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10、二（9）宇峰，河里有鸭子

　　宇峰眉心就是疼，有根调皮的神经一会儿刺疼一会儿肿胀，鼻子忽然冒了个泡，伸手掏进鼻子眼，一看果然是血。怕得后背一股潮热发痒，第一反应赶紧仰头朝天，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嘎吱嘎”的转，脑海中闪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这年头教室里为什么不装个空调？
　　何宇峰正要对外宣布鼻子流血的事情，暗示何老师手上再紧急的事情也要停一停，抢救伤员要紧。下面一个声音飘见他的耳朵：“何宇峰鼻子流血了。”
　　何海定睛一看，心里比何宇峰还乱，故作镇定先安抚那颗活泼慌乱的心，托住宇峰下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弯腰仔细确认宇峰的鼻孔，好像那鼻孔是防盗门上的猫眼，流血是对面有个人的恶作剧：“没大事的，小事一桩！夏天鼻子流点血很正常，啊呀！同学们平时要注意身体。”
　　何宇峰鼻孔里有几根毛都被何老师数清楚了。一股液体经由鼻孔流进喉咙，进入胃，回味出一股血腥味。
　　“嗯！”宇峰发出一个难过的信号。
　　“别动！”何海力大无穷，手上加一层力拖住宇峰下巴，差点把宇峰人都推翻。
　　宇峰不动，头朝天，像一门大炮。好奇何海在搞什么鬼，目光顺着模糊的鼻尖看去，对面是何老师倾斜的大背头，下面是满教室的同学错愕的脸。那一刻全世界里好安静，好像所有烦恼和未来要面对的事情都可以摁下暂停键。
　　何老师把宇峰的下巴放下来，说：“没事了。”
　　宇峰把脑袋端平，蓦然又冒了一个泡。宇峰着急说：“还在流！”怪何老师庸医误人。
　　何老师不喜欢有人推翻他的论证，然而事实胜于雄辩，他诋毁不了，于是换一个稍微缓和的口气说：“肯定没事。来，黄小磊，你陪他去用水洗洗。洗一洗就没关系了。”言下之意仿佛何宇峰是一件脏的衣服。
　　黄小磊心里一丝感动，感谢何老师托付重任，认识到自己也是个人才。问道：“去哪边洗？”
　　“用水洗！”
　　黄小磊不敢再问下去。扶着宇峰向外走，仿佛扶着一位老人过马路，又好似小心翼翼得捧着新挖掘出土的不知名文物。何宇峰用鼻子四十五度角看天，一路看天不低头。
　　第一次可以在上课期间光明正大的走出教室，就连外面的风都比平时吹得轻快，宇峰好像第一次学会呼吸，一切跟学习相关的烦恼全部置于脑后。
　　两个人朝厕所方向找水龙头，后面何海的声音追上来问：“你们两个人去哪里啊？”何海的意思厕所的水龙头没水，这事他深有经验。
　　何宇峰把脖子挺得更硬了，说：“妈的，不理他！”
　　“说话听不见啊？到河边上去洗，厕所没水。”
　　两人调整方向。上课期间光明正大走出校门又是另一番体验，不自觉回头看一眼这个被围墙圈起来叫学校的地方，不禁唏嘘。
　　教室里少了何宇峰好像少掉了什么，学生们的心也跟着飞出去。何老师双手插腰驻立门口，目送两个人出了校门，给教室里的同学们留下一个彪悍的背影，把大家飞出去的心挡了回来。
　　同学们像冬眠过来的动物，好像是对天气的小心试探，有人轻轻说：“何海真狠，把何宇峰的血都打出来了。”——有文学天分的同学把这句话重新加工：“何老师帮何宇峰放血了！”
　　做老师的好像天生都有用后脑勺探听声音的本领，大家的讨论被何海悉数听进去。流鼻血这种小事情经由学生们七嘴八舌的一传，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他不好不稍微解释两句，又懒得跟小孩解释，
　　干脆信口开河说：“给同学们普及一个小知识——不要紧张！夏天流点血是很正常的，这恰恰证明了人的身体是很健康的——大家想想看，假如人的身体不健康的话，鼻子里还会流血吗？”
　　言下之意：不健康的人不会流血，健康的人才会流血。说着自己也想到这个理论怪怪的，只怪自己口才太好，说顺了嘴，紧急补救，声音也提高到一个压倒性的分贝：“不健康的身体怎么会从鼻子眼里朝外流血呢？”——同学们眼珠上翻，思考此话的深意。何老师捕捉到这个表情，把音量放回到原处，继续循循善诱：“说不定从嘴里往外吐血，或者从耳朵往外冒血。”——用了“冒”字，以为这样讲很幽默，可以调节气氛。理想的状态是同学们都笑翻了天，佩服何老师的幽默感举世无双。不料同学们反应过来了这句话的正确，推导出前一句的错误，全班上下丝毫没有要笑的意思。何老师心里一慌，眼看大家都瞪着他，那感觉好比是水门事件后尼克松给美国人讲笑话。何海的眼珠再大也瞪不过全班级，心里发虚。暗想现在的学生真不好骗，为今之计只得往下编：“为什么会流血，是因为血管的破裂，血管为什么会破烈呢？大家有没有发现冬天时放在家门口的缸，结冰以后会破裂，是热胀冷缩的现象。何宇峰鼻子为什么会流血，是因为血管热涨后导致的。懂吧？”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番鬼话，说到最后都没了力气，直想抽自己嘴巴。
　　宇峰的鼻子比他的学习要争气多了，到了河边伤口自愈。洗了个手，满脑袋就想着下个窝点钓鱼。
　　河道里游过来一群鸭子，何宇峰惊奇这年头还有人养鸭子，就捡石子打鸭子玩，应该是石子太小了，打了半天连鸭子都不鸟他。黄小磊捧来一块砖头扔过去，“啵咚——”一声巨响，水花直溅到半空中，喷了两个人一脸，何宇峰快乐得看着鸭子们狼狈乱窜。
　　忽然背后一个人说话：“你们两个小心点，鸭子是校长家的。”两人汗毛一竖，是河海到了后面。
　　何宇峰赶忙丢掉手上的泥块，装成好孩子样，一脸憨笑。何海嘴角报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下次你要趁没人的时候打。”
　　两人眼睛瞪大：“好的。”
　　一个上午的课程时间就这么混掉。何海临下课下达命令，要求作业没有完成的必须全部补全，补不全的不许回去吃饭。中午一干人等老实得留下来狂补，宇峰连哪个地方需要补都不知道，肚子又饿死了，他更不能让家里担心。暗地里书包一收，瞄准时机，溜之大吉。留下的同学嫉妒何宇峰的勇气，说：“何宇峰你不能走，你作业……”何宇峰嘴上不答。心里跟他对骂：老子才没空陪你！
　　跑到办公楼门口班长突然从厕所方向闪出来，指着问：“何宇峰，你做什么？”口气里何宇峰杀了人或者偷看了女生洗澡。
　　“关你屁事！”
　　“作业没好不许走。”
　　“滚！”
　　“你再说一遍。”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