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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城之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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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放亮时,柳寄悠已收拾好所有外露的情绪。脚踝的肿痛经过一夜发酵,变得更为明显,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她用布条紧紧缠裹,强行将疼痛压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顺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她知道,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往往最为压抑。殷溯没有立刻出现,没有派人来质询或灭口,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态度——他在观察,在权衡,或者,在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她不能坐以待毙。
早膳后,柳寄悠让铃儿去御药房,借口脚踝扭伤,想再讨些活血化瘀的膏药。这举动合乎情理,也能试探御药房那边的反应,尤其是那个叫翠珠的宫女,以及……可能存在的暗流。
铃儿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带回一小罐普通的跌打药膏,面色却有些异样。
“姑娘,”她关好门,凑近低声道,“奴婢去时,翠珠姐姐正被管事嬷嬷叫去问话,好像……是御药房昨夜当值的记录出了点岔子,少了些无关紧要的甘草,却在核对时发现药柜有被动过的痕迹,虽没丢贵重药材,但管事嬷嬷发了好大的火,说要彻查。”
柳寄悠心头一跳。被动过的痕迹?是接应人昨夜潜入寻找“情报”时留下的?还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亦或是殷溯故意制造混乱,掩盖接应人的行动?
“翠珠姐姐没事吧?”她问。
“应该无碍,只是被盘问了几句。不过御药房这几日怕是人人自危了。”铃儿担忧道,“姑娘,咱们这时候去讨药,会不会……”
“无妨,我们只是要些寻常膏药,合情合理。”柳寄悠安抚道,心中却飞速盘算。御药房的“小风波”,无论起因如何,都意味着那里的警戒在短期内会提升。这或许会阻断一些信息渠道,但也可能让某些隐藏更深的东西浮出水面。
她必须让殷溯明白,她并非毫无价值,也并非坐等处置。
午间,柳寄悠做了一个看似寻常的决定。她让铃儿找出几件颜色过于娇艳、不太符合“莞莞”生前素雅风格的旧衣料,打算改成几个简单的香囊或帕子。
“这些料子还是入宫时带来的,颜色太跳脱,用不上了,改了倒也省得浪费。”她一边挑拣,一边似是无意地对铃儿说,“我记得……陛下似乎不喜过于浓艳之色?先皇后也多是偏好清雅。”
铃儿点头:“是呢,先皇后最爱烟霞、月白、浅紫这些柔和颜色。”
柳寄悠拿起一块石榴红的锦缎,比划了一下,忽然轻叹:“这颜色,倒让我想起从前在家时,听兄长提过,北疆冬日苦寒,将士们的衣袍铠甲多是深色,唯独庆功时,会扯些鲜亮的红布挂在营前,远远看去,像雪地里烧起的火,说是能驱散阴霾,振奋士气……”
她说着,手下不停,开始裁剪那块石榴红锦缎。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家常。
铃儿听着,虽觉有些突兀,但想到姑娘或许只是因伤闷在屋里,随意找些话说,便也顺着附和了两句。
柳寄悠不再多言,专心裁剪。她将那块红锦裁成数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菱形,又用同色丝线,以一种极其复杂、仿佛随意缠绕又暗含规律的针法,将它们拼接起来。她绣工本就不算顶好,此刻更是故意做得有些粗糙,看起来就像个初学者的练手之作。
最后,她将这些拼接好的红色布块,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素色旧荷包里,连同几块裁剩下的零碎布头,一起递给铃儿。
“这些,帮我扔了吧。放在这儿碍眼。”她语气随意。
铃儿接过,并未多想,应了声便拿着东西出去了。
柳寄悠看着铃儿离开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个旧荷包里,红色布块的拼接方式,是她根据原主记忆中某种几乎失传的、用于军中传递简易地形信息的古老符号,加以改动后形成的。不伦不类,似是而非。但若殷溯手下真有精通此道的人,或许能从中解读出一些模糊的信息——比如“御药房有变”、“近期警戒严”、“需另觅途径”。
这是一次更大胆的“空城计”。她没有确切情报,却送出看似暗藏玄机的“密信”。若殷溯看破她的虚张声势,或许会彻底放弃她;但若他从中读出了她传递困境、寻求指引的意图,并且认为她仍有利用价值,或许会给出新的指示。
她在赌,赌殷溯的野心与耐心,赌他对这盘棋局的兴趣,足以让他容忍一颗棋子暂时的“不听话”和自作主张。
送出“密信”后,柳寄悠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往常一样看书、绣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偶尔,目光会掠过窗外,掠过宫苑东南角的那片阴影。
下午,天空阴沉下来,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窗棂,带来湿冷的寒意。宫苑里更显寂静,只有雨声连绵。
柳寄悠的脚踝在湿冷天气里疼得更厉害,她靠在暖榻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一点不一样的声响——很轻,像是瓦片被雨水冲刷滑动的声音,又像是……极轻微的叩击声?来自窗棂?
她心头一紧,慢慢坐直身体,望向窗户。
声音又响了一下,很确定,是指节叩击木头的声响,三短一长,间隔规律。
不是铃儿,铃儿不会这样叩窗。
柳寄悠屏住呼吸,放下书卷,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压得极低、辨不出男女、甚至有些失真的沙哑声音传来,语速极快:
“子时三刻,老地方。带‘钥匙’。”
说完,再无声息。
柳寄悠等了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外面只有绵绵秋雨,和被打湿的庭院,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叩窗与低语,只是雨声制造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殷溯的人来了。给了新的指令,新的时限——就在今夜子时三刻,地点是上次的废井。而“钥匙”……指的是什么?她手边有什么能被称为“钥匙”?
她迅速回想。殷溯上次给她的蜡丸还在,那是传递信息用的,应该不是“钥匙”。她手边还有何物与殷溯相关?那枚她用来试探小太监的、带有刻痕的铜纽扣?不,那更像是信物。
忽然,她目光落在枕边。
那里放着一对赤金细镣,雕刻着鸾鸟纹样。每日就寝前取下,晨起后戴上。这是殷玄锁住她的象征,也是她在这宫里最显眼的“标签”。
难道……“钥匙”指的是这个?解开这镣铐的钥匙?可钥匙在殷玄的贴身太监赵德顺手里,她根本没有。
还是说,“钥匙”另有所指?是指她能打开某种局面的“关键之物”或“关键信息”?
时间紧迫,不容她细想。今夜子时三刻,她必须再去废井。而这次,殷溯亲自要求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她拿不出“钥匙”,或者给出的东西不符合他的预期,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雨势渐大,天色愈发昏暗。柳寄悠在室内踱步,脚踝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她必须找到“钥匙”,或者说,制造出能让殷溯认可的“钥匙”。
她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对金镣。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她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鸾鸟纹路,每一片羽毛,每一道弧线。然后,她取下发间一根最普通的银簪,用尖锐的簪尾,极其小心地,在镣铐内侧、一个绝对隐蔽的角落,沿着某道纹路的走向,刻下几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符号。
那并非文字,而是另一种更为简化的、她根据记忆碎片拼凑的、可能与北疆军中某些暗记有关的图形符号。她不确定殷溯能否看懂,但这代表了她能接触到的、与“禁锢”直接相关的最核心物品,以及她在其上留下的、属于她自己的“印记”。
刻完符号,她又从妆匣深处,找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前两日研磨安神药材时,偷偷留下的一点朱砂粉末——原本是打算必要时用来伪造成“毒药”或“血迹”的。她沾湿指尖,蘸取极少一点朱砂,极其轻地点在刚才刻下的符号上,然后用帕子迅速擦去表面多余的红色,只让极细微的颜料渗入刻痕之中,若不仔细分辨,只会以为是金属本身的色泽或旧痕。
做完这一切,她将金镣放回枕边,看上去与之前毫无二致。
接下来,是信息。她必须准备一点“干货”,哪怕不完整,也要显示出她的努力和价值。
她铺开一张极薄的、用于描画绣样的素纸,用最细的毛笔,沾着清水调和的微量墨汁(这样字迹干后会极淡,近乎隐形),写下了几行小字:
亥正至子初,常阅折;子正前后,药至;寅初,内殿息灯。
西侧回廊三岗,亥、子、丑三时换,间隙约半盏茶。东侧及正殿不详。
近日药膳频,称脾胃不和,夜寐不安。御药房严。
这些信息,大半是基于她在乾元殿偏殿一个多时辰的有限观察、铃儿和翠珠那里听来的零碎消息、以及她自己根据常理的推测拼凑而成,并非完全准确,尤其是侍卫换防的细节,多半有误。但这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具象的东西了。她特意模糊了不确定的部分(如“不详”),也点出了近期异常(药膳频、御药房严),增加可信度。
墨迹干透后,字迹果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光仔细辨认才能看出轮廓。她将纸小心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个空心的小银珠耳坠里——这是原主带来的旧物,并不起眼。然后,她将耳坠藏在发髻深处。
“钥匙”有了(刻了符号的金镣),“锁”里的“东西”也有了(藏在耳坠里的情报)。尽管这两样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她的主观加工,但这是她在绝境中能拿出的全部筹码。
夜色,在连绵的秋雨中,终于彻底降临。
子时将近,雨势未歇,反而更添几分急骤。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雨声,掩盖了诸多声响,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与不安。
柳寄悠吞下第二粒避犬的药丸——这是她上次省下的。换好深色衣衫,用油布仔细包裹住受伤的脚踝以防水,再次翻窗而出。
雨夜潜行,比上次更为艰难。地面湿滑,视线模糊,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身上,很快浸透了外衫。脚踝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她咬着牙,凭借记忆和感觉,在雨幕和黑暗中艰难地向西苑废井摸去。
雨水冲刷着宫墙和地面,也冲刷掉了一些痕迹。当她终于看到那口在雨夜里更显荒凉破败的废井时,几乎耗尽了力气。
废井边,空无一人。只有哗啦的雨声,和井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靠在残破的井台上喘息,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冰冷刺骨。子时三刻……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来早了,还是对方还没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幕中毫无动静。就在她开始怀疑那窗外的低语是否真是幻觉,或者对方因故取消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废井后方那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荒草中,无声无息地显现。
依旧是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这次,他撑着一把极大的黑油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身,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是殷溯。他果然亲自来了。
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站在几步外,隔着雨幕望着她,目光如这秋雨一般,冰凉而沉滞。
柳寄悠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努力挺直脊背,回视着他。
“钥匙。”殷溯开口,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来,简洁,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柳寄悠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腕部原本应戴着金镣的位置,然后,又指向自己发髻。
殷溯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在看到她空无一物的手腕时,眼神微凝;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髻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进一步的解释,或者……展示。
柳寄悠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慢慢抬手,解开发髻,任由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然后,她从散乱的发丝中,取下了那枚空心的小银珠耳坠,捏在指尖。
她没有递过去,而是抬起另一只手,再次指向自己空空的手腕,同时,将捏着耳坠的手,缓缓伸向殷溯的方向,停在两人之间的雨幕中。动作充满了暗示——金镣(钥匙)与其中的信息(锁中之物),是关联的。
殷溯的视线在她空荡的手腕和那枚不起眼的耳坠之间来回扫视。雨水打在她的手和耳坠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良久,他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黑伞随之移动,将两人都笼罩在伞下的一方狭小空间里。雨水击打伞面的声音骤然变得沉闷而密集。两人距离极近,柳寄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湿气、却依旧凛冽独特的气息。
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柳寄悠将耳坠轻轻放在他掌心。
殷溯合拢手指,握住了那枚微凉的银珠。他没有立刻查看,目光反而落在她湿透的衣衫、苍白的脸,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和那双即使在如此狼狈境地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七日之期,你未完成。”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
柳寄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微颤,却努力保持平稳:“情报难取,守卫森严。我所获有限,皆在其中。御药房有异动,或可利用。”
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陈述困难,并指出了另一个可能的方向。
殷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被雨声吞没。
“倒是学会讨价还价了。”他淡淡道,听不出喜怒。他收回手,将那枚银珠耳坠握紧,“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黑伞随之移开,冰冷的雨水再次劈头盖脸地打在柳寄悠身上。
“等等。”柳寄悠忽然开口。
殷溯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在伞沿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柳寄悠看着他的侧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近日,夜寐不安,常于子时后独处内殿,不喜人近前。若有人能于此时,无声接近……”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她在提供一种“可能性”,一种基于她拼凑出的信息而产生的、关于殷玄脆弱时刻的暗示。这比任何具体情报都更具危险性和诱惑力。
殷溯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
几息之后,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雨更冷地传来:
“管好你自己。若再擅作主张,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便再次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只留下那把黑伞,被他随手掷在井台边,兀自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柳寄悠站在原地,任凭雨水冲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挪动几乎冻僵的身体,走到井台边,拾起了那把伞。
伞柄上,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和他手指握过的触感。
她撑着伞,一瘸一拐地,再次艰难地踏上了返回宫苑的路。
这一次,身后仿佛没有了那些如影随形的监视视线。但柳寄悠知道,不是消失了,而是更深地潜入了暗处。
殷溯收下了她的“钥匙”和“信息”,没有立刻杀她,甚至留下了伞。这意味着,她暂时过关了。这场疯狂的赌博,她似乎……又险险地押对了一次。
但“后果自负”的警告犹在耳边。殷溯的耐心和兴趣是有限的,下一次,她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雨夜深沉,前路泥泞。手中的黑伞,不知是庇护,还是另一重无形的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