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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洗点将台 谢危校场立 ...

  •   京营校场
      辰时未至,天光刚破晓,雪已停,但寒气比落雪时更刺骨。地面结了层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千万根细骨。

      谢危立于点将台上,墨蓝大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如铁铸的碑。台下,三万京营士卒列阵,黑压压一片,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又迅速被风吹散。队列不算整齐,前排几个将领眼神飘忽,后排士卒跺脚呵手,军纪松散得让谢危灰眸微沉。

      陈镇按刀立于侧,低声:“侯爷,凛王未至。”

      “知道。”谢危目光扫过台下,“他不来,本侯倒省心。”

      话音刚落,校场大门传来马蹄声。

      四骑开道,玄底金纹的王府徽记在晨光中刺眼。随后是八名佩刀侍卫,分列两侧。最后,一辆无纹饰的黑漆马车驶入,车帘掀开,萧凛下车。

      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袭深紫常服,外罩玄狐披风,毛锋在寒风中微颤。步履从容,走上点将台,与谢危相隔五步站定——一个刻意保持的、既不亲近也不失礼的距离。

      “侯爷阅兵,本王前来‘帮衬’。”萧凛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但愿侯爷别让本王白跑一趟。”

      谢危未回头,仍望着台下:“王爷既来,便请上座。不过若只是来看热闹,不如回府抱着暖炉喝茶,免得冻坏了王爷这双只会看案卷的眼睛。”

      台下前排,副都督刘琨脸色青白。昨日朝会后,他已连夜打点,却不知这位阎王似的侯爷会如何发落。

      谢危抬手,陈镇递上名册。

      “京营在册三万七千五百四十二人。”谢危开口,声音不高,却因校场空旷而传得极远,“今日点卯,实到两万九千一百零三人。缺额八千四百三十九人。”

      台下微哗。

      谢危继续,语气如报账:“缺额者,有领饷之名,无服役之实。其中,刘琨副都督名下虚报一千二百人,赵贲统领名下虚报八百,周勉主事名下虚报六百。其余五千八百余人,分属各营将领。”

      他合上名册,看向刘琨:“刘副督,本侯算得可对?”

      刘琨冷汗涔涔:“侯、侯爷,此事……此事必有误会,那些兵卒或调防,或病休……”

      “调防令在哪?病休文书在哪?”谢危打断他,“若无,便是吃空饷。按《大胤军律》,虚报名额、贪墨军饷者,斩立决。”

      “侯爷!”刘琨扑通跪地,“末将冤枉!京营历年如此,非末将一人之过啊!”

      “哦?”谢危微微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天真似的残忍,“历年如此,便是对的?那按此逻辑,猪圈里的猪每日吃泔水,你也该去尝尝,毕竟‘历来如此’。”

      台下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捂住嘴。

      萧凛端坐一旁,端过侍卫递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茶沫:“侯爷,刘副督虽有过错,但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依本王看,不如令其补足贪墨银两,戴罪立功。”

      “王爷慈悲。”谢危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灰眸里满是讥诮,“可惜军法不是佛经,不讲慈悲。今日饶了他,明日便有效仿者。王爷在刑部三年,莫非也常用‘戴罪立功’四字搪塞?难怪京城治安每况愈下,原是王爷心善,见不得血。”

      萧凛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侯爷言重。本王只是觉得,杀人容易,善后难。刘琨在军中经营多年,若贸然处斩,恐引兵变。侯爷初来乍到,还是稳妥些好。”

      “兵变?”谢危轻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碴摩擦,“本侯在西北时,曾遇一营哗变。你猜本侯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斩首犯三十七人,余者杖五十,革军籍,流放三千里。从那以后,西北大营五年无一人敢生异心。王爷若怕兵变,不妨将京营交给本侯,本侯自有办法让他们学会‘听话’二字怎么写。”

      台下死寂。

      萧凛与他对视,眸中寒光流转:“侯爷果然雷霆手段。只是不知,这般以杀立威,能服众几何?”

      “服众?”谢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本侯不需要他们‘服’,只需要他们‘怕’。怕到不敢伸手,不敢违令,不敢生异心。王爷,治军如驯兽,你给块肉摇摇铃铛那套,在真正的战场上,只会害死所有人。”

      他转身,不再看萧凛,面向台下:“刘琨、赵贲、周勉,贪墨军饷,虚报名额,证据确凿。依军律,斩。”

      三字落下,如铡刀落地。

      陈镇挥手,十二名亲卫上前,将三人拖出队列。刘琨嘶喊挣扎:“侯爷饶命!王爷救命!左相!左相知道不会放过——”

      刀光闪过。

      三颗头颅落地,在冰面上滚了几圈,留下暗红的轨迹。血喷溅在雪地上,像绽开的恶毒的花。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谢危走下点将台,靴子踩过血泊,在刘琨的无头尸身旁停下。他弯腰,从尸身腰间扯下副都督令牌,在尸体的衣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举起来:

      “京营副都督之位,空悬。有能者,自可来取。但记住——”

      他灰眸扫过台下每一张苍白的脸:“本侯眼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按功行赏;没用的,按律处置。至于贪墨、虚报、倒卖军械者,刘琨就是榜样。”

      他走回点将台,将染血的令牌随手丢在案上,看向萧凛:“王爷觉得,本侯处置得可还妥当?”

      萧凛看着他手上未擦净的血迹,又看看台下三具尸首,面上无波无澜:“侯爷雷厉风行,本王佩服。只是不知,侯爷杀了这三只鸡,剩下的猴子是会更听话,还是会更怨恨?”

      “怨恨又如何?”谢危接过陈镇递上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本侯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要怨,要恨,尽管来。本侯的刀,正愁没机会多饮几口血。”

      擦净手,他将布巾丢在地上,那布巾很快被血浸透。

      “点卯继续。”谢危重新拿起名册,“缺额八千四百三十九人,所涉将领四十七名。陈镇。”

      “在。”

      “按名单拿人,押入刑部大牢。”谢危顿了顿,侧目看萧凛,“王爷,刑部的牢房,还装得下吗?若装不下,本侯可以在校场旁搭几个棚子,想必冻一夜,也能省些口粮。”

      萧凛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侯爷放心,刑部虽小,装几只蛀虫的地方还有。不过,四十七名将领同时下狱,京营防务如何处置?若此时有变,侯爷担得起责?”

      “本侯自有安排。”谢危道,“西北跟来的三十二亲卫,皆可领兵。再不济,从士卒中擢拔——京营三万余人,难道找不出几十个能带兵的?王爷若不信,不妨在此看着,本侯如何将这摊烂泥,捏成一把能杀敌的刀。”

      他转身,不再理会萧凛,开始逐营巡视。

      萧凛坐在椅上,看着谢危的背影。那人走在士卒队列间,步伐稳健,脊背笔直如枪。所过之处,士卒无不挺直腰背,目视前方,连呼吸都屏住了。

      狠毒吗?确实。

      有效吗?恐怕也是。

      萧凛放下茶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谢危此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不是莽夫,不是赌徒,而是一个极度冷静、极度自信、且完全不在乎他人眼光的疯子。这种人,没有软肋,或者说,他的软肋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可能忘了在哪里。

      “王爷。”沈青悄声上前,“要回府吗?”

      “不。”萧凛起身,也走下点将台,“既然来了,便看看这位侯爷,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缓步跟在谢危身后不远处,像一道影子。

      谢危显然察觉了,但未回头,只对身旁一名年轻士卒道:“弓。”

      士卒递上制式长弓。

      谢危试了试弦,摇头:“弦松如老妪臂,弓身有裂痕。这样的装备,如何御敌?”

      他抬手,指向百步外的箭靶:“若此刻有敌来袭,你等是准备用这破弓射敌,还是准备跪下求饶?”

      无人敢应。

      谢危搭箭,拉弓——那弓在他手中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松弦,箭出,正中靶心,但箭靶摇晃,显然力度不足。

      “看到了?”谢危丢开弓,“这样的装备,这样的军纪,若北戎铁骑南下,你等连做绊马石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踏成肉泥。”

      他走到军械库前,库门打开,里面堆放的刀枪盔甲大多锈迹斑斑,有些甚至一碰就碎。

      谢危拾起一柄生锈的刀,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萧凛:“王爷掌刑部,也协京畿防务。这样的军械,王爷可知情?”

      萧凛面不改色:“军械采买、维护属兵部与工部职权,本王不便越俎代庖。”

      “好一个‘不便越俎代庖’。”谢危将那锈刀掷在地上,刀身断裂,“那敢问王爷,若敌军兵临城下,王爷是准备拿着刑部案卷去跟敌人讲道理,还是准备用‘不便越俎代庖’六字当盾牌?”

      “侯爷慎言。”萧凛眸光转冷,“京城防务,自有章程。侯爷若对军械不满,可上奏兵部、工部,而非在此指桑骂槐。”

      “本侯指的不是槐,就是桑。”谢危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三尺内,萧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寒气的味道,“王爷,你我皆知,京营烂透了。从上到下,从人到器,烂得流脓。陛下让本侯整饬,让王爷协理,不是让我们来演戏的。王爷若真想‘帮衬’,不如实实在在查查,这些年采买军械的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侯爷是在教本王做事?”

      “不敢。”谢危退后半步,但那眼神仍钉在萧凛面上,“只是提醒王爷,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真有一日城破,王爷的刑部大牢、王府暖阁,都会变成焦土。到时候,王爷那些案卷、章程、体统,怕是一文不值。”

      萧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让谢危微微眯起眼。

      “侯爷说得对。”萧凛道,“所以,本王才更不明白——侯爷如此急切地杀人立威、揭疮疤、动既得利益者,是真想整饬京营,还是想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好让京城乱起来,方便侯爷浑水摸鱼?”

      这话极重,几乎是明指谢危别有用心。

      谢危灰眸深了深,半晌,缓缓道:“王爷果然如传闻中多疑。不过没关系,本侯有的是时间证明。只是希望到时候,王爷别后悔今日的猜忌。”

      “本王从不后悔。”萧凛转身,“侯爷继续阅兵吧,本王乏了,回府歇息。但愿侯爷这把火,别烧到自己身上。”

      他走向马车,玄狐披风在风中扬起。

      谢危看着他上车,帘子落下,马车驶出校场。良久,他对陈镇道:“查清楚,这些年军械采买的账目,经手人是谁,银子流向何处。另外……”

      他顿了顿:“凛王今日带来的侍卫,有一个生面孔,去查查底细。”

      “侯爷怀疑凛王安插眼线?”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危走向点将台,靴底的血迹在雪地上印出暗红的脚印,“他那种人,不会放心让一个陌生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动刀。不过没关系,让他看,让他听。本侯做的事,不怕人知道。”

      他重新站上点将台,看着台下三万士卒,声音传遍校场:

      “从今日起,京营实行新规。每日卯时点卯,缺勤者杖二十;操练懈怠者,加练两个时辰;装备维护不力者,革职查办。另,擢拔士卒李敢为暂代副都督,王猛、赵翼为营统领。有不服者,现在站出来。”

      无人敢动。

      谢危点头:“很好。那么从此刻起,忘记你们过去的懒散。记住,你们是兵,是守护京城的最后一道墙。墙若朽了,死的不只是你们,还有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本侯不想听什么苦衷、什么难处,本侯只要结果——一个月后,本侯要看到一支能拉得开弓、举得起刀、列得齐阵的军队。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卸甲归田。留下的,就把命交到本侯手里。”

      他停顿,灰眸如刀:

      “因为本侯带兵,只有一条规矩: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风雪又起。

      校场上的血腥味被寒风卷起,散入京城千家万户。三颗人头挂在辕门上,眼睛还睁着,望着这座他们曾经蛀食过的城池。

      消息传得飞快。

      未到午时,左相府的书房内,茶盏碎了一地。

      “谢危……他怎敢!”左相张谦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着,“刘琨是我的人,他说斩就斩!还有那四十七名将领,全下了狱!这是要断我在军中的根基!”

      幕僚低声:“相爷息怒。谢危奉旨整饬,又有凛王‘协理’,名正言顺。且他手段狠辣,今日校场立威,京营士卒已畏他如虎……”

      “萧凛呢?”张谦打断,“他就看着谢危杀人?”

      “凛王……似乎并未阻拦,还建议将人犯押入刑部大牢。”

      张谦眯起眼:“萧凛这滑头,是想坐山观虎斗。好,好得很。既然谢危想玩火,本相就给他添把柴。去,告诉淑妃,她兄长的人头还挂在辕门上呢。再告诉兵部尚书、工部尚书,谢危下一步就要查军械账目,让他们早做准备。”

      “那凛王那边……”

      “萧凛?”张谦冷笑,“他以为他能独善其身?谢危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他身上。到时候,本相倒要看看,这位‘玉面阎罗’,是要保谢危,还是要保他自己。”

      同一时间,凛王府。

      萧凛脱去披风,沈青接过,低声道:“王爷,左相府、淑妃宫中都派人去了兵部、工部,似有动作。”

      “意料之中。”萧凛走到书案后,展开一张京城布防图,“谢危今日杀了刘琨,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接下来,他会面临弹劾、暗杀、阳奉阴违,甚至兵变。”

      “那王爷……”

      “我们按兵不动。”萧凛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谢危不是想要证据吗?给他。军械账目的漏洞,采买银子的流向,这些年京营吃空饷的名录……全都‘不小心’漏给他。”

      沈青一怔:“王爷要帮靖安侯?”

      “帮他?”萧凛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本侯是帮他死得更快些。谢危这种人,给他一把刀,他就会把所有人都砍了。等他砍够了,杀累了,得罪遍了满朝文武,自然会有人收拾他。我们只需要……递刀,然后,看戏。”

      他望向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不过,”萧凛轻声道,“谢危有句话说得对。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这把火,不能烧得太旺,也不能灭得太早。得恰到好处,烧掉该烧的,留下该留的。”

      “王爷英明。”

      “英明?”萧凛自嘲地笑了,“不过是与虎谋皮,与狼共舞罢了。去,让刑部‘好好照顾’那四十七名将领,该问的问出来,该留的证据留下来。另外,给谢危递个话——”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就说,本王‘协理’之责已尽,接下来,看侯爷自己的本事了。”

      夜色渐深。

      靖安侯府位于城西,原是一处闲置的府邸,临时拨给谢危。府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谢危不在乎。

      他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京营名册和军械账目。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刻。

      陈镇敲门入内:“侯爷,凛王府派人传话。”

      “说。”

      “凛王说,他的‘协理’之责已尽,接下来,看侯爷自己的本事了。”

      谢危笔尖未停,在账目上勾出一处漏洞:“他倒撇得干净。”

      “还有,”陈镇压低声音,“刑部大牢那边,凛王的人正在审讯那四十七名将领,似乎……问出了不少东西。”

      谢危终于抬头:“东西呢?”

      “还没送过来,但听狱卒说,涉及兵部、工部多位大员,甚至……宫里。”

      谢危放下笔,靠向椅背:“萧凛这是要把烫手山芋丢给本侯。他查,他问,但罪证和麻烦,都归本侯。”

      “那侯爷接吗?”

      “接,为什么不接?”谢危眼中闪过寒光,“他给刀,本侯就敢砍。砍得越多,他在陛下面前的‘协理之功’就越大,而本侯得罪的人就越多。好算计。可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他算错了一件事。本侯从来不怕得罪人。本侯只怕,刀不够快,砍得不够干净。”

      雪落无声。

      京城这个冬夜,无数人难以入眠。三颗人头还挂在辕门上,四十七名将领在刑部大牢哀嚎,兵部、工部的账房灯火通明,左相府的书房密议至深夜。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两个最冷漠的人——

      一个在府中看地图,算计着如何借刀杀人;

      一个在窗前望雪,谋划着如何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棋局第二步,已经开始。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双方都清楚:这盘棋,没有和局。

      只有你死,或者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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