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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日之期 ...

  •   蜡丸在手,重若千钧。

      回到宫苑,翻窗入室,柳寄悠在黑暗中静立了许久,才让狂跳的心绪勉强平复。秋夜寒意透过单薄的宫装,浸入四肢百骸,但她掌心却因紧握那枚蜡丸而渗出细汗。

      七日。获取殷玄准确到时辰的起居行程,尤其是夜间安寝细节与守卫换防间隙。

      这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她只是个被圈禁在偏僻宫苑、无职无分的“替身”,名义上甚至算不上后宫嫔御,根本没有资格靠近帝王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殷玄自那夜宫宴后,再未召见过她,连面都见不到,何谈探听机密?

      但殷溯的眼神告诉她,没有退路。要么做到,要么……成为废井边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柳寄悠将蜡丸藏在枕下,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飞速运转。

      直接接近殷玄行不通。那么,间接呢?

      伺候殷玄的宫人太监,乾元殿的侍卫,尚寝局、尚膳局那些负责帝王日常起居的部门……总有人知道些信息,总有人可能有疏漏,或者,可以被利用。

      但如何接触?她又凭什么让人开口?

      身份是最大的障碍,也是……或许可以伪装的优势。所有人,包括那些宫人,都知道她是“莞莞”的替身,知道皇帝对她“另眼相看”,哪怕这份“看”带着屈辱和冰冷。这份特殊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成为一层迷惑人的外衣。

      接下来的两日,柳寄悠表现得异常“安分”。她不再试图去水榭或其他偏僻处“散心”,每日只是待在宫苑内,看书、绣花——绣的依旧是“莞莞”生前喜爱的缠枝莲纹样,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神情温婉恬静,仿佛那夜的疯狂与之后废井边的交易,都只是一场幻觉。

      她甚至主动向铃儿询问起一些宫中旧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怯生生的仰慕:“……听闻陛下勤政,常批阅奏章至深夜?也不知龙体可能支撑得住。”或是,“往日先皇后在时,想必常劝陛下保重圣体吧?”

      铃儿只当她是想更了解“莞莞”,以便更好地模仿,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些零碎、无关紧要的旧闻说了些,多是些后宫流传的、关于先皇后如何温婉、陛下如何爱重的泛泛之谈,并无具体细节。

      柳寄悠耐心听着,不时附和感叹,心中却快速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殷玄确有熬夜批奏折的习惯;他不喜熏香过浓;他宿在乾元殿后殿时,不喜太多人近前伺候……

      但这些远远不够。她需要更精确的时间,更具体的防卫漏洞。

      第三日,机会似乎来了。

      午后,尚膳局派人送来一份“御赐”的糕点,说是陛下听闻柳姑娘近日安分守己,特意赏下的。来人是一位面白微胖、笑容可掬的太监,姓李,看着颇有几分体面。

      柳寄悠谢了恩,让铃儿接过食盒。她没有立刻让李公公离开,而是温声细语地与他攀谈起来,先是夸赞糕点精致,又问起尚膳局的差事是否繁忙,最后似是随口感慨:“陛下日理万机,还惦念着这等小事,实在让人惶恐。也不知陛下近日用膳可还香?听闻前几日朝务繁忙,陛下胃口似乎不佳?”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对帝王的关切与担忧,完全符合一个“仰慕君王”的替身形象。

      李公公能在尚膳局做到能往各宫送“御赐”的体面,自然是个伶俐人。他脸上堆着笑,躬着身子答道:“姑娘有心了。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近来边关时有急报,政务确是繁重些。御膳房自是精心伺候,陛下虽用得不多,但每样总也会用上一些。”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说来,陛下这几日倒是常点一道清炖鹿筋,说是夜里看折子时用了,身上暖和一些。”

      夜里看折子……柳寄悠心中一动。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那就好。陛下勤政,也需保重龙体才是。不知陛下平日几时安歇?总是熬夜,终究伤身。”

      李公公闻言,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帝王起居时辰,可不是能随便议论的。他干笑两声:“这个……奴才在尚膳局,只伺候传膳,陛下几时安歇,自有尚寝局和御前的人操心,奴才可不敢妄加揣测。”

      柳寄悠立刻露出惶恐神色,连忙道:“是是是,是我僭越了,公公莫怪。我只是……只是心里记挂。”她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一副说错话后惴惴不安的模样。

      李公公见她如此,警惕稍松,又见她确实只是“关心则乱”,便缓和了语气:“姑娘的孝心,陛下自然知晓。陛下安歇的时辰,向来不定,总要看政务处理得如何。不过近来边事多,怕是睡得比往常更晚些也是有的。”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柳寄悠让铃儿拿了个装着小银锞子的荷包塞给李公公,算是“辛苦钱”。李公公推辞两下,便笑着收了,态度又热络了几分。

      送走李公公,柳寄悠看着那盒精致的糕点,眼神微凝。

      清炖鹿筋,夜里用。这或许意味着,殷玄近期熬夜处理政务的频率不低。但具体时辰?守卫换防间隙?仍然一无所获。

      李公公这条路,最多只能提供一些模糊的、饮食相关的边缘信息,再问深了,必然引起怀疑。

      时间已经过去三天,还剩四天。

      焦虑像藤蔓,悄悄缠紧心脏。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温顺安静的“柳姑娘”,晚上,却常常在黑暗中睁眼到天明,脑中反复推敲各种可能的途径。

      第四日,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殷玄终于再次召见了她。

      来的依旧是皇帝身边那位白面无须的总管太监,赵德顺。他宣的是口谕,语气平板无波:“陛下有旨,宣柳氏即刻前往乾元殿偏殿觐见。”

      没有说原因,没有给准备的时间。柳寄悠心头一紧,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妆容——依旧是烟霞色素裙,淡妆,眼尾弧度精心描画过。她稳了稳心神,应了声“是”,便跟着赵德顺出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前往乾元殿。穿过重重宫门,行走在笔直宽阔的宫道上,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琉璃瓦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往来宫人皆垂首疾走,肃静无声,弥漫着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威压。

      乾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核心区域,气象与后宫截然不同。殿宇巍峨,守卫森严,身着甲胄的侍卫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如鹰。

      柳寄悠被引至偏殿。殿内陈设简洁而庄重,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玉器,紫檀木大案上堆着高高的奏章,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气。

      殷玄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绣金常服,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听到通传,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过来。”

      柳寄悠依言上前,在离御案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殷玄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她。目光依旧沉沉,带着惯有的审视,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眼睛部位多看了两眼,然后,他指了指案几另一侧:“磨墨。”

      柳寄悠微微一怔。磨墨?这通常是近身宫女或低位嫔妃的差事。她一个“替身”,被召来就是为了这个?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温顺应了声“是”,走到案边,拿起那方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缓缓研磨。动作尽量放轻放缓,符合“莞莞”应有的温婉细致。

      殿内一时只有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殷玄偶尔翻动奏章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柳寄悠低眉顺眼,专心磨墨,心思却飞速转动。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就在乾元殿偏殿,就在殷玄身边!如果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或许能观察到一些东西?比如他习惯多久休息一次?殿外侍卫巡逻的规律?哪怕只是听几句他与臣子的对话,也可能捕捉到关于他行程的只言片语。

      然而,殷玄自她开始磨墨后,便再没说话,只专注于眼前的奏章。他批阅的速度很快,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挥笔疾书,神情专注而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柳寄悠不敢东张西望,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观察。她注意到,殿角的青铜漏壶显示着时辰,殿门外的光线在缓慢移动,大约每隔半个时辰,会有侍卫队长模样的人在门外低声禀报什么,殷玄偶尔会应一声,或简短吩咐一句。

      她还注意到,殷玄手边放着一只小巧的玉碗,里面是褐色的汤药,已经凉了,他却始终没喝。在她磨墨约一个时辰后,赵德顺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凉了的药碗撤下,换上了一盏温热的参茶。

      殷玄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落在了柳寄悠正在研磨的手上。

      她的手很稳,节奏均匀,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腕子纤细白皙,之前被金镣硌出的红痕早已消退,此刻在玄色袖口和墨锭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脆弱。

      “停了吧。”殷玄忽然开口。

      柳寄悠动作一顿,放下墨条,垂手侍立。

      殷玄看着她,目光深幽难测:“在宫里,可还习惯?”

      很寻常的一句问话,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心?但柳寄悠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寒暄。

      她微微低头,声音轻柔:“谢陛下关怀。宫中一切都好,太后慈爱,各位娘娘也多有照拂。”标准而稳妥的回答。

      “是吗?”殷玄语气平淡,“朕听闻,前几日你在御花园,身子不适?”

      柳寄悠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了?是铃儿上报的?还是那些监视她的人?

      她稳住声音,依旧温顺:“只是偶感些许暑气,有些头晕,并无大碍,劳陛下挂心了。”

      “头晕……”殷玄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可让太医瞧过了?”

      “只是小恙,不敢惊动太医。”柳寄悠答道,手心微微沁汗。他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个?

      殷玄没再追问,视线重新落回奏章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半晌,他才又淡淡道:“既在宫里,便安心住着。缺什么,短什么,让下面人去办。平日无事,也可去御花园走走,不必总拘在屋里。”

      这话听着像是恩典,允许她更多自由。但柳寄悠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让她“安心”,让她“走走”,是不是在暗示,他知道她之前有些“不安分”,如今给了她一点甜头,也是在敲打她,让她别再做多余的事?

      “是,臣女谨记陛下教诲。”她恭顺应道。

      “退下吧。”殷玄挥了挥手。

      “臣女告退。”柳寄悠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乾元殿的范围,被秋日微凉的阳光一照,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这次召见,看似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她却感觉到了比之前宫宴赏酒时更甚的压迫。殷玄那双眼睛,像能洞悉一切。他问她头晕,是关心?还是警告?他允许她多走动,是恩宠?还是为了方便监视?

      而她,除了磨了一个多时辰的墨,观察到了漏壶时辰、侍卫大概的禀报间隔、他喝药换茶的习惯外,关于他夜间安寝和守卫换防的具体信息,依旧一无所获。时间,只剩下三天了。

      回到宫苑,柳寄悠枯坐了很久。乾元殿的经历让她明白,从殷玄本人身上直接获取机密,难如登天。她必须另辟蹊径。

      夜里,她躺在床上,再次仔细回想在乾元殿的每一个细节。忽然,一个画面定格在她脑海——赵德顺撤下药碗,换上参茶。

      药碗……殷玄有定期服用的汤药?是什么药?谁负责煎制、传送?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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