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云思山

1、裴相 冕下刍狗

　　【宿主，寅时了，该起了】

　　机械冰冷的声音传进脑子时，裴疏的意识还在梦境的边缘游离。

　　梦消散在系统每日准时准点的叫起服务中，而后痛意便跟着意识一起苏醒。

　　它从骨缝里渐渐外渗，将压不住的咳意堵在喉间，引来一阵窒息的濒死错觉，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到外地腐烂。

　　但裴疏知道，这痛感并非来源于体内的系统，而是这具身体即将报废的前兆。

　　她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昏暗，唯有床顶的帷幕阴沉沉的下压，喉间压了许久的咳意上涌，沉闷的咳嗽声从屋内向外传去。

　　寅时一刻，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值守的侍女听见屋内动静推门而入。如今已是深秋，冷风顺着敞开的木门鱼贯而入，将原本烘热的房间吹得清凉。

　　“……毛手毛脚的，快去将门关了！”

　　侍女掌着烛火，点亮了屋内熄灭的残烛，压低的呵斥隔着下垂的床幔传进耳边，听得不甚清晰。

　　脚步声逼近，侍女侧身挡住烛光，以免裴疏晃到眼睛，她将床幔挑开一条缝隙，轻声唤道：“大人？”

　　侍女的半边脸被烛光照亮，眼底难掩忧色。

　　“嗯？”裴疏定了定神，才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眉弯柳叶，目若秋水，原来今日值守的是她身侧伺候的青烛。

　　“是奴婢。”青烛吹灭了手中的烛火，将床幔勾起，烛光照了进来。她从袖中摸出软帕擦去裴疏额角的冷汗，温声细语：“大人，当下才寅时一刻，您要不再歇一会？到时间了奴婢再喊您起来。红禾姐姐去小厨房传膳了，您今日身子如何？可要先用药？”

　　一连串的问题迎面砸来，打断了裴疏的思绪，她抬手推开青烛擦汗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

　　身后的烛光将床幔上挂着的宝石照得流光溢彩，夺目的色泽将裴疏的意识重新牵回那个未完成的梦境。

　　穿越十六年，她已经许久没有做梦了。

　　被撞碎的天窗飘进朦胧的水汽，视网膜上一片斑驳，光影忽大忽小地晃动，最终凝固在一片湛蓝里，是天空的颜色。

　　这清澈的蓝色在一瞬间，让她想起了家里的猫。

　　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它？

　　它还那么年幼。

　　梦境的最后一帧凝固在猫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上，它静静与裴疏对视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一只猫，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青烛见她盯着床幔上的宝石看得出神，轻手轻脚扶起裴疏，打趣道：“这上面的宝石名唤太阳，是太子殿下临行前特意遣人送来的。他说您一心忙于政事，此番出行又要与您月余不见，唯恐您将他抛之脑后，所以特地送来了这宝石，好让您时刻记着他呢。”

　　烛光下，半透明的晶体里裹挟着细碎的桔黄色闪光，宝石在光下闪现出金色的、太阳般的光芒。此物是去年外藩为了讨好太子而进贡的宝石，名唤太阳石——宝石的名字与太子的小字曦光相仿。

　　裴疏扶着青烛的手从榻上起身，烛火笼住她的身形，在床幔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太子与她一贯亲近，年岁又相差颇大，裴疏几乎算是看着太子长大，哪怕听青烛这样打趣她也只是失笑道：“这说得什么话？”

　　青烛见她面上终于露出笑意，原本眼里的担忧也跟着散了几分，她将裴疏扶到椅上，抬手倒茶：“殿下私底下与您相处时，瞧着倒似与年幼时没多少区别呢。”

　　嘴里的参茶药味浓厚，将将压下嗓子里的不适，裴疏的手一顿，脸上那点笑意散了个干净。

　　她放下茶盏，语气微重：“青烛。”

　　茶盏磕在桌面，力道不轻不重，只余一声轻响，青烛脸上的笑微敛：“……是奴婢失言了。”

　　裴疏垂下眼，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怒气，点到为止：“殿下如今年岁渐长，朝中局势又紧张，有些话还是慎言。”

　　屋外，鸟雀在枝梢上鸣叫，侍女轻快的交谈声与屋内青烛骤白的脸色相映。

　　裴疏从椅上起身，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青烛的手腕：“……青烛，我并非有意怪你。只是你也知晓我如今身子并不算好，倘若有一日我无法将你庇护于羽翼之下，这话传出去，你又当如何是好呢？”

　　十月的天气，屋内四角点了火盆，暖意融融间，裴疏的手指一片冰凉。

　　青烛回握住裴疏的手指，眨了眨眼，遮去了眼底的水光：“……大人。”

　　“宽衣吧。”

　　【宿主，太子如今对您依赖有加，您死后，就算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想必也不会亏待您府中之人的】机械的声音又在脑中作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系统的话传进耳边，裴疏眼里却没什么波澜，全当耳旁风。

　　“大人，伸手。”

　　裴疏垂眼，在青烛的注视下张开双臂。

　　深紫色的官服层层叠叠，肩头与胸前绣着祥瑞白泽，纹样精致，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青烛小心翼翼为她系上玉带，又将暖炉塞进她手中，烫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疏被暖意裹着，轻吁出一口白雾。

　　出相府时天刚泛鱼肚白，身侧惯用的小厮青风昨日夜间发热，今早临时换了个生手，车厢在颠簸中一路向宫门的方向行驶。

　　裴疏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清晨的冷风掀开布帘，天刚亮不久，但街道上已经有不少摊贩收拾好了物什，开始吆喝。

　　裴疏原本是个现代人，上辈子她死于车祸，在濒死的瞬间，她跟系统做了交易。

　　系统负责照顾她的猫，直到它寿终正寝，而相对应的裴疏需要完成系统的任务。

　　她所穿越的这个世界是一本没写完的权谋爽文。

　　根据这本小说大概的走向，男主闻扶辰实现目标的方式便是通过迎娶各路美人，利用姻亲构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最终打败对手登上皇位，一统天下。

　　但一统天下只是这本书作者对结局的终极幻想，它断更了——最后一章停留在闻扶辰杀死太子、毒害天子登基的那一瞬间，此后任凭读者如何催更都再没有下一章。

　　在小说断更后，世界根据作者未完成的大纲自行运转，处于闻扶辰统治下的大雍因新帝敛财无度，广纳后宫，导致官僚制度崩塌，登基不过三年，大雍城破，万千百姓死于城破之日，生灵涂炭。

　　裴疏的任务说来简单，系统甚至贴心地提供了两个选项。

　　选项A：攻略原男主闻扶辰，改变他的思维，帮助他成为一个千古留名的好皇帝。

　　选项B：杀死闻扶辰，扶持正统太子闻延卿上位。

　　在听到任务的瞬间，裴疏几乎没什么犹豫就选了B。

　　交易就此达成，系统轻飘飘地说：【宿主，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您需要顶替早死的反派兄长，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坏事做尽，最后在太子登基前夜，自焚而死】

　　这话如同兜头的冷水，一下子便将当时的裴疏浇了个透心凉。

　　她傻乎乎地追问系统，自己难道非死不可吗？

　　系统的语气比她还要诧异：【宿主，功成身退之后太子上位，您这个坏事做尽的反派不死难道留着过年吗？】

　　——

　　车厢一阵颠簸，将裴疏从过往里拉回神来。

　　马车碾过石板，停在宫门前，小厮停车，语气紧绷：“大、大人，到了。”

　　裴疏将手中的暖炉与身上的鹤氅递给小厮，皇宫之内规矩森严，关于上朝的着装有严格的要求。

　　“裴大人。”

　　“裴相。”

　　自她下车起，宫门前的官员们自发让开了一条小道，裴疏所经之处，乌泱泱的人群纷纷躬身行礼，裴疏唇边含笑，轻轻颔首，不过片刻就已站至宫门最前方。

　　在执行任务的前期，裴疏的日子很难过。

　　那时她刚穿越，不仅没钱没权，还得解决原身女扮男装的麻烦，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系统嘴里的一行字，真正要实施起来并非易事，根据裴疏上一辈子读过小说的经验来看，闻扶辰作为这本小说的男主，天道的气运之子，要杀他绝非一时半会儿的功夫。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长到看不到出路的任务。但路是她自己选的，好不容易死而复生，裴疏也不想再死一遍，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做任务。

　　——直到她“大奸臣”的名声逐渐名扬全城，她做反派的第一笔创业资金终于有了着落。

　　京都最大的赌坊开了赌局——押她这个大奸臣什么时候会被处死。

　　赌约年年更新，裴疏的官途却越走越远，她本人亦是在赌坊赚得盆满钵满。

　　曾有下属得知此事想拿来讨好裴疏，说要查封这家赌坊，却被裴疏一口回绝。下属马屁拍得天花乱坠，只道裴大人慈悲心肠，裴疏面上回以一个菩萨似的浅笑，心底却把这人骂了个遍。

　　此人实在恶毒，竟想打她钱袋子的主意！

　　想到这里，裴疏又叹气，可惜了，后来那家赌坊倒是没被她恶毒的下属查封，反而被她干倒闭了，只因为赔率太高，押她死的钱都打了水漂。

　　“裴大人，这大清早的，怎么就叹上气了？”

　　卯时一刻，东侧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群臣如同游鱼入海般消失在这扇厚重的门内。

　　裴疏穿过人群，身侧跟着的下属双手揣袖，笑眯眯地紧跟在后。

　　路过的官员看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声细如针，扎得人耳朵发疼，却没人敢抬头看她。

　　裴疏瞥眼瞧下属——对方身量比她矮半掌，眉目清秀，是前年刚刚从外地提拔上来的中书侍郎，严真。

　　“许是看见严大人，便想起了府中政事繁忙，一时头大。”

　　严真语塞，不知对方这是损他还是夸他，呐呐闭了嘴。

　　当今登位的皇帝封号为雍荣帝，在原著小说里，雍荣帝身为太子身后最铁的靠山，在打击他的篇幅里足足写了三十万字，死状可谓是相当凄惨。

　　大雍朝会五日一休，朝廷内部结构稳定，今日如同往常一般各部官员汇报完毕日常琐碎后就散朝了。

　　裴疏双手拢袖，站得笔直，在听闻退朝的一刻后周边的官员几乎散尽，她如鼎钟般站在前方。

　　身后有新任职的官员见状想上前搭话，却被同僚一把拽住：“余兄，止步！”

　　被唤余兄的官员纳闷地回头，却见同僚的眉头紧皱，哪怕极力掩饰，看向最前方身影时面容上还是泄出几分厌憎与忌惮。

　　“江南盐运，他插手的事，哪一桩干净……”

　　“前番林府一案，上下百余口，终究没个公道……”

　　“这般行径，也配居百官之首……”

　　“噤声，宫墙之下，慎言！”

　　……

　　裴疏身体不好，但耳力还算不错，身后传来的议论声虽小，却入耳，这当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这群人有意为之。

　　任务已经做到尾声，随着这些年行事越发张狂，这种场面对裴疏而言不过司空见惯。

　　能当丞相的肚子里能撑船，裴疏自然不会将此等闲言碎语放进心里。但眼前来传话的小太监却似乎吓坏了。

　　裴疏抬眸，对上眼前太监微白的脸色，安抚一笑：“走吧，不可令陛下久等。”

　　【……宿主】

　　脑内系统欲言又止。

　　裴疏置若罔闻，她从不在外与系统交流。

　　十月的天不温不凉，裴疏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前走，步行至雍荣帝的书房时，已是一刻钟后，小太监将人带到后入内通传。

　　书房内雍荣帝身着朝服，裴疏踏进书房时他手中的茶盏刚刚落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微风顺着书房的窗沿吹过，皇帝手边事关江南盐政的折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裴疏仅与雍荣帝对视一秒就垂下了头。

　　皇帝的眼中尽是压抑的杀意与怒火，在短短对视的那一秒，裴疏心里就清楚了。

　　她明白，自己大约是活不到这个冬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