰,乳腺癌晚期。家庭经济来源主要靠林野课余在矿场打零工,以及每月五千元的“资助款”。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林野与顾婉清有过直接接触。没有通话记录,没有信件往来,甚至没有社交媒体的互动。那五千元就像凭空出现的,每月固定一日转入林野的农村信用社账户,持续了十四个月。
太干净了。干净得可疑。
沈砚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硬板床硌得背疼,他索性坐起来,透过脏污的玻璃窗看外面的夜色。
山村的夜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没有车流,只有纯粹的、近乎压迫性的黑暗。偶尔几点灯火在远处山腰闪烁,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没。万籁俱寂中,只有风声穿过山谷,带着矿石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林野的眼睛。那双在山村少年脸上显得过于清澈的眼睛。
“顾姐姐”。
这个称呼在沈砚脑海里反复回响。顾婉清比林野大十岁,如果是资助关系,叫“姐姐”似乎合理。但林野说那两个字时的语气——不是感激,不是亲切,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复杂情绪。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董事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电话会议,需要您出席。另外,警方希望您最晚后天回去配合调查。”
沈砚没回复。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透顶。公司濒临崩溃,自己成了嫌疑犯,却跑到这个连快递都送不到的鬼地方,追查一个十八岁少年和逃跑妻子的关系。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有些答案,只能在这里找到。
第二天清晨,沈砚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天刚蒙蒙亮,街上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偶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地往镇中学方向走去。
沈砚出旅馆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刚想咬一口,一辆摩托车疾驰而过,
沙土飞扬。
沈砚:“…………”
石溪村离镇上还有五公里山路,没有公交,只有村民自用的摩托车和拖拉机往返。沈砚等了一会儿,搭上一辆去石溪村拉货的三轮车。
那颠簸的酸爽感,他此刻很庆幸自己没吃那两个包子。
开车的老人看着年轻男人样貌不凡。开口闲聊“小伙子是到这边谈生意吗?”
沈砚不想再提起顾婉清的事,但转念想,从林野那下手,得再了解了解他。
“我找朋友。”
听说他要找林野后,老人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你找阿野啥事?”老人问,三轮车在更坑洼的山路上更颠簸。
“好久没联系了,想看看他过的怎么样。”沈砚面不改色的说道。
老人沉默了。山路蜿蜒,两侧是裸露的岩壁和稀疏的灌木。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建国那事……唉,人都没了三年了。”
几乎一瞬间,沈砚脱口而出
“赔偿金没到位,是吗?”
老人猛吸了一口烟,像是看清他的谎言但还是回答:“到位?钱是到位了,但到他妹夫口袋里了。建国他妹子一家,霸着赔偿金不给秀兰和阿野,说小孩子不懂管钱。
“政府给的钱,他们也敢?不怕吃官司?”
“秀兰病成那样,阿野又要上学又要打工,哪有余力去和无赖打官司?”
“多少钱?”
“六十万。”老人吐出烟圈,“对城里人来说不算啥,对阿野家,那是救命钱。”
六十万。顾婉清每个月给五千,一年六万,十年才六十万。如果她真有心帮林野,为什么不一次性把这笔钱要回来?为什么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还是说顾婉清就压根不知道矿难的事。
三轮车在山路尽头停下。老人指着远处山坡上那间土屋:“那就是阿野家。这孩子命苦,唉,你……别太为难他。”
“我长得很像恶人吗?”沈砚想。
他道了谢,下车沿着小路往上走去。
清晨的石溪村比昨日黄昏时更显破败。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山坡上,几处屋顶塌了一半,显然已无人居住。村口的井边,几个妇女在洗衣服,看见沈砚这个陌生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林野家比周围的房子更偏僻些,孤零零地立在山坡边缘。院子里,林母正蹲在煤炉前煎药,药罐里冒着苦涩的白气。
她看见沈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笑:“沈先生,昨天阿野他……实在对不住,这孩子脾气倔,我替他向您道歉。”
“没事。”沈砚说着,目光扫过院子。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墙角堆着捡来的柴火,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最普通的山村生活图景,却处处透着艰辛。
“阿野呢?”
“一早就去矿上了。”林母擦了擦手,“今天周六,他全天工。晚上七点才能回来。”
沈砚沉默片刻:“我能进去等他吗?”
林母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陈设和昨天一样简陋,但白天看得更清楚。墙上的裂缝用报纸糊着,桌腿垫着瓦片,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个老式书柜,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
沈砚走近书柜。最上层是高中教材,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中间一层是各种习题集,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最下层放着几个文件夹,沈砚抽出一个,里面是各种奖状和证书——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
一个天赋出众的学生。如果生在正常家庭,本应有大好前途。
文件夹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
不是日记,而是一本账本。
“3月7日,药费428元,生活费150元,余3722元。”
“3月14日,矿场零工收入300元,总4022元。”
“3月21日,顾姐转账5000元,总9022元。”
“3月28日,妈复查,交通费120元,检查费650元,药费580元,余7672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余额。十四个月来,每月顾婉清转账的五千元,是这个家庭最大的固定收入,也是账本上唯一不需要付出劳动就能获得的数字。
但账本最后一页,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像是不想被人看见:“顾姐说,只要我考上大学,就帮我打官司要回爸爸的赔偿金。还有两年,要撑住。”
沈砚盯着那行字,呼吸有些发紧。
承诺。原来顾婉清对林野有过承诺。不是经济资助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关于正义和未来的承诺——帮他拿回父亲的赔偿金,让他有机会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所以她每月打钱,不是为了封口,而是为了……维持这个承诺的有效性?
不,不对。如果只是单纯的善意,为什么从不露面?为什么林野知道她的真实情况?为什么在他逃往海外后,就没在继续维持这每月五千的转账?
除非,这个承诺本身就是谎言的一部分。顾婉清需要林野相信她是“好人”,需要他保持沉默,需要他不去追问某些事情。
关于矿难的事。
“沈先生?”
林母的声音让沈砚回过神。他合上账本,放回原处,转身看见林母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点水吧。”林母把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沈先生,林野昨天说顾小姐在国外……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砚看着她。这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妇人,眼睛里却有着最纯粹的担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每月给她家打钱的“恩人”。
“为什么这么问?”沈砚轻声说。
“阿野昨晚一宿没睡。”林母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缘,“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后来坐在门槛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说顾姐姐可能不会再给我们打钱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沈先生,您实话告诉我,顾小姐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要是她手头紧,这钱我们不要了。真的,阿野能打工,我能省着点吃药,我们……”
“她没事。”沈砚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钱会照常打来。”
他说了谎。顾婉清现在自身难保,那些离岸账户一旦被冻结,她不可能再维持这每月五千的转账。但他看着林母的眼睛,说不出真相。
那是一个垂死之人对世界的最后一点信任,他不忍心打破。
林母松了口气,擦了擦眼角:“那就好,那就好。顾小姐是好人,好人该有好报的。”
“好人”。
沈砚想起顾婉清依偎在金发男人肩头的照片,想起她伪造签名转走八千万时的冷静,想起她这两年在人前扮演的完美妻子形象。
她或许对林野母子有过一丝真心,但那真心在整个骗局中,微小得可怜。
---
下午,沈砚去了石溪矿场。
矿场在村子另一头的山坳里,远远就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简陋的工棚旁,堆着小山一样的矿石,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柴油味。
几个工人在矿石堆旁筛选,看见沈砚这个穿着西装的不速之客,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沈砚找到工头,递了根烟:“打听个人,林野在吗?”
工头接过烟,上下打量他:“你找阿野啥事?”
“他父亲林建国,三年前在这里出的事。”沈砚说,“我想了解下当时的情况。”
工头的脸色变了变:“那事都过去三年了,还提它干啥。”
“我是记者。”沈砚面不改色地撒谎,“在做矿工权益的专题报道。”
“记者?”工头将信将疑,但看沈砚的穿着气质,又不像普通人,“那你找错人了,我三年前不在这干活。你去问老赵,他是建国那班的班长,现在在二号井那边。”
沈砚道了谢,往二号井方向走。矿场比想象中大,几条简易轨道延伸进山体深处的矿井,运矿车哐当哐当地进出。沈砚在二号井口找到一个正在检修设备的老工人,五十多岁年纪,脸上刻满了风霜。
“林建国?”老赵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扳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他?”
“听说他是在矿难中死的,想来了解一下。”
老赵沉默了很久。矿井深处传来机器的回响,像是山的叹息。
“建国是个老实人。”老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干活卖力,话不多,就想多挣点钱供儿子读书。那天本来不该他下井的,他感冒了,发烧。但工头说人手不够,硬要他下去。”
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井口缭绕:“塌方是在下午两点。我们那班十二个人,死了三个,建国是其中之一。救援队挖了二十个小时才找到的。
沈砚静静听着。
“事后调查说是地质原因,不可抗力。”老赵冷笑一声,“但我们都清楚,那阵子矿上赶进度,安全措施能省则省。支撑架少装了一半,瓦斯检测三天没做。可调查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符合安全规范',你能说啥?”
“赔偿金呢?”
“六十万,听起来不少吧?”老赵吐出一口烟,“可建国他妹夫王大有是镇上的混混,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成了赔偿金的监护人。钱到他手里,就没影了。建国媳妇去要过几次,被王大有带人堵在家门口骂,说她克夫,说阿野不是建国的种…难听的话都说尽了。”
他看向沈砚:“你是记者?真要是记者,就把这事写出去。阿野那孩子,成绩好,本该有大出息的。现正为了他妈的病,学也不上了。一直在矿上打工,他妈那病一个月药费上干,他一个孩子怎么扛?”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井口深处那片黑暗。
林野听到他口中顾婉清的消息,是又一个谎言,又一次希望的光被熄灭。
“林野今天在哪个井?”沈砚问。
“三号井,跟车。”老赵说,“那活最累,也最危险,但工钱多五十块。”
沈砚往三号井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挺拔瘦削的身影正把矿石装进运矿车。少年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动作却干净利落,一铲一铲,精准而高效。
“是林野。”
林野没有发现身后的沈砚,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那双在账本上写下工整字迹的手,此刻握着铁铲,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看着这个本该在教室里准备高考的少年,在这个昏暗的矿场里,用最原始的体力换取微薄的报酬。他看着林野装满一车矿石,推着沉重的运矿车沿着轨道往破碎站走,背影单薄却挺直。
突然,林野脚下一滑。
运矿车突然偏离轨道,朝一侧倾斜。林野试图稳住,但车的重量带着他往矿堆方向倒去。就在车要翻倒的瞬间,沈砚冲了过去。
他抓住车把手,用全身力气往回拉。车在倾斜到临界点时停住,慢慢回正。矿石几啦啦地从车边滑落,溅起一片灰尘。
林野喘着粗气,抬起头,看见是沈砚,神情有片刻呆愣。
两人隔着矿车对视。矿场的噪音在那一刻仿佛退得很远,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林野先移开视线,继续推车。沈砚没说话,走到车另一侧,一起推。
车缓缓前行,沿着轨道驶向破碎站。谁都没有开口,只有车轮与轨道的摩擦声,和两人同步的脚步声。
卸完矿石,林野走到水龙头旁,捧起冷水洗脸。沈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水浸湿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白皙得与手上的伤痕
形成刺目的対比。
“你父亲的赔偿金,”沈砚突然开口,“如果我能帮你拿回来,你愿意告诉我顾婉清的事吗?”
林野的动作顿住了。
水还在哗哗流着,溅湿了他的裤脚。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林野关掉水龙头,转身,眼尾带着些泛红的湿漉漉眼睛盯着沈砚。
“你到底是谁?”林野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记者,警察,政府?或者是顾姐姐的.....公证人?”
沈砚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沉重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选择的边缘。
他可以继续撒谎,可以继续用记者的身份套话。也可以说出部分真相,换取林野的信任。但无论哪种选择,都可能把这个已经负重累累的少年,拖入更复杂的旋涡,让他活在另一个谎言中。
山风穿过矿场,扬起一片煤尘。远处的山峦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铁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