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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多诺米骨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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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年蹲靠着电线杆,脸颊蹭了蹭枣红色的围巾。他以前没见何星落围过,应该是新买的,鼻尖贴着柔软而温暖的布料嗅闻,上面残留淡淡的清甜的桃子味。
刚才两人大吵了一架,准确来说只是陈子年一人在撒泼。
“你不也总是瞧不起我嘛!”他企图倒打一耙,可一心虚音量就不自觉拔高,说着说着倒真情实感地生了几分委屈,恨恨地扒拉开捏着腕骨的手:“我就是认错又如何?还不是你先给我添的堵?撒手!”
这下轮到何星落反过来握住了他的胳膊,尽管钳力不如螃蟹,难甩程度堪比一块成年牛皮糖,连拖带拽硬是扯着他走了一大段路。
“放手!你想带我去哪?”
“送去屠宰场,剖开你这猪脑,看看究竟是何等奇妙的构造。”
三更半夜想找还没关门的药店无异于痴人说梦,何星落没有随身准备抑制剂的习惯,况且如今更是永远也用不着了。
他打开导航,拽着陈子年走到最近的急性发情/易感救助站。
也不知陈子年到底什么毛病,死活不肯跨进门槛一步。何星落只好松开手,让他蹲路边玩去,自己搓了搓冻得冻疮复发的手指,撩起门帘推开玻璃门钻进去。
“嗯,是的,omega。”
“多大?”
“二十七岁。”
“有没有药物过敏?”
“没……有吧。”
值班的工作人员掀起眼皮,omega面相干净清楚,衣着整齐,目光坦然,他不由得多问道:“怎么不清楚还来取药,什么关系?”
“……同事。”
“哦,具体什么情况?”
“他刚被alpha咬了脖子。”
“患者这个月的自然发情期到了吗?”
何星落算了算日子,回答道:“还没有,应该在月末。”
“……提前了那么多?”医生皱了皱眉,面露疑色:“这算诱导发情啊。”
“是自愿的……”何星落想起那双绝望得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破碎的眼睛,改口道:“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需要的话我登记一下。”
护士把形同虚设的登记表推到面前,从他手中抽走了刚拿的抑制剂,“这种情况用这款抑制剂不顶用……人现在严重吗?能不能走?最好带来注射分解蛋白,先把alpha的信息素清理掉。”
“……来是来了,”何星落望向大门,欲言又止:“但是他不肯进来。”
人都来了,就差临门一脚,两人居然在这绕来绕去说半天,值夜班愈发暴躁的医生一拍签字笔,吼道:“还看啥子?把人弄进来啊!”
一阵杀猪般的叫声紧随而至,寂静的夜晚犹如炸响平地惊雷。
“我不去医院,不去不去!”
陈子年哭天抢地不肯就范,何星落耐心尽失,以旱地拔葱之势将其拎起,极其艰难咬牙道:“不是医院,只是个临时站点而已!听话,打一针就好了。”
“不要打针不要打针不要打针。”
陈子年把头扭成信号探测仪,身段宛如大山深处灵活的猴子,双臂抱紧何星落的脑袋,整个人重心都压了上去。
何星落把人从肩上撕扯下来,陈子年不知吃啥长的,一身腱子肉,好不容易控制住他乱挥的手臂,折腾得两人满身大汗,此难度不亚于按住一头出圈的猪。
顶着值班医生渐渐不满的目光,他不得不温声安抚道:“你实在害怕就别看。”
“我不……怕。”神志不清的omega还在嘴硬,最后一个字挤出喉咙,抖得都变形了。
医生拿着注射器从换药室走出来,明晃晃的针头越靠越近,何星落眼疾手快捂住他惊惶的眼睛。
大冷天的,何星落硬生生忙出一头汗,他揩了一把额头,有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消停与踏实感:“呼,你看,一点儿也不疼吧?”
陈子年拇指按着棉签,瞳孔依旧涣散,无焦距的目光飘着,羽毛似的,轻盈落在何星落身上慢慢集中,很快又被一阵风吹散,看样子离恢复正常还要些时间。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手肘撑大腿,你看我我看你。
气氛诡异而僵持,直到护士一嗓子击碎宁静:“诶,那谁,来拿药。”
何星落走近取药窗,救助站只有这么一扇电脑显示屏大的窗户,缴费、取药、打针、采血化验啥啥啥的都在这窗口完成。
“急性发情抑制剂一天一支,一般一次就行了,不行再加一支,再不行去挂号,信息素调节剂一天两支,先开三天随时观察随时不对劲及时就医啊。”
护士从窗口丢了一包药,塑料袋重重擦过台面,纸盒碰撞,沙沙声混作一团,“没啥不良反应吧?”
何星落摇了摇头:“没有。”
“那等他能走了就快些回家休息,注意保暖,不能空腹吃药哈。”
马丁靴由远及近,靴头沾湿的深色部分还没消退,陈子年迟缓地抬起头。
何星落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陈子年说:“我走不动,你背我。”
“安慈小区……门牌号……”
何星落扶着他,被带得路都走不直,左摇右摆,只能最低限度保证两人不撞上电线杆。
“唔……何星落。”
“在呢,还醒着呢?”
“我是发情了,不是喝酒喝断片了。”
何星落觉得没区别,都是逮着他一通发疯,上次喝多了还往他脸上来了两下。
“你可闭嘴吧,”托着双腿的手往上颠了颠,他微微向前倾斜,将背上的人驮稳,越想越纳闷:“谁让你和徐临海走的?”
陈子年勒着他的脖子,穷凶极恶道:“你想说我活该,自作自受,既要又要,还是什么?”
老实说,都想。
考虑到发情期实在不舒服,无用的谴责还是少说两句为好,何况他们的关系并没到可以直言相劝的地步,何星落轻声说:“你坐好来,别乱晃,担心我把你丢沟里。”
背上的人不再吭声。
久到何星落以为他睡着了,耳后再度响起细碎的泣音,带点儿酒气的热流扑洒耳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摔得那么惨都能及时爬起来,整体总归是往上走的,”醉鬼抬起手臂,食指向上,“而我一旦走错一步,就只会步步错,回过头已经和多诺米骨牌一样倒了一串!”
何星落安静地听他颠三倒四地抱怨,期间一句也没插嘴。这番话他若接下,便是比直言相劝还要超过。他们同样还没有亲密得足以袒露心声,也尚且不是那种互相影响深刻到可以指点对方人生的关系。
只能静静聆听。他所能做的,只能等陈子年哭完,轻轻拍拍大腿,示意自己在听。
这样就够了。陈子年想。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抱怨改善不了任何处境,可他从未指望靠眼泪解决什么。
他每次哭,钟柏锋都会说,别哭了。
何星落不会说,别哭,他什么也不说,同理也不会说伤人的话,这样就很好。
“汪呜……”
“你,卖萌好恶心。”
陈子年收回前言,伤人的话还是会说的,他羞恼地勒紧何星落的脖子,辩解道:“不是我在叫!”
两人同步回头,巷子深处传来汪汪呜呜嘤嘤哝哝的叫声,跟催命阎罗似的,急中还带些韵律。
墙角靠着不起眼的纸箱,猛地从中探出一颗狗头。
“是只串串,难怪没人要。”陈子年捏住后颈皮,拎起小狗,引起更加凄厉的哀嚎。
“你要干嘛?”
何星落警觉地看着他抱起小狗,用的还是抱婴儿的姿势。
陈子年答:“抓回去煮火锅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