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未封的风》易夏葵

1、槐树下的遇见

　　九月的风卷着槐花瓣扑在教学楼的玻璃上，高三教学楼前的红榜被晒得微微卷边，油墨印的名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苏见星挤在人群里，指尖捏着被汗浸软的矿泉水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扫了三遍，才在高三（1）班的末尾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铁质宣传栏，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和惋惜，有人欢喜自己留在了实验班，有人懊恼被分到了平行班，只有苏见星站在原地，心里像被槐树叶扫过，轻飘飘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涩。

　　新高三的分班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老师在黑板上突然擦掉的演算步骤，前一天还在高二（3）班的座位上写着数学卷子，第二天就被通知要重新洗牌。学校说这是为了冲刺高考的最优配置，可在苏见星看来，不过是把一群即将踏上战场的人，重新扔进了陌生的阵营。

　　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红榜最上方的名字——江临。

　　这个名字像颗被打磨过的钻石，嵌在（1）班第一个位置，旁边还标注着“保送生候选”。苏见星早就听过这个名字，江临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仅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更别提他身后那个在市里赫赫有名的江氏集团。关于他的传闻总能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书包里的钢笔抵得上普通学生半个月的生活费，有人说他上学从不坐校车，每天都是黑色的宾利停在西门。

　　苏见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又捏了捏口袋里妈妈早上塞给她的二十块钱饭卡，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她和江临，就像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地面，如今却被塞进了同一个班级，想想都觉得荒诞。

　　人群渐渐散去，红榜前只剩下她和几个还在确认名字的同学。苏见星转身往教学楼走，刚踏上台阶，就被一个急匆匆跑过来的女生撞了个趔趄，矿泉水瓶从手里飞出去，滚到了槐树下。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连忙扶住她，声音甜软，带着点慌张，“我太急着看分班榜了，没看到你。”

　　苏见星站稳身子，摇了摇头：“没事。”她弯腰去捡矿泉水瓶，女生也跟着蹲下来，手指先一步碰到了瓶子，递过来的时候，苏见星看到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粉色的发绳，上面挂着个小小的草莓吊坠。

　　“我叫林晚晚，分到高三（1）班了，你呢？”女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格外讨喜。

　　“苏见星，也是（1）班。”

　　“哇！那我们是同班同学啦！”林晚晚一下子兴奋起来，伸手挽住苏见星的胳膊，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之前在高二（5）班，听说（1）班是尖刀班，压力肯定超大，不过有伴儿就好多了。”

　　苏见星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却又不忍心推开。她从小就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性格偏静，在高二的时候也只有一两个聊得来的同学，如今被林晚晚这样热络地拉着，心里竟生出一点莫名的暖意。

　　两人一起往三楼的教室走，林晚晚嘴巴就没停过，从分班的突然性聊到学校食堂的新菜品，又说到自己最害怕的数学老师。苏见星偶尔应上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脚步却不自觉地跟着林晚晚的节奏快了些。

　　高三（1）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苏见星和林晚晚走进去的时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教室是新的布局，单人单桌，按照成绩排了大致的位置，前几排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书本。林晚晚拉着苏见星往中间的位置走，指着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两个空位：“就坐这儿吧，视野好，还能看窗外的槐树。”

　　苏见星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窗外的槐树枝桠正好伸到窗沿，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浅绿色的雪。她刚把课本拿出来，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男生们的起哄声。

　　“江临，这儿这儿！”

　　苏见星抬头，就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他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却被穿出了不一样的质感，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是江临。

　　苏见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他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旁边还跟着一个寸头男生，男生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痞气：“临哥，还是你牛，分班都能把我捞到（1）班来。”

　　“是你自己考的。”江临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里。

　　“得了吧，要不是你跟老班说情，我早去平行班待着了。”寸头男生撇撇嘴，又凑过去小声说，“听说这次分班，咱们班来了不少新人，刚才我看到门口那个女生，长得还挺好看的。”

　　江临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竞赛题，翻了几页，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见星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那目光清冷，像冬日的湖面，她慌忙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林晚晚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没什么。”苏见星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就是觉得那个江临，和传闻里一样。”

　　“何止是一样，简直是更帅！”林晚晚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听说他性格挺冷的，不爱跟人说话，你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

　　苏见星点点头，心里却想着，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帅不帅，冷不冷，都和她没关系。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老班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姓王，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花名册，一进来就敲了敲讲台：“安静！都坐好，新学期开始了，咱们（1）班是全校的希望，接下来的一年，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的沙沙声从窗外传进来。

　　王老师开始点名，念到苏见星的时候，她站起来答了声“到”，坐下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她，抬头一看，江临正靠着椅背，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带着点探究。

　　苏见星心里一紧，赶紧移开视线。

　　点完名，王老师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无非是强调高考的重要性，布置各科的作业，还有每周的模拟考。苏见星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不停记录，她的目标是考上本省的师范大学，学费低，还能早点出来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刚说完最后一句“明天开始早读六点半到教室”，教室里就响起一片哀嚎。林晚晚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救命，六点半，我连觉都睡不够。”

　　苏见星笑了笑，刚想说话，就看到江临和那个寸头男生走了出去，路过她们座位的时候，寸头男生不小心撞了一下苏见星的桌子，桌上的橡皮滚到了江临的脚边。

　　“哎，抱歉抱歉。”寸头男生连忙道歉。

　　江临弯腰捡起橡皮，递到苏见星面前，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微凉的触感让苏见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谢谢。”她小声说。

　　江临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林晚晚看着他们的背影，戳了戳苏见星：“你跟江临认识啊？”

　　“不认识。”苏见星摇摇头，心跳还没平复，“就是刚才他捡了我的橡皮。”

　　“哦～”林晚晚拖长了语调，笑得不怀好意，“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看陌生人。”

　　苏见星没理会她的调侃，拿起水杯去接水。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走到饮水机前，刚接满水，就看到江临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和几个男生说话。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偶尔点点头，嘴角会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和刚才在教室里的冷漠判若两人。

　　苏见星看了一眼，就赶紧转身往教室走，心里却想着，原来再冷的人，也有笑的时候。

　　回到教室，林晚晚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到她回来，立刻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学校论坛上都在说，江临这次分班留在（1）班，是为了冲击清华的保送名额。”

　　苏见星凑过去看了一眼，论坛的帖子里全是关于江临的讨论，还有人晒出了他参加数学竞赛的获奖照片。她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清楚，江临的未来是璀璨的，而她的未来，需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走。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英语，苏见星听得很专注，只是偶尔会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江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看自己，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放学的时候，林晚晚拉着苏见星去食堂吃饭，两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江临和那个寸头男生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子很快驶离了学校，留下一阵淡淡的汽油味。

　　“你看，这就是差距。”林晚晚叹了口气，“人家放学有车接，我们还要挤食堂。”

　　苏见星笑了笑：“各有各的活法嘛。”

　　她和林晚晚走进食堂，买了两份最便宜的素菜套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晚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听说江临的家里特别有钱，他爸妈都是做生意的，住的是别墅，开的是豪车，跟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苏见星低头吃饭，没说话。她的家里条件普通，爸妈都是工厂的工人，每天早出晚归，供她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从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能考上大学，让爸妈少操点心。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教室上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苏见星写着数学卷子，遇到一道难题，皱着眉想了半天都没思路。她下意识地抬头，想问问林晚晚，却看到江临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走到她的座位旁，停下了脚步。

　　“这道题，辅助线这么画。”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见星抬头，看到他指着卷子上的几何题，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苏见星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反应。

　　江临看她没动静，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步骤清晰地写了出来：“这样就解出来了。”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和他的人一样。

　　苏见星回过神，连忙说：“谢谢。”

　　“不用。”江临收回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留下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苏见星看着草稿纸上的步骤，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她以为江临是高高在上的，不会注意到她这样的普通学生，可他却主动帮她解了题。

　　林晚晚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没看错吧？江临居然给你讲题了？”

　　苏见星摇摇头，心里乱糟糟的：“可能是他刚好看到了。”

　　“才不是！”林晚晚笃定地说，“我看他就是对你有意思。”

　　苏见星没再接话，低头看着那道解出来的题，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涟漪。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苏见星和林晚晚一起走出学校，林晚晚家就在附近，两人在路口分开。苏见星独自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边的槐树还在落着花瓣，风一吹，就沾了她一身。

　　她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竟然是江临。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停在她的身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你家往哪走？”他问。

　　苏见星愣住了，手指了指前方：“前面那个小区。”

　　“上车，我送你。”江临拍了拍后座。

　　苏见星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顺路。”江临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见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后座。自行车缓缓驶动，江临的后背就在她的眼前，隔着薄薄的校服，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风吹起他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自行车的铃铛声和槐树叶的沙沙声。苏见星的心跳得很快，双手紧紧抓着后座的栏杆，不敢抬头。

　　到了小区门口，苏见星跳下车：“谢谢你。”

　　江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走进小区，才骑着自行车离开。

　　苏见星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她不知道江临为什么要送她回家，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集，只知道，这个九月的夜晚，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格外不一样。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夜宵，是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苏见星坐在桌边，吃着面，脑子里却全是江临的样子。

　　她拿出日记本，写下：2025年9月1日，高三开学，分班到（1）班，认识了林晚晚，还有，江临。青春像一阵未拆封的风，不知道会吹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