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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菌房 ...

  •   第七区数据枢纽中心位于城市地理上的“原点”,一座没有任何窗户、通体覆盖着哑光银白色合金的巨型倒置梯形建筑。它不像其他建筑那样有名字,只在内部系统中被称为“核心-7”。普通人甚至很难在意识里清晰“注意”到它的存在,它更像城市背景里一块巨大而沉默的几何体。

      陆瑶在上午八点五十分抵达外围安检口。她穿着仲裁者外勤的标准制服——深灰色修身外套与长裤,材质特殊,能微弱干扰多数探测扫描。长发束起,脸上没有任何伪装,只戴了一副具有基础信息增强功能的平光眼镜。证件在扫描器上划过,幽绿的光线上下流淌。

      【身份确认:审判官-07。权限临时提升至Level-4。准许进入核心-7,Gamma区。通行时限:今日09:00-18:00。请遵循内部导引。】

      冰冷的电子音后,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纯白色的通道。空气瞬间变了,温度恒定在20℃,湿度45%,没有任何气味,连光线都均匀得仿佛没有光源,只是空间本身在发光。脚步声被地面材质完全吸收,一片绝对的寂静。

      Gamma区在建筑深处。陆瑶跟随空中浮现的淡蓝色箭头导引,穿过数道需要二次验证的闸门,乘坐无声垂直梯下降。越往里,那种非人的洁净感和秩序感就越强烈。偶尔遇到穿着浅蓝色技术服的工作人员,彼此也只是点头致意,没有交谈。每个人的动作都精准高效,眼神专注于自己面前漂浮的工作界面。

      这里没有“个人”的痕迹,没有盆栽,没有装饰画,没有随意张贴的便签。一切都被简化到极致的功能性。

      Gamma-3协议转换层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心是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发光数据流构成的立体矩阵,像一颗被束缚在透明容器中的微型星云。四周墙壁上是密密麻麻的接口面板和状态指示灯,大部分稳定地闪烁着规律的绿光。几个技术人员悬浮在矩阵周围,像太空漫步一样缓慢移动,进行着日常维护。

      接待陆瑶的是一位自称“技术监理-42”的女性,声音和表情都像校准过一样平稳。她向陆瑶简要介绍了Gamma-3层的功能:负责将第七区全域采集的原始数据流进行标准化清洗、分类、优先级标记,然后分发至不同的处理单元或存储阵列。

      “我们的协议模板库包含三千七百四十二种标准异常模式,匹配准确率维持在99.97%以上。”技术监理-42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所有经过本层的数据都会进行三百六十五项交叉验证,确保标记的客观性与一致性。”

      陆瑶跟随着她,按照巡检清单逐一核查:能源供应稳定、散热系统正常、协议库版本最新、错误日志记录完整……每一项指标都完美地落在绿色区间。她甚至被允许短暂接入一个只读观察端口,亲眼看到海量的数据流如同温顺的河流,被无形的堤坝和闸门引导、分拣,贴上一个个清晰的标签:【常规-社交】【常规-消费】【低危-感知偏差】【中危-逻辑矛盾】……

      高效,精准,无懈可击。

      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被标记为“低危-感知偏差”的数据包上,观察它们的来源和特征。但观察端口的设计显然考虑到了隐私和权限隔离,她只能看到抽象的分类标识和流量统计,无法触及具体内容。

      “所有个人识别信息在进入本层前都已脱敏。”技术监理-42适时地解释道,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我们处理的是模式,而非个体。这是保障系统公正性与稳定性的基石。”

      基石。陆瑶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数据星云。它美丽,精密,如同神祇的造物。它将混沌的现实摄入,吐出秩序的分类。它确保每个人都待在应有的“类别”里,确保每一个“异常”都能被妥善安置。

      她忽然想起了陈启明,想起他困惑于时间矛盾的眼神;想起那只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黑白花猫;想起那辆重复轨迹的无编号悬浮车。

      在这些庞大的、抽象的数据流里,他们是什么?是某个“低危-怀旧固着”模板下的一个统计点?是“感知误差-环境因素”分类里的一行日志?还是……根本未能通过模板匹配,从而消失在数据海洋里的、微不足道的噪音?

      巡检在下午三点前就结束了。所有项目正常,无可指摘。陆瑶的临时权限被准时收回,她在技术监理-42程式化的告别中,沿着来时的纯白通道离开。

      走出核心-7的最后一道气密门时,傍晚略显喧嚣的空气和真实的(哪怕是模拟的)夕阳光线扑面而来。陆瑶站在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恍惚。街道上车流穿梭,远处广场传来模糊的音乐声,下班的人们步履匆匆,表情生动。

      刚刚那个无菌的、绝对理性的世界,与眼前这个充满嘈杂、气味和不确定性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

      而她,刚刚从墙的那一边回来。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攫住了她。她看着那些谈笑走过的行人,忽然觉得他们像是被圈养在巨大玻璃罩里的生物,按照某种写好的剧本生活,喜怒哀乐都被允许,但边界清晰。而她,是那个偶尔被允许进入控制室,瞥见运转齿轮的人。

      这种认知让她喉咙发紧。

      她没有直接返回仲裁者分部,也没有回家。她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穿过商业区,路过公园,走过老旧的居民区小巷。她看着咖啡馆里约会的情侣,看着便利店前排队买关东煮的学生,看着广场上牵着气球奔跑的孩子。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符合“生活”该有的样子。

      可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Gamma-3层那颗冰冷旋转的数据星云,是技术监理-42平稳无波的陈述,是“模式而非个体”那句冰冷的话。

      以及,裴扰那张总是带着轻浮笑意、眼底却沉淀着幽蓝秘密的脸。

      他不在那些“模式”里。他像是从玻璃罩外闯进来的东西。

      陆瑶发现自己站在了三天前遇见裴扰的那个露天菜市场门口。傍晚时分,市场已经收摊大半,地上留着水渍和菜叶,显得凌乱却真实。几个摊主正在收拾,用方言大声聊着天。

      她走了进去,脚步有些迟疑。目光扫过一个个空荡荡的摊位,仿佛在寻找什么。

      当然,他不在。

      她走到那个卖菌菇的摊位前——那天他在这里评论她的香菇“不够干爽”。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正在将剩下的蘑菇装箱。

      “姑娘,收摊啦,明天早点来。”大婶头也不抬地说。

      陆瑶没有应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个小时,她像个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游荡。去了“回声”酒吧附近的后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桶和斑驳的墙。去了她曾执行任务时路过的几个街角,去了裴扰可能出现的、人群混杂的广场边缘。

      一无所获。

      他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没有在系统中留下任何记录。仿佛那几次交锋,只是她过度紧张后产生的幻觉。

      但颈侧早已消失的淤痕,和脑海里尖锐的问题,都是真实的。

      疲惫感随着夜色一同沉沉压下。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意识深处蔓延出来的、混合了困惑、警觉和某种难以言喻空洞的倦怠。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陆瑶回到了自己位于中区的那间公寓。打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冷白的光。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空旷、缺乏个人气息。像另一个小型的、无菌的方格。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开更多的灯,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制服外套的扣子有些紧,她伸手去解。

      “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熟悉的、令人脊背微麻的轻佻。

      陆瑶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开。

      客厅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椅背很高,先前完全挡住了他。此刻他微微侧过身,半边脸沐在窗外城市霓虹透进来的、迷离闪烁的光线里,半边脸隐在室内的阴影中。是裴扰。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白,头发似乎随意抓过,有些凌乱的时髦感。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陆瑶放在茶几上、充当装饰(或者说,试图增添一点“生活感”)的金属几何体摆件,正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动。

      “你——”陆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移向腰侧武器位置,却摸了个空——她在家门口的习惯性安检已将武器自动收纳入墙内保险柜。

      “别紧张。”裴扰将摆件抛起,又接住,动作流畅,“我要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开门的时候就可以,何必等你进来?”他笑了笑,目光在陆瑶依旧整齐的制服上扫过,“今天去‘核心-7’参观了?感觉如何?是不是干净得让人……有点窒息?”

      他知道。他连她去哪里都知道。

      陆瑶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神经依旧高度警戒。她没有靠近,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与客厅的裴扰隔着整个开阔的起居区。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冷硬。

      “走进来的啊。”裴扰回答得理所当然,将摆件放回茶几,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的门锁系统,挺有意思。用了动态生物码和神经信号双重验证?可惜,设计思路太‘标准’了。”他耸耸肩,“而我,不怎么‘标准’。”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瑶重复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连续出现在我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现在甚至非法侵入我的住所?”

      “非法?”裴扰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在一個连‘存在’本身都需要被许可的世界里,谈‘非法’?”他站起身,朝着陆瑶的方向缓步走来。没有刻意逼近的压迫感,就像只是在房间里随意走动。

      陆瑶没有后退,但全身感官都锁定在他身上。

      裴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停下,手指拂过冰凉的台面。“我来,是想问问你,”他转过头,看向陆瑶,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偶尔掠过他的眼睛,那点幽蓝碎光时隐时现,“参观了那么‘完美’的系统核心之后,陆瑶,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

      “是觉得安心,因为一切都在精确掌控之中?还是觉得……有点冷?”

      “冷”字,他吐得很轻。

      陆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白天在核心-7那种无处不在的、非人的洁净感和秩序感,混合着此刻裴扰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锋芒,形成一种尖锐的对照。

      “系统的运转效率无可指摘。”她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它保障了绝大多数人的稳定与安全。”

      “绝大多数人……”裴扰重复着,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那剩下的极少数呢?比如陈启明?比如那只再也没出现的猫?比如……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中岛台,缩短了一些距离。

      “陆瑶,你今天看到的那套系统,它能精准地给三千万人分类、打标签、规划路径。但它理解不了陈启明为什么执着于一枚旧校徽,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一只猫的缺席而担忧,更理解不了……”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为什么一个本该绝对服从的审判官,会站在这里,和一个‘异常’说话,而不是立刻呼叫支援。”

      “我没有呼叫,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最终的目的。”陆瑶冷声道,“收集信息,评估威胁,是职责的一部分。”

      “哦?职责。”裴扰点点头,又向前走了一小步,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那在你的职责评估里,我现在的‘威胁等级’是多少?和Gamma-3层那些绿色的指示灯比起来,哪个更让你在意?”

      他在挑衅,也在试探。

      陆瑶抿紧了唇。她无法回答。她的理智告诉她,裴扰的威胁等级可能高到无法估量。但她的注意力,却无法控制地被那些“绿色指示灯”背后可能隐藏的、系统性的“忽略”与“过滤”所牵扯。

      “你似乎在暗示,系统本身有问题。”陆瑶选择将话题拉回她更在意的方向,“基于什么证据?除了你那些模糊的‘模式’和‘流向’说辞。”

      “证据?”裴扰歪了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陈启明的时间矛盾和林小慧的模式关注,算不算?今天你在核心-3层,没看到那些被‘低优先级’搁置的数据碎片?还是说,你觉得那些都只是……‘噪音’?”

      他果然知道她去查看了那些碎片。

      “个体案例和未经验证的数据碎片,不足以质疑整个系统的基础逻辑。”陆瑶坚持道。

      “基础逻辑……”裴扰轻声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转身,走向落地窗。他背对着陆瑶,看着窗外璀璨却虚假的城市灯火,声音飘过来,“陆瑶,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问题突如其来,且直接刺向最核心的认知。

      陆瑶沉默了几秒:“我所感知到的,即是我的现实。”

      “很严谨的回答。”裴扰没有回头,“那如果,你所感知到的一切——颜色、声音、气味、触感,甚至时间流逝的感觉——都是被精心调试和维持的呢?如果‘稳定’不是自然的结果,而是必须通过不断‘修正’和‘过滤’才能维持的状态呢?”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惯常的轻浮,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平静。

      “Gamma-3层不是问题的根源,它只是一个 symptom(症状),一个工具。真正的问题是,它(和它背后的所有东西)在维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鲜活的世界,还是一个……害怕任何‘意外’和‘错误’的、巨大的无菌房?”

      “你究竟知道什么?”陆瑶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裴扰看着她,看了很久。霓虹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但也比你以为的少。”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有些线头不应该被剪掉,有些‘错误’可能藏着真相,有些‘异常’……才是本该正常的样子。”

      他朝门口走来,步伐很慢。

      陆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裴扰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旧金属和干燥尘埃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来自很远地方的、清冷的空气气息。

      “陆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和我,我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错误’?”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语调却冰冷如霜:

      “或许,真正的‘错误’,是那个不允许任何‘错误’存在的……‘它’本身。”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抹陆瑶熟悉的、轻佻又欠揍的笑。

      “今晚的‘非法入侵’到此结束,审判官大人。”他摆摆手,径直走向门口——不是陆瑶进来的正门,而是侧面那扇通往消防楼梯的、几乎从不使用的备用门。“不用送。顺便,”他拉开门,回头,冲她眨了下眼,“你家的咖啡豆该换了,一点香气都没有。”

      门轻轻合拢。

      裴扰消失了。

      公寓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低鸣隐隐传来。

      陆瑶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耳朵仿佛还残留着他最后那句话带来的细微酥麻,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不属于这个洁净公寓的、带着旷野气息的味道。

      无菌房。
      错误。
      它。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思维。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被系统妥善安置的人生,一个被模板定义的角色。

      而裴扰,像一颗划过完美夜幕的流星,灼热,耀眼,带着不容忽视的轨迹,然后消失于黑暗。

      留下一地冰冷的、关于“真实”与“错误”的灰烬。

      她低头,看向茶几上那个被他拿起来又放下的金属摆件。摆件光滑的表面,此刻正模糊地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和身后那片璀璨而虚假的霓虹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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