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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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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扰:
展信安。
写下这两个字时,我停顿了很久。在“那边”,我们从不这样开头。任务简报不需要问候,审判记录只标注时间和编码。但在这里,人们写信,似乎总要先问一句是否安好——哪怕明知这问候永远无法抵达收件人手中。
写下这个名字时,我正在新租的公寓里,窗外是真实的、带着汽车尾气和饭菜香气的晚风。有点吵,但很踏实。这台你留下的旧相机就放在手边,金属外壳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它现在是我最值钱、也最沉重的家当。
忽然想和你说说话。虽然明知道这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但有些话,好像只有用这种对着虚空倾诉的方式,才能理得清。
最开始,我真是烦透你了。
不是客套话。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凑过来时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旧金属味,还有那种总能精准踩中我烦躁点的“敏锐”——每一样都让我这个习惯了绝对秩序和边界的审判官火大。我觉得你像个系统漏洞里滋生出的病毒,聒噪,不稳定,必须被清除。所以我把你拖进审判室,结果……呵,你记得的。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失控。你像个幽灵,我的权限对你无效,我的系统里找不到你的根源。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坚信的墙壁突然变成了空气,一脚踩空,心都跟着往下坠。
后来,我察觉到你那层轻浮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像一层过于光滑的油彩下面,露出斑驳的、真实的墙体。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深,很深,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和……审视。我开始不自觉地去琢磨你。一个审判官去琢磨一个“异常”,这本身就很危险。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任务,为了弄清你的底细。但我知道不是。我只是在意了。在意你为什么总在我经过的地方出现,在意你那些听起来像调侃、细想却有点别的味道的话,甚至在意你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
这种“在意”让我更烦躁。我讨厌失控,讨厌一切偏离轨道的东西,包括我自己的情绪。
所以,当创世主(或者说那台管理AI)告诉我,你是“世界锚点”的时候——
我好像应该恍然大悟,然后释然,对吧?看,一切都有了解释。你的接近是任务,你的存在是砝码,你那些让我心烦意乱的举动,都找到了冰冷的、合理的动机。
可我没有释然。我只感到一种冰冷的、迅速蔓延开的失落。很突然,也很尖锐。像是一直小心翼翼捧着一块看似特别的石头,虽然它硌手,却忍不住摩挲它的纹路,结果突然有人告诉你,这只是流水线上成千上万一模一样的标准件之一。
我赶你走,话说得很难听。不只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我必须在你面前,重新筑起审判官那面冰冷的墙。因为我发现,那面墙在你面前,已经快塌了。而墙后面露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
我以为我能回去。变回那个麻木的、高效的审判机器。
我确实试了,用更严苛的标准对待自己,对待工作。我以为我成功了,直到那群觉醒者冲进来,直到你出现,挡在我前面。
那一刻,什么任务,什么真相,什么失落和愤怒,全都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一片尖锐的空白,和空白中心炸开的、让我浑身血液都冷透的恐慌。我喊:“你会被销毁的!” 我知道锚点越界的代价。我甚至……在心里卑微地期望过,你会犹豫,会权衡,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气人的语气说“关你什么事”。
你没有。你回头,居然还对我笑,说:“反正我也是个BUG。”
然后你就真的在我眼前,化成了光。
然后,是你撞进我意识里的真相碎片。庞大,混乱,压得我几乎崩溃。原来我是亡魂的看守,你是文明的墓碑,我们共同维护的,是一座巨大的、温柔的坟墓。
恨你吗?不。恨不起来。在那样宏大的悲剧面前,个人的恩怨爱憎,渺小得像尘埃。
理解你吗?也许。理解了你的疏离,你的伪装,你那些别扭的关心和刻意的激怒。理解了你为何选择用轻浮面对终局,用消散换取一个不确定的“可能”。你像个走在悬崖边上的旅人,自己背负着墓碑,却还想给同行的、蒙在鼓里的我,指一指远处也许存在的地平线。
想念你吗?
这个问题,我很久都没有正面问过自己。直到我在现实世界的雨巷里,看着雨幕,脑海里突兀地闪过“要是他也在就好了”的念头。那一刻,我明白了。
是的,想念。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太隆重,不适合我们之间那种总是夹杂着戒备、试探和嘲讽的关系。我的想念,是细碎的,无声的,渗透在每一天的缝隙里。
我怪你。怪你就这么走了,怪你让我连句像样的“再见”或“谢谢”都来不及说,怪你让我余生每一次感受到阳光的重量、雨水的冰凉、食物的滋味时,都会忍不住想——你看,这就是你用命换来的,你倒是自己来尝尝啊。
这种“怪”,没什么道理,就像小孩子丢了最重要的东西,那种委屈又无处发泄的憋闷。
但现在,我在这里了。在这个真实的、没有审判官也没有锚点的世界。
日子过得……很普通。我找了一份在博物馆整理资料的工作,清闲,能接触很多旧东西。我用攒下的钱买了些简单的暗房设备,学习冲洗胶片。过程很慢,常常失败,但看着影像在药水里一点点浮现,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最近遇到几个人,几个…让我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的人。
有一个在桥洞下拉二胡的。别人叫他哑巴老陈。琴声很难听,真的,像锯木头。下雨天,别人都匆匆跑过,只有他坐在那里,一遍遍地拉那几个破碎的音。他不看面前空荡荡的帽子,也不看来往的人,就只跟手里那把旧得掉色的二胡较劲。雨停了,夕阳照进去的时候,他刚好拉出一小段勉强成调的旋律。他抬起头,看到我还在,对我点了点头,那表情算不上笑,就是…完成了某件很难的事之后,一点笨拙的放松。我也点了点头。然后他就背着琴走了。看着他微驼却稳当的背影,我在想,也许对某些人来说,“表达”这件事本身,比表达得好不好听、有没有人听,更重要。这种笨拙的坚持,在我们以前待的地方,大概是不被允许的“冗余”吧。
还认识一个修古书的老人。在他的小店里,时间慢得像是凝固的。他能花一整天,只用一片几乎透明的补纸和特制的浆糊,去弥合书页上一个虫蛀的小洞。我问他,这些书都没人看了,修它们做什么?他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很平静地说:“有没有人看,是它的事。能不能传下去,是我的事。”他说这是“缘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是不是也在做类似的事?用眼睛,用相机,用记忆,去修补、去留存一些注定会消散的东西。比如关于你的记忆。不是为了把你拼回原样,那不可能。只是为了让那些过于沉重的碎片,不至于被时间冲刷得一点不剩,能成为我往前走时,脚下土壤的一部分,而不是压垮我的墓碑。
对了,小区里还有只独眼橘猫。它占领了一截废弃的水泥管和周围一小片荒地,像个警惕又落魄的国王,谁也不让靠近。我偶尔放点吃的在它“国土”边界,它总要等我走远,才矜持地过来,吃相带着种奇怪的尊严。它让我想起你。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用满身的刺和疏离,小心翼翼地圈出一块属于自己的、不容侵犯的内心领地。你的领地太大了,也太沉重了,所以你最后选择把它炸掉,换来了我们脚下这片可以自由行走的土地。看着那只猫,我会想,有些存在,或许永远无法被真正驯服或完全理解,但它们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倔强地存在着。这本身,就挺了不起的。
你看,我开始留意这些以前绝不会多看一眼的琐碎了。开始明白,世界不是由宏大的规则和任务构成的,而是由这些具体的、微小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坚持组成的。
有时候,比如在暗房红灯下看着影像慢慢浮现,或者听到一段似曾相识的走调旋律时,我会忽然愣一下神。
好像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带着调侃的点评。或者,是意识深处某个角落,还在徒劳地捕捉一点熟悉的“杂音”。然后我会摇摇头,继续手头的事。
我不再是审判官了,裴扰。我正在学习做一个普通人。学习为明天的房租和伙食费打算,学习在超市对比价格,学习冲一杯还算能入口的咖啡。日子很平淡,有时甚至有点枯燥。但每一种感受,无论是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暖,雨水淋湿头发的凉,还是食物复杂的滋味,都是真实的、确凿的。这是我用你的消失,换来的真实。
这个世界,没有你描述的那么好,也没那么糟。它就是这样,杂乱地、顽强地、自顾自地运转着。我在努力跟上它的节奏。
但我不再恐慌了。
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有眼泪也有笑声,有不公也有微小的善意。我正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建立自己的生活。不算精彩,但很实在。
相机还在用,很顺手。它记录着我看到的,这个你再也看不到的世界。
雨好像又要下起来了。
就写到这儿吧
风还在吹,明天还要上班。
就这样吧。
陆瑶
于一个加完班、有些疲惫却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