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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泠星居 他忽然觉得 ...


  •   济泠星是被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惊醒的。

      混沌里他还以为是宗门的传讯铃响,惊得瞬间掐了个凝神诀,睁眼却撞进一片泛黄的墙纸,头顶吊扇转得吱呀响,像极了山门里那只老迈的仙鹤扇动翅膀。鼻尖萦绕的不是清心殿的檀香,是街边梧桐叶混着泥土的清新气,勾得他下意识想运转灵力调息,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一身傲视同辈的修为,竟半点不剩。

      他僵在床板上,足足半盏茶功夫才回笼神智——渡劫时为抢冰魄草,他被雷劫掀下昆仑墟断魂崖,原该魂飞魄散,怎的落到了这么个光怪陆离的地方?

      床边矮凳上搁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尺码堪堪合身。济泠星赤脚下床,指尖触到床单的绵软,眉头当即皱成川字——宗门卧榻皆是千年寒玉,哪来这般软塌塌的玩意儿。他刚要起身探查周遭,木门就被推开,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探进头,花白头发挽成髻,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小伙子,躺三天了,总算醒了。”

      济泠星瞬间绷紧脊背,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佩剑“听雪”,此刻却只有空荡荡的布料摩擦声。他眸光一冷,周身漫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寒气,活脱脱像尊冰雕。老太太却浑不在意,把竹篮往地上一搁,径直走过来:“别怕,我是这云边镇的张婆婆,后山捡柴瞧见你摔在沟里,跟个破布娃娃似的,就给你背回来了。”

      张婆婆?后山?济泠星抿紧唇,没吭声。在外人面前,他向来是这副高冷模样,宗门师弟师妹都怕他,背地里喊他“冰块师哥”。只有那几个损友知道,这人骨子里蔫坏,上回还把师尊的炼丹炉换成了装兔子的竹笼,害得师尊炼出一炉带着胡萝卜味的丹药,气得追了他三条街。

      “愣着干啥?走,陪我去镇上转转,认认路。”张婆婆不由分说拽起他的手腕,将那套衣服塞到他怀里,“换上这个,你那身怪袍子早被我收起来了。”

      济泠星捏着柔软的布料,别扭地套上。T恤的领口蹭着脖颈,牛仔裤裹着腿,浑身都透着不自在。他跟着张婆婆走出小院,一眼撞进铺着青石板的街巷,两旁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有致,门前种着桂花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

      街上的景象更是让他瞳仁骤缩。有人骑着两轮的铁架子晃悠悠驶过,车铃叮铃桄榔响个不停;有人捧着方方正正的黑盒子,指尖在上面点来点去,盒子屏幕里竟能映出鲜活的画面;还有四个轮子的铁盒子呼啸而过,速度快得惊人,却不用驭兽符,也不用灵力催动。

      “那叫自行车,那叫手机,那叫汽车。”张婆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挨个指给他看,“这世上的新鲜玩意儿多着呢,慢慢瞧。”

      济泠星沉默着点头,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这些东西,竟比宗门最顶尖的术法还要精妙。
      他跟着张婆婆逛到镇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摆摊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两根细木棍,操控着竹片做的小人儿,在一块布幔后打打闹闹,嘴里还念叨着抑扬顿挫的台词。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济泠星站在树影里,看得入了神。宗门的杂耍都是御剑腾空、喷火吐雾,哪见过这般接地气的把戏。老人注意到他,笑着朝他招手:“小伙子,过来瞧瞧?”

      济泠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又挂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老人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摆弄着小人儿。张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就是太犟,笑一笑能少块肉?”

      济泠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新奇的景象接踵而至,却填不满心底的空洞。

      夜深人静时,他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这里的月亮和宗门的一样圆,一样亮,可旁边的星星稀稀拉拉,远不如宗门的星空璀璨。他想起和师兄弟们坐在清心殿前的竹海,比谁数的星星多;想起师尊摸着他的头,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想起坠崖前,冰魄草的寒光在眼前闪过,雷劫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试过无数次运转灵力,丹田却始终死寂一片。他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个认知让他烦躁了好几天,整日里绷着一张脸,坐在门槛上,眼神冷得能冻住人。

      镇上的人都怕他,说张婆婆捡来的那个小伙子,看着俊朗,却冷冰冰的,不好惹。就连路过的大黄狗,见了他都要绕着道走。

      只有张婆婆不怕,还总爱拉着他唠嗑。张婆婆说,她年轻的时候去城里闯荡过,见过高楼大厦,也尝过人情冷暖,最后还是回了云边镇,守着这老房子,守着后山的竹林。“人呐,在哪儿不是过日子,心安处,便是家。”

      济泠星似懂非懂。

      日子一天天过,他渐渐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规矩。他会用手机接打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还带着几分生涩;他会骑张婆婆家的老式自行车,车座太高,他只能踮着脚蹬,歪歪扭扭地穿过街巷,引得路过的孩子哈哈大笑;他还会帮张婆婆修理坏掉的藤椅,手指翻飞间,那些散乱的藤条就被编织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在宗门学的手艺,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这天,镇上忽然热闹起来。几辆大巴车停在镇口,下来一群背着背包、拿着相机的人。张婆婆说,这是城里来的游客,专门来云边镇看老房子、拍风景的。

      济泠星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游客举着相机,对着斑驳的墙壁、爬满青苔的石阶拍个不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宗门的清心殿,想起了殿外的竹海,想起了那些晨露沾衣的清晨。他又想起了云边镇的青石板路,想起了桂花落满肩头的触感,想起了张婆婆的唠叨。

      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

      他想,他也想有一个地方,能留住这些慢悠悠的时光,能让那些奔波的人,寻到片刻的安宁。

      张婆婆家隔壁有一栋闲置的老房子,白墙黑瓦,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桠伸到墙外。房子的主人搬去了城里,正想着把房子卖掉。

      济泠星去找了房主,用这些日子攒下的钱——他帮镇上的人修理家具、编织竹篮,攒了不少——买下了那栋房子。

      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一个外乡人,买这么一栋破房子做什么。

      济泠星没理会,他开始自己动手收拾房子。他不会用那些电动工具,就用最原始的法子,拿着扫帚扫遍每个角落,拿着抹布擦干净每一扇窗棂;他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种上从后山挖来的竹子,又在墙角搭了一个藤架,等着来年爬满藤蔓;他还去旧货市场淘了些旧家具,一张木桌,几把竹椅,还有一张雕花的木床,摆在屋里,竟别有一番韵味。

      张婆婆来帮忙,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笑道:“小伙子,你这是要开民宿啊?”

      济泠星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清冷的眉眼弯起来,竟晃得人移不开眼。“嗯,名字都想好了,叫泠星居。”

      泠星居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没请客人,就只有张婆婆和几个相熟的邻居。济泠星把院子里的竹椅摆开,给每个人泡了一杯热茶。茶叶是后山的野茶,泡出来的茶汤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清香。

      大家喝着茶,聊着天,有人问他:“泠星啊,你一个外乡人,怎么想着在这儿开民宿?”

      济泠星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青石板路上,有游客牵着狗慢慢走着,笑声清脆。

      “这儿挺好的。”他说。

      语气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泠星居的生意不算火爆,却也络绎不绝。来的大多是厌倦了城市喧嚣的游客,他们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院子里的竹子,喜欢坐在竹椅上,看云卷云舒。

      济泠星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样子,对客人话不多,却会默默记住每个人的喜好。有人喜欢靠窗的位置,他就提前把竹椅擦干净;有人喜欢听故事,他就坐在一旁,讲些宗门的奇闻异事——当然,他会刻意隐去灵力和术法,只当是神话传说;有人失眠,他就会在睡前,把院子里的灯调得暗一些,让月光能透进窗棂。

      客人们都说,泠星居的老板看着冷,心却是热的。

      这天,店里来了三个年轻人,自称温柠月、槐安、南稚,说是来云边镇写生的。三个姑娘叽叽喳喳,打破了泠星居的宁静。

      温柠月是个活泼的姑娘,一进门就嚷嚷着:“老板,你家院子也太好看了吧!这竹子,这石榴树,简直是神仙地方!”

      济泠星正在擦拭竹椅,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槐安比较文静,背着画板,四处打量着,轻声道:“老板,你这儿的布置好有韵味,是自己弄的吗?”

      济泠星点了点头,依旧是一个字:“嗯。”

      南稚则是个急性子,放下背包就拉着温柠月往院子里跑,嘴里喊着:“快来看快来看,这里的光影太适合写生了!”跑了两步,她又折回来,盯着济泠星,眼睛亮晶晶的:“老板,我们能在院子里待一整天吗?”

      济泠星抬眼,看见南稚那副急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可以,不过……”

      三个姑娘瞬间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他。

      “用完的画具,得自己收拾干净。还有,不许踩坏院子里的竹子。”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画得好,得送我一幅。”

      温柠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老板你也太腹黑了吧!看着冷冷的,居然还会讨价还价!”

      槐安和南稚也笑了,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别说送一幅,送两幅都行!”

      济泠星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傍晚的时候,三个姑娘果然在院子里支起画板,夕阳的余晖洒在画纸上,也洒在她们的发梢。济泠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低头作画的模样,看着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看着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他想起了宗门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和师兄弟们一起偷摘野果,一起被罚抄经书的时光。那些日子很热闹,却总带着几分身不由己。而现在,他守着一方小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的故事,竟觉得比在宗门时,更自在。

      夜深了,客人们都睡了。济泠星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桂花的香气萦绕鼻尖。

      他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和宗门的星空,竟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寂寞好像没那么浓了。
      他想起张婆婆说的那句话,心安处,便是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斩过妖,如今却握着抹布,擦拭着竹椅。他失去了一身修为,失去了宗门,失去了故土,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温柠月发来的消息,说明天要去后山写生,问他要不要一起。

      济泠星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抬头望向漫天星斗。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泠星居的灯,亮了一夜。

      济泠星知道,往后的日子,他会守着这个小院,迎来送往。会有更多的人,走进泠星居,带来他们的故事,也带走这里的宁静。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做一个高冷又有点坏的民宿老板,守着一方小院,守着岁岁年年。

      守着,他在这个异世界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泠星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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