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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单向的河流 柴菁菁心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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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周,校园里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篮球友谊赛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红底黑字,醒目得刺眼。
柴菁菁在那张通知前站了很久。
“23班 VS 13班·周五下午四点·校体育馆”。赵明乐的名字印在13班的队员名单里,排在第三个。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菁菁,你在这儿啊。”马馨宜从后面走过来,“找了你半天,数学课代表发卷子呢,你的少了一张,去办公室补领一下。”
“好。”柴菁菁应了一声,目光还粘在通知上。
马馨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压低声音:“你该不会……真的要去吧?”
“嗯。”
“可是……”马馨宜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林漾组织了啦啦队,就坐在替补席后面。你去了……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柴菁菁没说话。她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步伐很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马馨宜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到教室时,卢子玉正在整理历史笔记,她凑过去小声说:“菁菁周五要去看篮球赛。”
卢子玉的笔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没有,我猜的。她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五分钟,眼睛都快把‘赵明乐’三个字盯穿了。”
卢子玉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你去哪儿?”
“去找她。”
卢子玉在办公室门口找到了柴菁菁。她正拿着补领的数学卷子,站在走廊窗边发呆。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周五我陪你一起去。”卢子玉走到她身边,开门见山地说。
柴菁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猜的。”
“那你猜得挺准的。”柴菁菁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不过你不用陪我,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我知道。但一个人去,太孤单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柴菁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麻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那一起去。”
周五下午四点,校体育馆挤满了人。篮球友谊赛是每个月最热闹的活动,两个班的拉拉队分坐两侧,加油声此起彼伏。13班的区域尤其热闹,林漾坐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一块手绘的加油牌,上面写着“13班必胜”,旁边画了一颗大大的爱心。
柴菁菁和卢子玉坐在23班区域的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从这儿能看清整个球场,但不容易被场上的人注意到。
“这个位置挺好的。”柴菁菁说,把带来的单词书放在膝盖上,“可以一边看球一边背单词。”
卢子玉看了她一眼。比赛马上开始,她怎么可能背得进去单词?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点点头:“嗯。”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13班的队员穿着白色球衣,23班穿蓝色。赵明乐在场上跑动起来,动作流畅而有力,每次接球都会引来场边一阵尖叫。
柴菁菁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从底线到中线,从三分线到篮下。她记得他每一个动作的习惯——投篮前会微微调整手腕的角度,突破时会先用余光观察防守队员的位置,被犯规后会摸一下后脑勺再站上罚球线。这些细节她看了两年多,早已烂熟于心。
第一节比赛进行到一半时,赵明乐接到一个长传,快攻上篮得分。场边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林漾从座位上跳起来,用力挥舞着加油牌。
“赵明乐!好帅!”她的声音尖而响亮,盖过了其他人的呐喊。
赵明乐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还是微微翘起。他的目光在林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跑动。
那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柴菁菁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攥紧单词书的边缘,书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菁菁。”卢子玉轻声叫她。
“我没事。”柴菁菁的声音很平静,“继续看吧。”
第二节比赛,赵明乐的状态越来越好,连续命中两个三分。场边的气氛被点燃了,13班的拉拉队开始有节奏地喊他的名字:“赵明乐!赵明乐!”
林漾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在灰蒙蒙的体育馆里格外鲜艳。她举着花,对场上的赵明乐喊:“明乐!这束花是给你的!”
赵明乐在跑动中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柴菁菁低下头,翻开单词书。书页上的字母在眼前晃动,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我陪你。”
“不用,你帮我看包。”柴菁菁把书包塞给卢子玉,快步走向出口。
她没去洗手间。她站在体育馆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仰起头,拼命忍住眼眶里的热意。走廊很安静,只有体育馆里传来的模糊的欢呼声和哨声。
两年多了。从高一军训那天,从同一节体育课那天,他举着班旗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再没能从他身上移开。她记得他的每一场比赛,记得他每一个进球,记得他每一次微笑。她以为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
但他没有。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柴菁菁慌忙擦了擦眼睛,挺直脊背。
“菁菁?”是卢子玉的声音。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帮我看包吗?”
“我担心你。”卢子玉走到她身边,“你还好吗?”
“我没事。”柴菁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就是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卢子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拆穿。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陪她一起听着体育馆里模糊的喧闹声。
“你知道吗,”柴菁菁忽然说,“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下雨,他在教学楼门口躲雨。我正好有多余的伞,就想借给他。我鼓起勇气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就跑进雨里了。跑得特别快,像在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还有一次,食堂排队,我排在他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我,就把位置让给了后面的男生,自己重新排到另一队去了。”
“还有运动会的时候,我给他加油,喊了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了。”
她一条一条地数着,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记忆簿。每一条都那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每一条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子玉,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明明人家一点都不想理我,我还天天往他跟前凑。是不是很烦人?”
“你不烦人。”卢子玉认真地说。
“那是你不觉得。他一定觉得我很烦。”柴菁菁苦笑,“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到他,鼓起勇气说了句‘你好’,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一个字都没说。”
卢子玉的手指蜷缩起来。她想起自己在医务室对李奥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否认,那些假装不在乎。和柴菁菁比起来,她至少还有被听见的机会。而柴菁菁,连被听见的资格都没有。
“菁菁,”她轻声说,“也许……该放弃了。”
柴菁菁沉默了很长时间。体育馆里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知道。”她终于说,“但放弃也需要勇气。我还没攒够。”
比赛结束了。13班赢了,赵明乐拿了全场最高分。柴菁菁和卢子玉回到体育馆时,人群正在散场。13班的队员被围在场地中央,接受祝贺。
林漾捧着那束红玫瑰走进场地,递给赵明乐。赵明乐愣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花。周围的男生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在一起”。
赵明乐的脸红了。他抱着花,站在人群中,有些手足无措。林漾站在他对面,笑盈盈的,像一只得意的小猫。
“明乐,这束花是我特意为你选的,红玫瑰哦。”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
起哄声更大了。赵明乐挠了挠后脑勺,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漾笑着点点头。
柴菁菁站在出口处,看着这一幕。她看见赵明乐抱着那束红玫瑰,看见林漾站在他身边,看见周围的人都在笑。她看见他低头对林漾说话时的温柔表情,那种表情,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原来他会这样笑。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对她温柔。
“菁菁,走吧。”卢子玉拉了拉她的袖子。
“等一下。”柴菁菁站着没动,“我想看完。”
赵明乐抱着花往场边走,林漾跟在旁边,伸手要帮他拿东西。赵明乐犹豫了一下,把背包递给她。林漾接过包,很自然地背在肩上,然后挽住他的手臂。
这一次,赵明乐没有躲开。
柴菁菁看着那只挽住赵明乐手臂的手,看着他没有躲开的侧脸,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溺水太久之后,终于放弃挣扎的平静。
“走吧。”她转身,朝出口走去。
卢子玉跟在她身后,两人沉默地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子玉,”柴菁菁忽然停下脚步,“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他总会看见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就像你喜欢一个人,不能强迫他也喜欢你。”
卢子玉没有说话。她看着柴菁菁的侧脸,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不会放弃喜欢他。”柴菁菁说,声音很轻,“但我会学着……不期待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卢子玉听出了里面的决绝。不期待比放弃更难。放弃是把一个人从心里拔掉,而不期待,是把他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却不再奢望任何回应。
“走吧,送你回家。”卢子玉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今天陪了我一下午,作业还没写吧?”
“没关系——”
“真的不用。”柴菁菁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我想一个人走走。放心吧,我没事。”
卢子玉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那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柴菁菁转身走向校门,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卢子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柴菁菁的聊天框——她们上周才加的微信,柴菁菁为了联系方便,特意申请了一个账号,但因为平时不带手机到学校,回复总是很慢。
“到家了。”十分钟后,消息来了。只有三个字。
卢子玉回复:“早点休息。”
“嗯。对了,今天的单词没背完,明天要补上。”
卢子玉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柴菁菁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多难过,都会用最平常的语气说话,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明天图书馆一起?”
“好。晚安。”
“晚安。”
卢子玉收起手机,往校门口走去。经过篮球场时,她看见赵明乐一个人坐在场边,手里还拿着那束红玫瑰。他低头看着花,不知在想什么。
她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她想走过去问他:你知道有一个女生喜欢你两年多了吗?你知道她为了看你打球,每天下午都站在银杏树下假装背单词吗?你知道她刚才站在出口处,看着你接过别人的花,看着你对别人温柔,看着你——从来不肯看她一眼吗?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话,说了也没有意义。
周一上午,卢子玉在教室门口遇见了杨宇晨。他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看见她就递过来一杯。
“给你的。天冷了,喝点热的。”
“谢谢。”卢子玉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来,“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猜的。你昨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家肯定很晚,今早肯定起不来。”
卢子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杨宇晨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马馨宜说的。昨天群里有消息,你没看吗?”
“没注意。”卢子玉喝了口豆浆,没有多想。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杨宇晨的座位在第二组,卢子玉在第三组,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卢子玉坐下后开始整理课本,杨宇晨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看见的是,杨宇晨坐下后的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打开□□。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置顶——头像是王楚钦孙颖莎的合照,昵称是“Freeandeasy.”,签名栏写着“赢了就有答案”。
他把这个对话框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反复三次,才把手机放回抽屉。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是专门设置的,一首很短的钢琴曲。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响起——因为卢子玉从不主动给他发消息。
所有的对话都是他发起的。所有的早安、晚安、天冷了多穿点、下雨了带伞,都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她每次都会回复,礼貌的、客气的、恰到好处的回复。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他有时候会翻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那些对话干净得像实验室的蒸馏水,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他期待的东西。
但他还是把她设成唯一置顶。还是把她的消息提示音设成唯一的特别关心。还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有没有她的消息——尽管他知道,大概率没有。
“杨宇晨,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后排的苏冉拍他的肩膀。
“自己写。”他把作业本收进抽屉,语气有些不耐烦。
“切,小气。”
杨宇晨没有理会。他低头翻开课本,但注意力一直不在书上。他在想昨天图书馆的事——他其实不是从马馨宜那里知道卢子玉待到闭馆的。他就在图书馆,坐在离她三排远的位置,假装在复习物理竞赛,实际上一直在看她。
看她低头记笔记时额前的碎发,看她思考时无意识转笔的动作,看她读到精彩处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而她没有发现。
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下午的自习课,卢子玉被王老师叫去整理档案,教室里只剩一半人。柴菁菁做完数学卷子,转头看见杨宇晨正对着手机发呆。
他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界面。柴菁菁的位置刚好能从侧面看见——置顶的那个头像,是王楚钦孙颖莎的合照
那个头像她认识。是卢子玉的。
杨宇晨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迅速按灭了屏幕。他抬起头,和柴菁菁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了?”他问,语气有些紧张。
“没什么。”柴菁菁转回头,继续做英语阅读。
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杨宇晨看手机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又害怕失望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因为每天照镜子时,她都能在自己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
她想起上周五,卢子玉说她不喜欢任何人。她想起杨宇晨总是不经意地看向卢子玉的方向,想起他每天早上多买的那杯豆浆,想起他每次考试前给卢子玉整理的复习资料。
原来如此。
放学后,柴菁菁在走廊上叫住了杨宇晨。
“有事?”杨宇晨背着书包,看起来急着走。
“没什么大事。”柴菁菁斟酌着措辞,“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喜欢子玉?”
空气安静了一瞬。走廊上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不小心撞到杨宇晨的肩膀,他往旁边让了让,但没有说话。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柴菁菁说。
“没有。”杨宇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只是朋友。”
柴菁菁看着他。这个回答太熟悉了,和卢子玉说“我不喜欢李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哦。”她没有拆穿,“那是我误会了。”
“嗯。”杨宇晨点点头,“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柴菁菁站在原地,看着杨宇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忽然想起卢子玉说过的话:“假装不喜欢才傻。”
现在她知道了,这世界上假装不喜欢的人,不止她一个。
那天晚上,卢子玉在日记里写道:
11月20日,晴。
菁菁说她不会放弃喜欢,但会学着不期待了。
杨宇晨今天又给我带了豆浆。
他说是猜到我起晚了。
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我该多关心他一点。
毕竟,他是最好的朋友。
写完最后一行,她合上日记本。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宇晨发来的消息:
“明天降温,多穿点。围巾在书包左边夹层里,我早上放进去的,你大概没发现。”
卢子玉翻开书包,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围巾。她愣了一下,回复道:“谢谢。你怎么知道我书包里有空间?”
“你的书包左边夹层从来不装东西,我看你每次放水杯都只放右边。”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谢谢”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点头的企鹅。
手机那端,杨宇晨看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这样如果有消息,他能第一时间看见。
他知道不会有。但他还是这样放着。
从高一开始,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