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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头马上遥相触 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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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的长安城,东风拂过朱雀大街,吹落一树海棠。
尚书令府后园的竹林小径上,裴砚正缓步而行。他身着月白广袖长衫,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固定,手中握着一卷《礼记疏议》。午后阳光透过竹叶间隙,在他肩头洒下细碎光斑,衬得那张清俊面容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府中仆役皆知,每日未时三刻,是裴大人雷打不动的园中读经时辰。此时莫说喧哗,便是脚步声稍重些,都要挨管家的训斥。整个尚书令府,静得只能听见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鸟鸣。
裴砚在一处石桌前停下,拂去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撩袍端坐。修长手指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色专注得仿佛周遭万物皆不存在。
他是这般专注,以至于当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时,起初只当是猫儿嬉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伴着压抑的喘息,以及——
“哎呀!”
一道绯红身影自墙头直坠而下,伴随着半片青瓦碎裂的清脆声响。
裴砚闻声抬眸的刹那,那团红色已近在眼前。几乎是本能地,他起身伸手——
“砰”的一声闷响。
温软的躯体撞入怀中,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手中书卷脱手,飘飘然落在一旁石桌上。
怀中有清冽梅香扑鼻,混杂着一丝说不出的甜。
裴砚僵住了。
他这辈子从未与人如此贴近过,更遑论是个女子。那温热透过薄薄春衫传来,让一贯冷静自持的他,脑中竟有瞬间空白。
“呼……还好,没摔着。”
怀中人长舒一口气,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裴砚这才回过神来,正要松手后退,却觉胸前衣襟一紧——
一只纤白玉手正揪着他的前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眼尾微扬,此刻正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几分新奇打量着他。她的发髻因翻墙而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胜雪,唇若点朱。
裴砚认得这张脸。
或者说,整个长安城,无人不认得这张脸。
“沈……沈姑娘?”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若细听,便能察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沈知意——先帝亲封的昭阳郡主,今上破格晋封的“异姓公主”,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燎原雪”——此刻正揪着他的衣襟,借力站稳。闻言,她非但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歪头仔细看了看他。
“你认识我?”她眨眨眼,随即恍然,“哦,也对,长安城里不认识我的大概不多。”
裴砚微微偏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的视线:“沈姑娘可否先……松手?”
他语气温雅,用词克制,但沈知意却从中听出了十二分的不自在。
她非但没松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捻了捻他衣襟的布料,若有所思:“这料子不错,是江南的素云锦吧?织工细密,触手生凉,夏日穿着定是极舒服的。”
裴砚:“……”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未遇过这般情景。
“沈姑娘,”他维持着最后的礼貌,“您翻墙入我府邸,可否告知缘由?”
沈知意这才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环顾四周:“这是你家?哎呀,翻错墙了。”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翻错墙跟走错门一样稀松平常。
裴砚整理了一下被她揉皱的衣襟,退开一步,拉开合礼的距离:“若沈姑娘是寻人,可走正门通传。”
“来不及呀。”沈知意理了理鬓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银铃铛,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养的雪貂跑了,一路追到这里。那小东西机灵得很,专挑墙头屋檐跑,我若不翻墙,早跟丢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不远处竹丛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在那儿!”沈知意眼睛一亮,提裙便要追去。
“沈姑娘。”裴砚唤住她。
她回头,见他已恢复那副云端谪仙般的清冷模样,只是耳根处一抹薄红,泄露了方才的窘迫。
“翻墙越户,非礼也。”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裴某不会外传,但请沈姑娘日后谨言慎行,莫再行此等……不合规矩之举。”
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那目光坦荡直接,让裴砚又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你就是裴砚裴清晏?”她忽然问。
“正是。”
“那个三岁能诵《孝经》,五岁通读《论语》,十八岁高中状元,如今官居尚书令,被满朝文武奉为礼仪典范的裴砚?”她如数家珍。
裴砚微微颔首:“虚名而已。”
沈知意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灿烂,仿佛瞬间点亮了整个竹林。她向前一步,裴砚下意识后退,却忘了身后是石桌,腰背轻撞桌沿。
“裴大人,”她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你方才接住我时,可没想什么‘非礼勿动’呀。”
裴砚呼吸一滞。
“事急从权,”他勉强维持镇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姑娘摔伤。”
“所以嘛,”沈知意摊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说是不是,裴大人?”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便朝竹丛跑去。绯红裙摆扫过青石小径,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消失在翠竹掩映间。
裴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缕梅香,怀中仿佛还有温软的触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停留着扶住她腰肢时的温度。
不合礼数。
他在心中默念,却无法解释为何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人?”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方才似乎有响声,您没事吧?”
裴砚回过神来,恢复一贯的平静:“无事。园中似乎进了只雪貂,吩咐人留意些,莫伤了它。”
“是。”管家应声退下。
裴砚走回石桌前,准备继续读经,目光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一滴墨迹,不知何时溅在《曲礼》篇“男女不杂坐”那一行。
墨点晕开,将那几字染得模糊。
他蹙眉,仔细回想,方才书卷脱手时,似乎撞翻了石桌角的砚台。
良久,他轻叹一声,取出手帕,小心擦拭墨迹。但那痕迹已渗入纸纤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了。
就像今日这场意外,已在完美无瑕的规整生活中,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印记。
墙外隐约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声轻快的呼唤:“雪团儿,抓到你了!”
裴砚抬眼望向声音来处,竹影摇曳,已不见那抹绯红。
他合上书卷,忽然觉得,今日这经,是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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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会散后。
文华殿外的长廊上,几位官员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日昭阳公主在朱雀街纵马,险些撞翻刘御史的车驾。”
“何止!前日她还去了西市那家新开的胡商酒肆,与商贾们饮酒谈笑,毫无贵女矜持。”
“先帝当年宠她太过,今上又碍于情面不好管束,这才纵得她如此无法无天……”
议论声在见到那道月白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砚目不斜视地走过长廊,朝服齐整,步履从容,仿佛未闻那些闲言碎语。阳光穿过廊柱,在他身后投下修长挺拔的影子,每一步的距离都如同用尺量过般精准。
“裴大人。”有人拱手行礼。
裴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步却未停。
“裴兄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砚转身,见是太常寺少卿李文璟,他的同科进士,也算得上是能在朝中说几句话的同僚。
“李兄有事?”裴砚问。
李文璟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昨日……昭阳公主是否去了贵府?”
裴砚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李兄何出此言?”
“今早我入宫时,碰见公主身边的侍女在寻太医署的人,说是公主昨日追捕爱宠时扭了脚踝。”李文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宫人说,看见公主是从尚书令府方向回来的。”
裴砚神色不变:“公主行踪,非臣子可妄议。”
这便是默认了。
李文璟了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裴兄,我知你重礼法、守规矩。但那位……”他朝皇宫方向努努嘴,“可是个百无禁忌的主儿。你最好避着些,免得惹上一身麻烦。”
“多谢李兄提醒。”裴砚语气平静,“裴某心中有数。”
话虽如此,当他独坐在回府的马车中时,眼前却不自觉浮现昨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揉了揉眉心。
自入仕以来,他的人生便如精心编排的棋局,每一步都合乎规矩,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二十二岁入尚书省,二十四岁升侍郎,二十六岁官拜尚书令,掌天下文书,辅佐天子理政。他是朝野公认的典范,是清流一派的标杆,是皇帝倚重的能臣。
他的世界,本该如白玉无瑕,如明镜止水。
直到那团“燎原雪”从天而降。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思绪。
裴砚撩开车帘,正要下车,目光却被府门前一抹亮色定住了。
沈知意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髻梳得整齐,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她斜倚在尚书令府门前的石狮旁,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小兽,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那雪貂看见裴砚,“吱”地叫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沈知意闻声抬头,眼睛一亮:“裴大人,下朝啦?”
裴砚下车的动作难得滞了一瞬。
他稳步走到府门前,对守门仆役道:“为何不通传?”
仆役苦着脸:“公主殿下不让……”
“是我拦着的。”沈知意抱着雪貂走过来,脚步确实有些微跛,但不细看看不出来,“等一会儿而已,不必劳师动众。”
她在裴砚面前站定,仰头看他,笑容明媚:“昨日多谢裴大人援手,雪团儿才能找回来。今日特来道谢。”
说着,她朝身后招招手。一名侍女捧着一个锦盒上前。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沈知意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皆是珍品。
裴砚的目光却落在她怀中的雪貂上。
那小东西正探头探脑地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忽然,它从沈知意怀中跳出,三两下窜到裴砚脚边,扒着他的袍角往上爬。
“雪团儿!”沈知意惊呼。
裴砚身体微僵。
那雪貂却已顺着他齐整的朝服爬到他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吱吱”叫了两声,竟是在他肩上寻了个舒服位置,趴着不动了。
沈知意先是惊讶,随即忍俊不禁:“看来它很喜欢裴大人呢。”
裴砚侧头,与肩上的雪貂对视。小东西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竟让他莫名想起另一双相似的眼睛。
“裴某并未做什么,不敢当谢礼。”他伸手,小心地将雪貂抱下,递还给沈知意。
动作间,两人的手指无意相触。
沈知意神色自若地接过雪团儿,裴砚却如触电般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微微蜷起。
“礼物还请收回。”他语气恢复一贯的疏离,“昨日之事,裴某已忘,也请公主……莫要再提。”
沈知意抱着雪貂,歪头看他:“裴大人很怕与我扯上关系?”
“非怕,乃不合礼制。”裴砚垂眸,“公主身份尊贵,裴某外臣,私下往来,恐惹非议。”
“可昨日我翻墙入院,裴大人接住我时,怎么不想这些?”她追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裴砚沉默片刻,才道:“事急从权,与今时不同。”
“哪里不同?”沈知意上前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抬眼看向她,“昨日是意外,今日是道谢,都是人之常情。裴大人非要分出个合乎礼数与不合礼数,不累吗?”
她的眼睛太亮,目光太直,让裴砚一时语塞。
从来没有人这样质问过他。
他自幼受的教导,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礼法是维系秩序的准绳,是规范言行的尺规。他以此为信仰,以此为准则,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更未觉得疲惫。
可此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句“不累吗”,竟让他心中某处微微动摇。
“礼不可废。”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
沈知意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将锦盒塞给身旁的侍女,抱着雪貂后退两步。
“好吧,那我就不为难裴大人了。”她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昨日我好像在裴大人书上留了点墨渍?改日赔你一本新的。”
“不必——”裴砚话音未落,她已抱着雪貂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鹅黄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裴砚站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雪貂柔软的触感,指尖还有与她相触时的微温。
“大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这些礼物……”
“收入库房,登记在册。”裴砚恢复平静神色,抬步进府,“另外,让人查查,墙头破损处修好了吗?”
“已命人修缮,今日就能完工。”
裴砚微微颔首,走向书房。
推开门,昨日那本《礼记疏议》仍摊在书案上。他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团墨渍上。
“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墨迹恰好晕在“不亲授”三字上。
裴砚静立良久,取出一张素笺,覆在书页上,将墨渍遮盖。
但有些痕迹,岂是轻易能遮住的?
他转身看向窗外,春光明媚,海棠正盛。
那只名唤“雪团儿”的雪貂,和它的主人一样,都像是突然闯入规整世界的意外。
而他隐隐有种预感——
这意外,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