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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此身何寄,既安且进-下 ...

  •   偏执与日俱增。一同来的族兄私下劝解,庆义非但不听,反认为他们联手排挤自己。

      这天上午,周夫子让学生自行温习。临近午膳,庆义举手以出恭为由离开。他并未转向茅房,而是闪进隔壁无人的茶水间,迅速将一包白色粉末抖入专为他们备茶的紫砂壶中。他自以为无人察觉,却未料斜对面观景亭上擦拭栏杆的仆人,透过支摘窗隔栏,将他的动作看得真切。

      仆人心知不妙,立刻禀告。消息层层上报,惊动内宅总管,最终禀到张母面前。张母正在查看礼单,闻听此言,手中玉柄放大镜“啪”地落在案上,脸色煞白。她强压惊怒,迅速下令:秘密控制茶壶请府医查验;暗中封锁消息;秘密查访粉末来源。

      张世安得知后,除后怕外,更多是荒谬与不解。庆义难道以为除掉自己,周夫子就会全力教导他们?他仿佛忘了,他们的核心身份是“伴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张母处理完应急事宜,立刻派心腹小厮快马禀告张父。不过半个时辰,张父便赶回府中。对于年近不惑才得独苗的张父而言,子嗣香火重于一切。此前的小打小闹尚可容忍,但今日之事性质已然不同——这是谋害!是欲绝张家之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父声音异常平静,平静下蕴藏着怒涛。张母起身,将府医查验结果及目击证词原原本本叙述。“府医辨认,那粉末是飞燕草种子研磨而成,全身剧毒,种子微量便可致命。”

      “飞燕草……”张父低声重复,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只剩冰冷厉色。

      张父张母一同走向芝兰苑书房。踏入时,周夫子正讲到“君子慎独”。见东家夫妇突然联袂而至,夫子停下讲解,面露诧异。学生们也都面面相觑。唯有庆义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

      张父面色沉静,对夫子露歉然笑意:“夫子,打扰了。方才府中发生意外,有件事需核实。”他目光扫过众学子,语气平稳道:“既如此,我便直说了。方才是否有学生离开过教室?隔壁院有个小厮,误饮了为这几个孩子准备的茶水,如今……已然气绝身亡了。”

      “什么?!”“死人啦?”教室顿时哗然。几乎下意识的,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面色瞬间惨白的庆义。

      “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张父声音转厉,“即便是个仆人,也是一条人命!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他坚持询问周夫子。

      周夫子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肃容答道:“回东家,方才只有庆义一人以出恭为由离开过教室。”

      “除了庆义,再无他人?”

      “确无他人。”

      书房内死寂,所有压力汇聚到那孤立无援的身影。庆义浑身僵硬,冷汗浸湿内衫。“我……我不知道什么茶水!我就是去如厕了!”

      “好,既如此,老夫也不愿冤枉了你。”张父语气平静,“来人,去请看守院门的张忠过来。”

      庆义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门房张忠很快到来,恭敬垂首。

      “张忠,方才课业期间,可有人从这院门出去如厕?”

      “回老爷,自辰时开课至今,并无一人出入。”

      庆义的嫌疑已然坐实。他还欲再辩,张父却已不愿再听,挥手对管家吩咐:“即刻收拾他的行李,派人送他回老家。务必将今日之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知族中长老。”

      张父将庆义遣返原籍,却远未打算罢休。张府与老家虽分宗别居,但血脉同源。这些年来,张父对老家多有照拂。可经此一事,心中温情渐渐冷却。破裂铜镜难消裂痕,凉透茶水难回清香。对老家那些疏远族人,张父此刻只剩淡漠。本就稀薄的血脉情分,在独子性命受威胁时,已然消磨殆尽。

      数日后休沐,张父回祖宅告知此事始末。张老太爷听闻竟有人欲毒害独苗孙儿,当场震怒,拐杖顿地:“岂有此理!我张家一脉单传……”气得胡须直颤。尽管同来其余子弟品学尚可,但人在盛怒下难免迁怒。老太爷甚至动了让张世安转去书院、将剩下孩子一并送回的心思,再三思量后方才作罢。经此一事,张府与老家之间,无形的裂痕已悄然扩大,再难回到从前。

      张府这边,张父心灰意冷。原本托人在老家帮忙打点的事务,直接搁置。往年间从俸禄中拨出资助族学、贫寒子弟的款项,往后老家也别指望了。虽不至于将整个家族一竿子打死,但芥蒂与疏远已然形成。

      庆义被二管家带着健仆一路看管送回老家。抵达时,二管家当着族老的面,沉脸说明庆义在京城意图下毒谋害张世安的事情原委。族老们大吃一惊,立刻表态会严厉处罚。然而,二管家敏锐捕捉到族老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妙的不以为然。他们嘴上严厉,眼神里却似乎藏着别样猜测,怀疑是否是京城张府亏待逼迫,才使他铤而走险。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袒和潜在怨怼,让二管家心中冷笑。

      他脸上浮现似笑非笑、带着疏离警告的神情,对族老说道:“诸位族老,庆义少爷毕竟不是我们老爷的亲生子侄,如何管教,自是由他父母和族中定夺。只是经此一事,往后京城的路,也就不必再为他张罗了。”说罢,翻身上马,带着家丁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没有了庆义日日添堵的日子里,张世安只觉得连窗外蝉鸣都悦耳了许多。那方被墨汁污损的青石地砖已换新,光洁如镜。

      至于庆义的下场,张世安只在某个午后听母亲提过一嘴。说是老家开了祠堂除了名,如今在邻县米铺当学徒。他听完不过拨了拨案头那盆被庆泽细心修剪过、亭亭如盖的文竹叶子。

      这日他正对着新得的《山河舆地图》看得入神,发现标注河道走向与记忆有出入。正要唤小厮取朱笔标注,却见窗外丫鬟端着漆盘走过,盘里盛着新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甜香隔帘飘来——这般精致茶食,在穿越初期的餐桌上从未见过。

      半年光阴足够让许多事变得熟稔。他现在能准确分辨汝窑与哥窑开片的不同,知道见不同品级官员该行何种礼节,甚至学会了在母亲查问功课时,故意让衣袖沾些墨迹,好教她既心疼又欣慰。只是前日陪母亲去寺庙进香,还是闹了笑话——他见佛像前铜磬精巧,下意识摸手机想扫描,手探进袖袋才惊觉此身已非故人。“少爷方才在找什么?”随行的庆泽轻声问。“啊…找念珠。”他面不改色扯谎,顺手从腕间褪下沉香木串捻动,“你看这磬声,像不像‘清商随风发’?”

      此刻他对着菱花镜整理衣冠,镜中人已完全融入这个时代。月白直裰领口绣暗银竹纹,腰间羊脂玉佩是父亲去岁所赐,连握折扇姿势都带着世家公子的闲适。唯有在无人时,他还会对着水盆倒影练习这个时代繁复的揖礼——衣袖该扬起多少弧度,躬身该倾斜几度,都要恰到好处。

      张世安十四岁这年,才真正理解这时代的婚嫁意味着什么。母亲择定的,是寿宴上仅有一面之缘的李家嫡女——年方九岁,画册上的圆脸稚气未脱。想起现世孩童模样,他心中只余荒谬。

      他试图挣扎,以游学为由恳请暂缓。父亲却一语点破利害:婚事不定,便是心性未稳,连累父亲官场谋划。现实如山压下,他唯有妥协:先定亲,后游学。

      为出行筹备,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执着,日日缠磨父亲。这般鲜活劲儿倒让父亲暗自讶异,故意不允,想多看几眼儿子这番模样。这“上进”风声传入家族,激起了微妙涟漪。大伯母王氏尤为不忿——世安的改邪归正,越发衬得她丈夫不成器。

      转机在暗流中到来。李家听闻世安风评甚佳,动了早日定亲的心思,托人在吏部任职的舅父前来“闲谈”,点出北疆不稳、游学非时。此言正中张父下怀。

      恰在此时,张世安于文墨斋偶遇未婚妻。九岁的李小姐举止大方,挑选寿礼自有主见,言谈间灵气隐现。他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或许未必如想象中那般难以接受。

      秋阳下,他挑了一方“比翼连理”砚。尚不知这游学转机与心境变化,皆是家族权衡与朝堂风向交织的果实。命运的轨迹,已悄然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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