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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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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红看始,身边的人总说晴雯有着林黛玉的影子,其实本人并不觉得,就算边不喜欢晴雯的王夫人,也承认她的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我还是觉得她不像;全书中真正有林黛玉影子的在我心目中看来只有两人,一个是演小旦的龄官,另一个是邢岫烟。龄官司是“眉蹙青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风”,而岫烟则被一部份红学家认为是“真正的林黛玉”——《红楼梦》虽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但未必每一笔都按生活描摹来的,林如海原形不见得就是探花加巡盐御史,而且我疑心曹公给他这么一顶乌纱帽,也是出于对笔下女玉角的偏爱,只为了林黛玉出场只那句“通身的气派”。但是乌纱帽好加,后面的文字却未必跟得上,也许林黛玉的原型根本没有这么个背景,所以林黛玉才总会有那种一无所有的自卑与敏感,她的真实状况很可能与邢岫烟相似。
至于晴雯同志,我眼中看似乎大部份时间都在撒泼。好好的一个美丽少女,却让小孩子们嬷嬷都怕她,可不是好名声。动不动掐着腰立起眼睛来骂人,多少有点跌份儿。晴雯原本比袭人□高,她虽然身世堪怜,十来岁上被卖到赖家 ,已记不得家乡父母,想来中间不知转卖了多少道,但因生得伶俐标致,得到贾母喜爱,像个小宠物一样带在身边,稍大又下派到宝玉房里,虽然因资历问题,薪水不如袭人,却是贾母心中准姨娘的重点培养对象,前途相当可观。可记得在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林之孝家的对宝玉说起晴雯:“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可见晴雯同志在还在上级心里挂了号的。,贾母说“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她对未来太有安全感,以为一切都会如期到来:“大家横竖是在一起的”,“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对于贾母的用心,聪明如晴雯未必不知道这也许就是晴雯同志在怡红院中几乎是半个主子的理由了。
记得在回晴雯同志终于是病了,脸面烧得飞红,摸上去烫手,身上也是发烧,照样发脾气,蛾眉倒竖,凤眼圆睁,把生病的气出在偷了东西的坠儿身上。喝完寿宴归来的宝玉
雀金裘褂子烧了一个洞,屋里除非了她,没有谁会缝补,于是顾不得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进,病补雀金裘。
这样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然而没隔多久,也是病奄奄的时候,终久让主子撵了出去。谁没有谁不行呢,雀金裘没有补,任它搁着烂掉就好了。老板不见得只有一件披肩,还有猩猩毡哆另外呢的凫靥裘的,都没来得及穿。生病就该好好躺着休息不必逞强了。
然而睛雯女士始终还忙着踹踏下人,奉承主子,为人可见一班。这样的性格,在大机构里,犯了大忌,自然有更厉害的脚角来收拾了她去。无论在办公室或家庭中,爱作一柱擎天状的伙伴,例不受欢迎。
晴雯太骄傲,骄傲得不肯承认现实,第一不愿意拿自己当一个奴才,其事实是她是一个丫鬟,太多的人可以左右她的命运,不说贾母、王夫人,就是对她还不错的宝玉,一翻脸照样可以撵她出去,小姐脾气丫鬟命,这不但注定了她悲惨的命运。
虽我不喜睛雯同志,但有一幕她到底是感动了我,晴雯死前对宝玉一番倾肝吐胆的诉说,又剪下指甲相赠,又与他交换了贴身小袄,还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在那个年代没有哪一个女子有过这样直接而热切的表述,这一点便是黛玉,也从无这等极具爆发力的表现。
只对于晴雯的死宝玉文人的恶习发作了,他要借机写一篇祭文——可不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不是天天都死人的。他谋篇布局,遣词造句,把个文字游戏玩得津津有味,兴之所至,还声称“钳铍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呵呵,宝玉何曾是如此有正义感的人,如此一说而已,文中那些过分溢美之辞,又与晴雯何干?他要写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晴雯之死,也不过是他借来的一点茄子香。正因如此,当黛玉陡然现身,俩人立即有说有笑地推敲起辞藻来,越说越离谱,逐渐和晴雯没一点干系。
观晴雯同志的一生除了样子真不觉那点跟林黛玉是像的?龄官心仪贾蔷在感情与林黛玉同是为情所困的女子,都拥有着不确定无法出口的爱情,失意中的黛玉通过写诗来排遣,而龄官没有这份风雅——想来未必经过诗歌上的训练,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更直接更热烈更让人无法逼视,拿簪子一口气在地上写了几千个“蔷”字,一笔一画间都有怎样的情感在胸臆间辗转,是疑问,是惶恐,是期待,是绝望,是欲掩面而去终又回转,还是孤注一掷宁可与君万劫不复?千百种感情归总为一个简单的动作,难怪偷窥者宝玉也看痴了。
随年岁渐长,越看晴雯同志却越觉此君俏像赵姨娘,初说红楼时奇怪,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赵姨娘因为兄弟死了发的银两没袭人多而发作了自己的女儿探春,当场给自己的女儿没脸;然后探春准备远嫁,书中赵姨娘没半点由电视剧美化过的喜气或担心,只心里咒自己女儿如同迎春一样嫁了后日日受夫君的作贱,又对女儿唠叨了一堆不三不四的东西,如此奇怪贾政那种古板的家伙怎就看上疯疯癫癫的赵姨娘?长大了就认为谁到有风华正茂的年纪嘛,赵姨娘年轻时未必就差得过晴雯姑娘。
想来曹公真是神人,太明白美好的东西都只是一刹那,只好在其未变质之前令其消毁。张小娴的面包书系列中,女主角跟女配角谈论面包树,女配角说自己有一对友人正好是一对情侣,一个巨型的果实突然掉下来,不偏不倚的砸中了男孩子的脑袋瓜。临死之前,他刚刚跟女孩子说:“会永远爱你。”想到他说完了,就死了,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死了,那便真的是永远了。因为他没有机会爱别的女人了。
放之,现代晴雯同志年轻时是“我的野孪女友”但当她少女时代的纯真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尖酸与苦涩是什麽个样子,幸好曹公让她在早早夭折,不然等她到四十岁就会变成那种纹了眉,喜欢在打马吊时吃榴莲听街坊八卦时发出尖酸刻薄的评论的师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