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荒草凄凄 「山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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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凉，山风狂。
听王婶说，桐木镇外的无名山从前也曾葱郁过，山脚下一如桐木镇上的百姓时常会上山去寻花问草、也有狩猎的。但自从闹了血妖，这座山就无人问津了。人们开辟过的山路早已被杂草覆盖，山野荆棘纵横，树木野蛮生长，有的参天、有的歪斜，但几乎每棵树上都遍布着诡异的抓痕。
山风呼啸，枝叶乱响，还带来一阵又一阵的腐臭味。行至半山腰的一路上，虞非冥见到了各种野兽的尸骨，但还没找见任何活物。
她在乱石怪木间跃上翻下，一边留意着周遭痕迹，一边正与恫霆说话：“你是说……当年宋佑兰是被点了穴？强行成的婚？”
“我当时不在皇都，具体经过我也不清楚。是母妃告诉我的，典礼上宋佑兰的一举一动都是送喜姑姑摆弄着进行的。母妃后来打听了才知道，宋佑兰不肯嫁，头天夜里就被宋永琛点了穴，怕她逃婚。”百里恫霆与虞非冥保持着一步之隔，一前一后，两人的足迹完美重合，身影快得像两道纠缠的风。
足尖点过枝头，踩落枯叶三片、又三片。虞非冥一个筋斗翻出一丈远，落地驻足，斜前方的树丛里依稀是条小径。
不同于来时路，这条小径上的杂草都被踩扁了，像是有人才走过。虞非冥慢步而行，同时压低了声音：“怪不得中秋宴上定海王是独自出席……这个宋永琛是疯了吗……那可是他亲妹妹。他父母早亡，家里就这一个妹妹了，怎么舍得这样对她……”
“他那样的人又岂会在意血脉亲情……”恫霆跟着，“你闻到没？”
“什么？”虞非冥吸吸鼻子，“闻到什么？”
“血气……像是腐坏的血气。”百里恫霆快走两步，抢到虞非冥前头探路。
循着血气一直走到小径的尽头，前方是个山洞，从外来看洞内漆黑一片，只散发出格外浓郁而复杂的恶臭。
“你在外头守着吧，我进去看看。”百里恫霆说着就要往里走。
他才迈出一步，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洞内传出，伴随着刺耳挠心的嘶吼——破风声迎面而来，一只面目狰狞的狼狗直扑向恫霆，它速度很快，但无济于事，刚现身的一刹那就被恫霆掐住脖颈擒在了手里。
狼狗体型硕大却骨瘦如柴，周身皮毛都滑腻腻地粘黏在一起，一双眼睛隐隐透着暗红色的血光，这情状倒与崖州山里那些凶兽一模一样。
“黑毛！”
再从山洞里跑出来的是个姑娘，她个头很小，看起来还是小儿模样，但稚嫩的脸上却有一双沧桑的眼睛，组合在一起显得怪异。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同样也是瘦骨嶙峋。面对两位不速之客，她将惊恐攥在拳头里，尽力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这山是我的！你们抢了也是白费力气，要寻吃的去别处，快放开它！”
她很苍白，苍白得好似经过月光洗涤。
恫霆眸中的红透在青面之外，样子很恐怖，但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吓人：“我也想放开它，但一松手它不就扑过来了吗？”
姑娘的拳头稍有松动：“你只管松手，它不会咬你的。”
“你确定？”恫霆看着手里的狼狗分明还在龇牙咧嘴、拼命挣扎。
只听姑娘说：“黑毛，回来。”
狼狗应声竟真的收敛了凶相，但仍扑腾着，一副很想往回跑的样子。
恫霆这才松开它，狼狗立刻蹿到了姑娘身后。一黑一白、一人一狗，两张脸上都是防备之色。姑娘说：“能找到这儿来你们肯定也都看见了，这山里没有吃的，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虞非冥上前一步：“那你们两个吃什么？”
姑娘不答。
“你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虞非冥取下挂在恫霆腰间的银壶，递去，“给，这儿有猪血。”
姑娘愣了愣，不为所动道：“少在这儿惺惺作态，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里头下了毒！快滚！”
虞非冥听罢，启开壶盖，把银壶递给了恫霆。
百里恫霆侧身，掀开面具饮过，又故意伸长了手递去：“真不要？那我可喝完了。”
飘散而出的血腥气引得姑娘不自觉地靠近了一步，她迟疑着，最终还是忍不住夺走了银壶。喝过一口，发觉壶中的确只是猪血，她跪下来先喂黑毛，一手倾斜银壶、一手在下接着，小心翼翼地，生怕漏到地上会浪费似的。
黑毛喝了两口就别开了脑袋，又用鼻子拱着姑娘的手，像是要她也喝。饥肠辘辘的一人一狗相互谦让着，喝到最后，壶里竟还剩了一半的猪血，姑娘递回：“还给你们……”
虞非冥接过银壶一愣，蹲下来说：“你们都喝完吧，不用省。”
姑娘将黑毛揽在怀里，语气平和许多：“不了……吃得太饱饿得也快……喝过这些够活一阵了……多谢你们。”
虞非冥封了盖，将银壶搁到姑娘跟前：“那留着吧，这山里我看一点儿活物都没了，找不到吃的……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姑娘垂眸：“不知道……啃一啃那些老树，吸点汁水也能撑一段时间……”又抬眼，“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虞非冥道：“抱歉，不太好告诉你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也不太好说我们是谁。先前听说这里有血妖出没，我们是特意上山来找的，所以……这山里一直只有你们两个吗？”
姑娘摇头。
虞非冥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姑娘还是摇头：“不记得了……我跟爹娘原本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那年血妖闹过来，屠了整个村……当时我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村里突然死了好多人、剩下的也都变了样。我爹是采药的，熟悉这山里的路，他就带我们躲在这儿。一开始还有几个同村的也在。”
“那他们……”虞非冥怕问得太直白会惹这姑娘伤心，所以措辞尽量婉转，“是因为找不到吃的才都不在了？”
姑娘又露出提防之态，不答反问：“你们特意上山来找什么？”
“找血妖……”虞非冥如实答，“帮我们去保护山下的人。”
姑娘歪过脑袋：“保护山下的人？什么意思啊？”
虞非冥对她讲述了桐木镇的状况，而后道：“……我们两个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不能时刻盯着，那些士兵若突然翻脸，镇子里的百姓们又无力与之抗衡。所以……你愿意帮忙吗？还有黑毛。”
姑娘茫然地愣着，半张着嘴也不说话，像在思考，也像是完全被震惊到了。
虞非冥继续说：“像桐木镇这样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多，但我觉得……像你和黑毛一样的存在应该也有不少，我缺人手，所以我想到处找找。你们如果愿意帮我，别的目前还说不好，但至少不会让你们再饿肚子。”
月光映在姑娘眼里，闪烁而明亮：“可是……可我们是血妖啊……人们见了血妖都是跑都来不及的……我、我们只会帮倒忙吧？”
“是血妖，但你同时也是个好人啊。”虞非冥说，“而且暂时也不需要你们在人前露面，只需暗中盯着那些士兵就行，若察觉了不对劲，就将他们全都掳走、捆到这山里来。”
“可是……”姑娘开始大口地呼吸，犹疑之外，激动也溢于言表，“我、我可以吗？可是我不会功夫啊……”
“功夫可以学。”虞非冥碰了碰银壶，“你若愿意帮忙就多喝一点儿，不然哪儿来的力气呢？”
姑娘立刻捧起银壶，但喝了两口又停下来，她对虞非冥认真道：“我愿意的！我愿意的！但……”她指向西南，“前面那个山头还有两个哥哥，他们也都是好人！我能不能把这些猪血带去给他们？让他们也来帮忙？”
“当然。”虞非冥的笑藏在面具之后，“你叫什么名字？”
“方如！”姑娘变得很有精神，她不自觉地笑，“那我现在就去！我跑得很快的！马上就能回来！”
“好。”虞非冥点头，“我们就在这儿等。”
方如确实来去得很快，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个瘦削的少年，一人名叫唐一子，另一人是他亲弟弟，名为唐二宝。虞非冥带着他们下山，一路上，这三人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从前的故事。
当初一起上山的还有十多人，都是山脚下的村民，他们不想跟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血妖一起作恶，但也不想原地等死、等着偃危司来清剿。为了生存，他们躲在山里，以野物为食。然而山里的野兽再多也终有捕完的时候，眼看着要供不应求了，才开始有人冒险下山去偷家禽。
大约是去年初春，某天夜里，山里突然出现了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带来了新鲜的血包，说是可以分享。方如说她爹觉得蹊跷，拦着娘俩在山洞里躲着没出去。结果外头喝了血包的人隔天就死了，那些陌生人也没再出现过。
再到今年开春，忽然闹起疫灾，山下也没活物可以偷了。方如的爹娘是饿死的，死时只化成两股灰烬，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唐家兄弟的分析是，他们和方如本来个头就小，吃得少了也不会长个儿，因果循环，大概因此才能活到现在。
虞非冥听着觉得有些道理，又好奇问：“所以只要吃饱了，你们就能长个儿吗？”
“能吧？”唐一子很兴奋地奔跑在山脚下的丛林里，“反正阿胖就长个儿了。阿胖是我们村的，当初也一起上山来着。他吃得多，那时候一顿给他杀头猪都堪堪能够，养得他又高又壮……但饿得也快，稍微饿个一两天他就受不了了。”
“他就是贪嘴得很……”唐二宝接话时有些伤感，“当初我们也觉得不对劲，可拦他也拦不住，他非要去吃那血包……结果就送了命。”
这件事在虞非冥看来非常可疑：“那些人也是血妖么？你们记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三人相觑一面，纷纷摇头。唐一子说：“天黑着，他们穿着长斗篷、还戴着兜帽，看不见什么样子。”
唐二宝补充道：“那些斗篷的料子看起来很好，像城里富贵人家穿的那种……光滑锃亮的。我当时还想，大概血妖也分穷的和富的，他们有钱就能买吃的，不用挨饿。”
虞非冥看看他们：“你们以后也不用挨饿了。”
唐一子冲到她身边来：“阿姐，您放心！我们三个很机灵的，我还读过书呢！二宝以前去镇上的铺子里当过伙计，会算账的！小如还会兽语呢！我们一定会好好办您交待的事儿的！”
虞非冥的视线在方如和黑毛之间移了移：“兽语？”
方如肩膀一缩，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没那么玄乎……我就是好像……能明白它们的意思。”
唐一子说：“但山里的飞禽走兽也能听懂你说的话啊。”
虞非冥放慢脚步：“飞鸟也可以吗？我若捉一只鸟来，你能让它听你的吗？”
方如迟疑着不做声，又是唐一子抢道：“试试！让她试试！要我说肯定能……哇！”他话没说完就愣在了当场，只见虞非冥一跃凌空、踏树而走，身影很快消失。
群鸟惊飞，虞非冥再回来时，手里擒着一只惊恐万状的夜枭。
“来，试试。”她递向方如，“让它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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