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我能看见你的评价》Miawen

1、流量至上的时代 十一月，晚

　　十一月，晚上十一点。

　　深城的天黑透了，月亮像只单身狗，孤独地挂在天上。

　　徐雅珊迈进711，门口“欢迎光临”的机械声响起，她脚步顿了一下，从胸前取下墨镜，带在脸上。

　　墨镜遮住了她琉璃色的眼睛和大半张脸，一身黑色干练的运动套装，浑身散发生人勿进的气质。

　　营业员小哥先是惊讶，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胸前【刻度传媒】的工牌，心中了然，可能是MCN公司的网红，偶像包袱过重。

　　徐雅珊点了份全素关东煮，坐到用餐区。

　　711的用餐区大多对着街道，街道对面五个直播组的同事聚在一起抽烟，看见徐雅珊，冲她挥了挥手。

　　徐雅珊把墨镜架在头顶，露出商务微笑，挥手回应，低头夹起碗里的白萝卜，顺手划开手机屏幕，咬下小半块咀嚼着。

　　街道对面的几双眼睛，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闪烁起鬼祟的兴奋。

　　开始八卦——

　　“你们有没有觉得徐雅珊最近变得很奇怪？”

　　“是啊，谁大晚上戴墨镜啊？”

　　“有没有可能她在COS王家卫。”

　　众人低声笑了一阵。

　　有人接着道：“说起来，她好像是休假两天后变的，以前她每天上班都素颜，现在开始化妆了。说真的，那个妆一点都不适合她。”

　　“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老板大海哥喜欢。”

　　“啥意思？徐雅珊不会想小三上位吧？苏青姐还在公司呢！”

　　“谁知道呢，你看她刚开会对大海哥那个谄媚样，老子昨天刚帮达人做了通宵直播，困得不行，她像喝了十杯咖啡，眼睛瞪得像铜铃，大海哥还夸她认真，让我们向她学习，我们干直播的向编导学习什么？”

　　“也没有吧，我看她对苏青姐是一样的……珊姐有可能是想升职吧。”直播组新来的小女生弱弱道。

　　“我管她想上位，还是想升职，就她那一身肌肉，没半点女人样，哪个男人喜欢？”直播组的老大杨程把手上的烟头狠狠掐灭，双下巴微颤。

　　空荡的街道把杨程的声音放大了数倍，众人纷纷嘘声，让他调低音量。

　　杨程不以为意：“她听到也无所谓，再说隔着一条街，711的门也关上了，她听得到个屁！”

　　话虽如此，但背后说人坏话难免心虚。

　　众人看向徐雅珊，她神色如常，看到大家的视线望来，徐雅珊嘴角上扬，举起手，小幅晃动了下，相当友好。

　　众人放下心，冲她挥手示意后，朝公司大厦走去。

　　徐雅珊盯着众人，眉毛一挑，自言自语道：“杨程这么怕我挡他的路吗？算我的头号黑粉了吧，直播组新来的小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直播组的人不知道，在711边吃关东煮，边对他们微笑的徐雅珊，把刚才的讨论“看”得清清楚楚。

　　从徐雅珊的视角看过去，每个同事的头上都飘起了一个电子框，名为【徐雅珊的差评】，旁边还有差评星级，五颗星的空位。

　　放眼望去，她的差评星级平均四星，杨程是五星满分差评，同事们的头上分别飘着【老板舔狗】，【卷王】，【肌肉丑女】等差评框。

　　除了直播组新来的小姑娘，只有一星差评，差评是【大家都不喜欢珊姐，我也浅浅不喜欢一下吧……】

　　徐雅珊被这个差评可爱到，轻笑出声。

　　打开企业微信，想看看新来小姑娘的名字。

　　面前的玻璃响起“叩叩”两声，徐雅珊抬头，是公司老板大海哥。

　　大海哥的头上飘着同款电子框，两星的差评。

　　徐雅珊微笑起身正准备给老板打招呼，视线却被他身旁的陌生男人吸引，愣在原地。

　　男人长得很帅，浓密的短碎发下，眉峰，鼻子，嘴角棱角分明，眼眸却是偏圆，让这张凌厉的脸多了五分柔和。

　　对徐雅珊来说，他属于短视频里常见的帅哥。

　　不算特别。

　　但他唯一的特别之处是，他的头上没有电子框。

　　【徐雅珊的差评】，消失了。

　　……

　　一周前，刻度传媒，会议室。

　　手机视频里响起一道甜美的女声：“欢迎收看00后女总裁的工作Vlog，早上5点半开启新的一天，今天又是行程满满的一天呢……”

　　苏青盯着视频，眉头紧皱，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苏青长着一张标准的学霸脸，素颜，黑框近视眼镜，长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松垮的髻，一身宽松的棉质常服，走在大学校园，一看就是教授级别的人物。

　　很难让人想象，她会是一家MCN公司的COO兼联合创始人。

　　徐雅珊瞥了眼视频，眼睛落在苏青脸上，看着她快要皱在一起的五官，大气不敢出。

　　四十秒的视频，苏青看了不到十秒，按了暂停。

　　“上个月开会，我已经告诉过你，停止米瑞炫富人设的打造，为什么最新的视频还是炫富？”

　　徐雅珊的双手隐藏在桌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有个做珠宝的品牌方找米瑞定制了一条视频，用Vlog的形式植入他们的品牌，十万一条，多平台分发，打包价是三十五万，米瑞这个季度基本没接广告，考虑到公司的运营成本，我觉得……”

　　苏青抬手打断：“我听杨程说，他正在准备米瑞的首场带货直播，这事你知道吗？”

　　徐雅珊紧张得双手濡湿，顿了顿，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皮微垂，准备迎接苏青的训斥。

　　米瑞是两年前公司签的达人。

　　县城高中毕业，化妆品流水线女工，闲暇时拍了几张港风造型的照片，配上九十年代的粤语歌，收获五万粉丝。

　　徐雅珊作为编导，看中她身上复古张扬的千金气质，给她策划了一系列贵气十足的视频，视频背景多在星级酒店，马场，游轮。

　　半年时间，粉丝量暴增到七十万，粉丝们逐渐给米瑞安上富二代的头衔，在评论区询问米瑞的自用物。徐雅珊顺势把米瑞往炫富人设打造，在视频中“无意”展示高端贵妇护肤品，又“非常无意”展示闲置的珠宝和包包，引得一众粉丝猜测她的身价过亿。

　　实际护肤品是徐雅珊团队在二手平台淘的空瓶，珠宝和包包是租的。

　　全身行头拍一天成本不到两百块，下一次又可以换品牌。

　　米瑞的流量转化率奇高，许多中高端品牌商务上门。

　　一时间，米瑞成了徐雅珊团队带货量最高的网红，巅峰时期，一条口播视频报价高达三十万。

　　直到上面开始打击炫富虚假人设。

　　公司季度复盘会，COO苏青顺势提出内容转型，摒弃夸张虚假人设，转向真实创新，CEO赵大海坚持人设不变，做直播固粉，之后再衔接直播带货。两大老板针锋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两人不欢而散，会议没有结果。

　　可徐雅珊没想到，会议结束后苏青找她，严令不许再给米瑞策划炫富内容。

　　无独有偶，赵大海也找到她，让她继续给米瑞做炫富内容，只是内容要正能量。

　　这是拿她当刀，拿米瑞做案例。

　　徐雅珊炸了。

　　赵大海和苏青不仅是事业合伙人，更是夫妻关系。

　　说不定她前脚选好队伍，后脚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她在床边扮小丑。

　　这特么站谁都要命啊！

　　刻度传媒创立五年，融资到C轮，员工两百人，签约孵化了四百多个网红，足以说明赵大海和苏青夫妻俩的事业默契程度。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在公司发展上不会存在分歧。

　　徐雅珊恨不得给苏青和赵大海拉个群，@两夫妻，求求你俩打一架吧，谁赢了，我听谁的。

　　当然她只能想想而已。

　　现实是她新的一期内容策划米瑞作为女总裁上班的视频，富二代接班家族企业。

　　没明着炫富吧？够正能量吧？

　　普通人刷到富二代也要上班，是不是更有动力上班啦？

　　是不是同时满足了你们两口子的要求？

　　赵大海看到视频很满意，给徐雅珊发了个赞，顺带画饼：【继续加油，内容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徐雅珊瞬间充能，上一任内容总监两个月前收品牌方的贿赂被开，至今位置空悬，她有意争那个位置。

　　下一秒，苏青冷着脸出现在她工位旁，示意她去会议室，显然十分不满意她策划的内容。

　　“你怎么看自己做的内容？”苏青问。

　　徐雅珊在脑中回顾了下上午看的数据，回答：“从数据上看，这条视频的完播率……”

　　苏青再次抬手打断：“我问的不是数据，我问的是内容本身。”

　　徐雅珊一时摸不清楚苏青的想法，硬着头皮道：“粉丝互动还不错，评论区很多人都在夸，差评不多，也有人问同款。”

　　徐雅珊看着苏青越来越严肃的脸，瞬间心虚，连带着声音也小了下去。

　　苏青道：“我直说吧，这条视频的内容像一堆精致的呕吐物，核心还是在炫富，且不说内容有很多摆拍的破绽，长远来看，炫富一类虚假人设势必很难走远，用户不是傻子，时间长了他们会知道米瑞只是人设包装，等到人走茶凉，你又打算给米瑞立什么人设呢？还是用完即弃？”

　　苏青说最后四个字时，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徐雅珊的心咯噔了一下，米瑞是她一手带起来的网红，刚开始合作的配合度很高，可随着粉丝量暴增，有钱的追求者变多，米瑞的脾气逐渐骄纵，经常凌晨两三点让大家配合她开会，不顺心就开骂，拍摄期间把运营当生活助理，买咖啡，送衣服去干洗店……不少人因她离职。

　　但她的情绪又受困于每条视频的反馈，数据不好便觉得自己过气了，焦虑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评论区有人说她鼻梁不高，是穷相，她就去打玻尿酸垫高鼻子。夸她是富家千金长相，她又会狂消费一堆奢侈品，做博主两年一分存款没有，反而得了双相情感障碍。

　　徐雅珊有时觉得米瑞的精神问题和她有关。

　　是她把米瑞从无人问津的县城流水线女工打造成百万粉丝的富家千金。

　　人设虚假，流量却真。

　　流量是金钱，是影响力，甚至是权利。

　　流量至上的时代，米瑞迷失在流量里。

　　徐雅珊每次看到米瑞发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可做这一行，谁又不是靠着流量生活呢？她只能尽可能空出时间陪米瑞去做心理治疗。

　　为此，赵大海建议徐雅珊，如果发觉米瑞的精神状态自杀风险高，就放弃她，另寻网红做富家女人设。

　　站在公司角度徐雅珊能理解，但面对米瑞她做不到。

　　徐雅珊定定地看向苏青：“苏青姐，我不会用完即弃。”

　　“好。”苏青眼神带着肯定，“我不希望我们产出的内容是这种虚假，低质，无脑的东西，你重新策划一版给我。”

　　徐雅珊决定点出自己身份的尴尬：“大海哥希望米瑞继续当前的人设。”

　　苏青道：“你自己呢？”

　　徐雅珊迟疑了一下，其实她更偏向赵大海，给网红换人设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

　　网红是否配合？粉丝是否买账？品牌方是否买单？

　　这些都是未知的风险，维持现状至少团队能保证KPI完成。

　　她知道苏青不喜欢虚假，想做有质量的内容。

　　但虚假可以赢得流量，赢得好评，为什么要排斥呢？

　　毕竟公司的本质就是利益导向。

　　苏青看出徐雅珊的犹豫，继续道：“我准备筹备一个新内容实验室，支持中腰部博主做创新内容，我希望你能来帮我。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我给你时间考虑。”

　　徐雅珊一怔，苏青明牌了，她和丈夫赵大海内容理念不同，这是要另起炉灶的意思吗？

　　那内容总监和新内容实验室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徐雅珊的脑子一团乱。

　　开完会，回到工位，下属朱迪发来一个新的脚本，专门给走剧情路线的网红策划。

　　两个位高权重的王爷夺嫡，为了拉拢家世显赫的女主，色诱她，镜头部份全部聚焦在男网红们的鼻梁，喉结，腹肌，手指上，可以说性张力拉满，但女主清心寡欲，反向利用王爷，自己登上皇位。

　　朱迪刚大学毕业，汉语言文学专业转做编导，徐雅珊当初招朱迪只因她阅片无数。

　　是的，女性向小电影，朱迪如数家珍。

　　一个留齐刘海的软萌妹子，嘴里全是虎狼之词：“我知道怎么取悦女人！给我一个直男，我还你一个娇夫！”

　　事实证明，朱迪的小电影没白看，一个细狗男网红按照她的脚本拍摄，女粉暴增，评论区最高赞评：谈又谈不上，点又点不起。

　　“怎么样？够不够劲？不够的话，再给他们屁股来个特写。”朱迪一脸坏笑，把脑袋抻到徐雅珊面前，“这可是大女主风哦，一女v二男，但我们当代女人不要男人要事业！”

　　徐雅珊想到了自己，她的处境和朱迪笔下的女主没什么区别。

　　除了无人色诱，她也当不了CEO。

　　徐雅珊顺手摸了摸朱迪的头，道：“纯探讨剧情，这个女主凭什么可以利用王爷？好看？聪明？手上有权利？”

　　朱迪思索一阵，忽地打了个响指：“对哦，可以给她加个buff，她有个系统，可以听见别人的心声。哎呀，这个好，够拍两条视频了。”

　　说完，也不等徐雅珊回复，椅子一转回到工位，改起脚本。

　　徐雅珊苦笑，她真是病急乱投医，朱迪能有什么正常人类解决问题的办法。

　　晚上八点下班，徐雅珊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夜幕降临，出租车和网约车把科技园围的水泄不通，徐雅珊看着打车软件，前方排队211个人，点了取消，转身向右侧的小道走去，准备到了居民楼再打车。

　　右侧小道上有个隐蔽的建筑，四层楼高，听说上半年出租给了一家高科技公司，没挂名字，安保极严，玻璃上贴了厚厚的防窥膜，徐雅珊几乎没见过那家公司的员工。

　　朱迪猜测他们有可能在做人体实验。

　　想到这，徐雅珊抬头看了眼这栋楼，爬山虎遮住了一半的墙面，窗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灯光透过防窥膜，晦暗不明，一阵穿堂风吹来，徐雅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她加快脚步，心里把朱迪骂了一万遍——什么人体实验，这鬼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她正想着，身后“哗啦”一声。

　　那栋楼的自动门，开了！

　　一股冷气混着消毒水味儿扑出来，激得她一哆嗦。

　　一个黑影站在门内的光里，幽幽地飘出来一句：

　　“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