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之外》周章益

2、第 2 章 星洲灯火（

　　樟宜机场的抵达大厅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2000年的夏天，热浪是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无数人体散发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糊住了陈默的口鼻。他刚从中国北方一个灰蒙蒙的工业城市过来，身上还残留着火车硬座车厢里陈年的烟味和汗味。周围是肤色各异、行色匆匆的人潮，各种听不懂的语言碎片般撞击着耳膜，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他一时辨认不清的航班信息。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攫住了他，像被抛进了无边无际的、陌生语言的海洋。他攥紧了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面是他即将落脚的地方——芽笼一带的某个组屋区地址，是老乡阿强帮他租下的。
　　飞机低空掠过柔佛海峡时，机翼下的灯网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得他眼睛发痛。此刻站在这里，那痛感仿佛还在。
　　阿强在出口处等他，黝黑的脸庞，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熟练地接过陈默沉重的行李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就好！走，带你食饭，然后去睇睇你间房！”
　　钻进没有空调的旧巴士，铁皮车厢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像个移动的蒸笼。窗外掠过整齐得近乎刻板的高楼、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植、以及路边穿着清凉、肤色黝黑、嚼着槟榔的印度劳工。空气湿热粘稠，汗水立刻浸透了陈默身上那件廉价的化纤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所谓的“房”，是芽笼31巷一栋老旧组屋底层一个狭小、原本用作储藏室的单间。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一个嗡嗡作响的小风扇，几乎就是全部家当。墙壁薄得像纸，隔壁印度家庭咖喱和香料的浓烈气味无孔不入。阿强有些不好意思：“地方细，胜在便宜，先落脚。揾到工就好。”
　　陈默点点头，把行李放下。他看着窗外狭窄的、被高楼切割的天空，一种巨大的渺小感和孤独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这就是南洋？这就是他背井离乡、指望改变命运的地方？
　　走廊尽头是公共水龙头和水槽。入夜，陈默学着别人的样子，穿着短裤，赤膊站在水槽边，用一桶凉水从头浇下。冰冷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隔壁房间传来泰米尔语的呢喃和婴儿尖锐的啼哭。楼下，一个福建腔的老妇突然用闽南话尖声喊：“衰仔！莫再滴水落楼下啦！”声音穿透薄薄的楼板。陈默手一抖，水桶差点脱手。他默默关小水流，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外劳”的身份，像一枚烙印，带着凉水和斥责的寒意，深深烙在心头。自卑的种子，在这一夜潮湿闷热的空气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