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不死客》九二七

8、明枪暗箭 「夜行」

　　子时已过，夜色深沉，山南王府依旧灯火通明。

　　西苑寝屋门外，颂运和颂子并肩站着，脸上满是茫然与惊魂不定。

　　山梨随原澄守在库房门口。房里，颂喜被五花大绑在立柱上，面对王妃，她说的也是一样的话，一口一句不知情，口口声声地喊冤枉。

　　“你以为本宫真是嫌热才要调那池水吗？”虞非冥不是来听她辩解的，也无所谓她到底认不认罪，“你可知道？本宫若出了事，不管是谁害的，最先要遭殃的都是王爷。”

　　颂喜愣住，才反应过来她好像真的被蒙骗了：“奴不知道啊……奴从没有想过要害王爷呀！奴真的、真的以为那是天下楼的人，奴……”

　　“行了。”虞非冥冷声打断，“水是你调的、毒在你身上，你说是有人骗了你，无凭无据，等进了刑部，恐怕司狱也不会信你这番说辞。”

　　一听见“刑部”两字，颂喜脸色刷白。

　　虞非冥更进一步地吓她：“你谋害本宫，又险些害了王爷，想来是死罪难逃。若有什么遗言就趁现在说吧。”

　　“不……不！王妃开恩！”颂喜声泪俱下，怕得急了，倒开始动脑子，“有人要对王府不利，总要抓到他才好……奴记得他的声音！而且……就算没了奴，难保他还会再派别人来下毒手，王妃饶命……别送奴去偃危司，奴、奴一定能抓到他现行！”

　　“别哭了。”虞非冥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你是母妃送来的人，本宫也愿意给你个机会。若你真能将功补过，本宫会想办法替你求情的。”

　　“多谢王妃！多谢王妃！”颂喜连声应道。

　　她心术不正，等引出了幕后真凶，王府也不会再留用她。不过虞非冥确实没打算把人送到偃危司去，真进了刑部无异于要了她的命，她是有错，但人恒过，然后能改，不教而诛在虞非冥看来是最容易的办法，也很野蛮。

　　“之后你不必再伺候本宫了，只需要负责王府采买的活，多往外走。本宫会让陆清和梵濯暗中跟着你，若那人再找到你，你也要警醒着点。”话说清楚，虞非冥退出库房，只见陆清不知几时回来的，正等在院中。

　　“颂福怎么样了？还在治吗？”虞非冥上前关切。

　　陆清一脸凝重：“医师说中的是灰珊瑚的毒，解药只在千机厅有，现在只能施针延缓毒血蔓延，医师说……若想保命，唯有断臂。我跟梵濯拿不定主意，所以回来问问，这……要断吗？”

　　虞非冥迈步往外走：“施针能延缓多久？”

　　陆清跟上：“医师说最多也只能再拖一个时辰了。”

　　“人在哪家医馆？”虞非冥问。

　　陆清答：“何医师的馆子，八宝街出去，平安街口那儿。”

　　“你回去等着，若一个时辰我还没到，就让医师断臂。”说完这句，虞非冥飞奔起来。

　　陆清艰难地跟了两步，眼看是追不上的，他高声问：“您去哪儿啊？”

　　“偃危司。”虞非冥留下一声，瞬间跑没了影。

　　这是原澄也追到了长廊里，她与陆清对视一眼，同时发问——“王妃呢？”

　　——“王爷呢？”

　　原澄答：“王爷去天下楼了。”

　　陆清听完又是拔腿就跑。

　　天下楼门前的茶席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楼里依旧热闹，仍有笑声从各扇窗内传出。顶楼宝阙里，百里恫霆正与林中鹤查看着宾客的名单。

　　他见到林中鹤后，开门见山地说了颂喜下毒之事。林中鹤大惊，第一反应是问王妃的安危，得知王妃无恙，她也不辩白，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她很肯定这绝不会是她楼里的男伶所为。今日生辰宴热闹，一楼的雅间悉数是备给贵客的，本就不够用才特意在堂内添置了矮席。楼中伶者个个都有演出，不是在后台、就是在后院里等差遣，进出都在众人眼皮底下，没可能堂而皇之地在无人的雅间里作这番文章。

　　她主动取来了宾客名单，挨个把能排除的人划了去，排除到这会儿，名单上只剩一人最为可疑。此人乃大将军府的门客，以前常来天下楼。直到去年，大将军宋永琛请林中鹤去府中献艺遭拒，算是不深不浅地结了个梁子，那些个门客也都没再来过。

　　今日这位忽然来送礼，满满当当的一个大宝箱，由四个随从抬着才搬进来。送完礼他又客套了一会儿就走了，林中鹤现在才意识到不对：“那几个随从……我当时没太注意他们，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中有人混进来了……”

　　“宋将军的妹妹是定海王妃，这两家一贯立场一致。”她厘清关系，头绪涌现，“而且用的还是灰珊瑚粉，灰珊瑚只在千机厅有，旁人想用此物也不易得。但……这样做事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灰珊瑚无解，他要下死手，大概是想万无一失。”百里恫霆冷冷地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不妙，他戴上面具起身要走，“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

　　“王爷……”林中鹤跟着起身礼道，“您肯当面来问我，我很感激。今日见过王妃，我忽然想通了许多事，王妃很好，您对中鹤更是恩重如山，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

　　“嗯。”百里恫霆翻出围栏，恰好地接住了一粒飞来的石子，低头看，投石的鬼鬼祟祟躲在路边的陆清。

　　他悄无声息地飞身下楼，陆清还没开口，他先问，“她是不是去偃危司了？”

　　“是……”

　　陆清讲清楚状况，两人又分道扬镳。

　　百里恫霆潜回王府换了常服、即刻策马而出。他知道虞非冥不可能见死不救，得知解药只在千机厅有，那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但千机厅的状况他还没来得及跟虞非冥说过，这解药……多半是求不到的。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偃危司，虞非冥却不在这儿了。

　　偃危司乃机关重地，平日若无皇上特批，外人一律是不许进的，王妃也不例外。实则就算进得了偃危司的大门也无用，司内三厅门禁森严，尤其千机厅，里里外外拢共九道门，除了梁厅首以外无人能开。

　　虞非冥到时说要去千机厅求药，但这会儿九重门早都落了锁，门吏对她禀明要害，她转而打听了梁厅首家的位置。

　　门吏答完想劝她别去，她跑得却快，所幸山南王来得也不慢。

　　得知虞非冥直接去找梁厅首了，百里恫霆快马去追，门吏目送他飞也似的消失在道路尽头，叹气道：“唉……我早就说，梁厅首那性子迟早要耽误事的。你说哪有人把家宅建得像个铁盒子一样？门口就立了两尊石像，那石像又听不懂人话，真有急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另一个门吏接话：“可不是吗？上次杨副使求见不成，掉在梁厅首家门口的陷阱里，熬到次日梁厅首出门了才被救出来……要命！山南王妃可别在那儿吃了苦头啊，说起来可是咱俩指的路！”

　　“不会吧……不会的。前后脚的事，这会儿王爷说不定已经追上了……”

　　并没有。

　　虞非冥趁夜深人静跑得飞快，这会儿正在穿越皂市坊，猛地听见身后有马蹄声来，她放慢脚步、故作吃力，回头看来的是恫霆，她在原地等了一步，待马儿奔近，她飞身跃上马背。

　　习惯性地先落在了恫霆身后，小时候她经常这样带着恫霆起码。一抬眼看见恫霆宽厚的背脊她才想起来不对，又翻了跟斗坐到恫霆身前。

　　她问恫霆：“灰珊瑚是只在千机厅有吗？”

　　“嗯。”百里恫霆点头，“此物稀罕，长在东海沿岸一带的海底，要用水甲潜下去才能采得。水甲是梁厅首研发的机甲之一，但只做出来一套，好像每年去采灰珊瑚的差事都是他亲自去的。”

　　虞非冥思忖着：“你去天下楼如何？”

　　百里恫霆迎风耳语，道出了宾客名单中的可疑。

　　“所以……你觉得是宋永琛和大殿下安排人混进天下楼去做的？”虞非冥的反应和林中鹤如出一辙，“这么明目张胆吗？若这灰珊瑚只在千机厅有，一旦事发，大殿下是统管偃危司的，怎能脱得了干系？”

　　百里恫霆似笑非笑：“你别太高看他们了。正因为定海王统管偃危司，他做事向来没什么顾虑，就算事发，谁敢往他头上查案？而且……最后负责查案的多半就是他自己。”

　　“那咱们岂不是拿他没办法了？”只手遮天者的横行霸道虞非冥是明白的，但她不太甘心，“不行。若颂福安然无恙倒也罢了，咱们以后谨慎提防，不再让他得逞就是。但若颂福出事……那这事儿没办法我也要想出办法来。”

　　百里恫霆在一片竹林前勒住缰绳，马蹄哒哒三响，他迟迟地说：“到了，在前面竹林里……但梁厅首家多半是进不去的，他从不见客。”

　　虞非冥记得恫霆说过梁厅首很孤僻，而这人实际的孤僻程度远超她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