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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0 堂萱恩如霖,撼阴君之心(一) “我相信你 ...


  •   盛京天气诡谲多变,晨时艳阳普照,微风和煦,薄暮时分却是疾风呼啸摧林,曜光尽敛。

      黑云如龙盘踞在苍穹之上,磅礴万里,死死压制危高千丈的碧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哗——”

      顷刻间,是大雨倾盆而下。

      街市上还在营生的平人东躲西藏,急匆匆地收起摊来,大手一张,用块麻布抄起桌上的物件,连忙收拢一卷,夹在腋下就开逃。

      一时万巷主街皆空,独留雨水溅打在路面上击起一朵朵透色的花。

      透过雾色小窗,端望雨景,崔迟幸趴在桌上放飞思绪。

      岸边雪柳正吐花芽,也不知会不会被这场大雨催折。

      长乐街上卖浆水的王阿婆来得及收摊吗,四花巷子里受了风寒的卖花娘刘五有淋到雨吗,那卖散货布料的赵三郎有没有护好自己的丝绢,也不知道四人组其他三人到没到家,别碰上了大雨......

      礼部各官正忙活着南羌国的后事,刘长松也不例外,交置的活便少了许多。她才终于有闲暇思量,担忧起院外的事来。

      同僚们闻雨将来,皆早早归家。她口上应诺着忙完最后一点活就走,却是拖着一会儿再一会儿,一直拖到这茫茫大雨落下。

      院内,肉飞仙似的男人低头阔步走近单影。

      注意着着地下石路,见到正堂罔闻他前来的女官,他收伞进屋,小心问道:“崔姑娘?”

      声一出,崔迟幸收了飘散的心绪,抬头赧笑:“一时观雨有些愣神。是恩相有事寻我吗?”

      张钟望着眼前这个如水般清冽又柔和的女子。

      一双杏眼纯净如洗,清淡至极却不得不让人为之注目。

      他笑言:“正是。相公的马车正停在外边儿,来接您一起去刑藩寺。”

      崔迟幸正欲开口,便被张钟看穿了心思:“您放心,我已经递了手令去,不会让采薇姑娘跑空。”

      她颔首轻笑:“有劳了。”说着,拿起小杌子旁的油纸伞递给张钟。

      “我的伞伞盖更大些,你拿去吧,瞧你肩头都湿了。”她看向张钟肩上湿漉漉的痕迹,低声说。

      张钟忙拒:“大人,这不合规矩......您是主子,我是个下人,不好用您这伞。”

      却被堵了回来:“伞做来只是给人挡雨用的,何必管那些虚礼。”

      说完,她拿过他手里的伞,不由分说迈过门槛。

      院外马车上的人散漫陷在主座里,细细抚摸着腿上绒绒一团的玉兔。

      许是怀中物嫩软又乖巧,轻轻啮啃着他的指尖,他神情带着不自觉的温柔情意。

      雨声沙沙,收起些许闹势。

      掀起帷幕看向马车外,濛濛烟雨中,青色衣袍愈加醒目。

      淫雨霏霏氤氲着整个盛京城,岸边烟柳绿意蒙眬,一人撑着小纸伞,施施然挪步而来。

      发如鸦羽圈盘在脑后,眉眼间氤氲着一层薄雾,濡湿了容颜,令人望不真切,只可依稀窥见青衫下如柳树抽条的,清瘦而挺拔的骨。

      骤雨似在此刻慢了下来。

      伞檐微抬,露出一双明湛通透的漆眸。

      迢遥相望,四目相对。

      自烟柳滑落的玉珠落入河水,一圈一圈,掀起瞳眸波澜,仿佛在拨开谁心湖的涟漪。

      指尖传来微微痛意,赵弥客垂眸,方察觉到指尖被顽兔叮出了血珠。

      等外头的人收了伞,牵起冗长衣摆,试探性地入了厢内。

      青年正懒懒靠在座上,不紧不缓地用手帕擦拭着指上血痕。

      他未褪紫色仙鹤祥云公袍,更衬肤色冷白,手上鲜血夺目,犹如艳丽唇色。

      崔迟幸问了声安:“参见恩相,多谢您今日屈尊车马相接。”

      面前人“嗯”了一声,继续轻擦着伤口,不再多言。

      她眼神又移到了被他冷落在一边的玉团子,语气欣喜带异地问道:“这兔儿......是恩相的小宠?”

      赵弥客一把捧起白兔在怀:“是。可爱么?”

      难以想象他会喜欢这些幼态可掬的宠物。崔迟幸用力点了点头。

      她好奇注视着那红眼毛团:纯白而无一丝杂毛,想来也是高价淘来的珍物。

      赵府内不事雕琢,却能千金换兔。此人面若寒霜,却能对怀中软物柔下生硬的眉眼。

      思及此,不禁又笑弯了眼。

      赵弥客一边抚着毛绒,一边注视着她。

      雾气消散后,似乎经雨洗涤过的容颜愈发清丽。

      “是觉得我养这小宠很奇怪么?”他收回眼。

      崔迟幸本因观兔欠身,闻言直背:“是有些出乎意料,您怎会选养它呢?”

      “平时公务繁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不如养只软和的小宠疗养身心。”

      “兔子这种动物最有意思。纵然被拎起双耳,忍受千般撕搅扯拉的痛苦,他也会竭尽全力扑朔双腿而不发出吱叫。”

      他长睫半垂,眸中底色不明,若厢外濛濛雾景,“明明生得弱小,却有着不容小觑的韧劲。你说——这不比官场上那帮迂腐懦弱的士人有意思得多吗?”

      “恩相所言甚是。”崔迟幸回望着他,很快又看向那只兔子,支起下颌,“不过,我更喜欢狸猫一点,喜欢它那股不躲闪不忍让的劲儿,凡是遇到挑衅,就能无畏地伸出利爪反抗。”

      赵弥客忽然笑了。

      转而问:“方才你为何撑着张钟的伞?”瞧见她着迷地打量白兔,他托起幼物递给她。

      崔迟幸愣了一瞬,欢喜接过,眉目间是藏不住的珍爱。

      “啊,我刚看他肩头湿了一角,想来是伞盖太小不够蔽体,便把我的大伞换给了他。”

      “你倒是有心。”赵弥客颔首。

      心下倒也猜得到这其中缘由,这小女官本身就无甚官架子,常出巷走街,帮着平人忙些杂活。再看她与采薇间不可比拟的感情,便可知晓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女。

      雨渐渐收了闹剧的尾声,车外春色更润,绿意浓浓。然有重云翻滚,迟迟未离,倒未让盛京好景显得生机盎然。

      掀起帘幕,崔迟幸望向窗外。此处是长乐街,离刑藩寺庙还隔着一条街巷。

      见卖浆水的王阿婆正和颜悦色地叫卖,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心中松了口气,她这才放帘,撩袖随意沾了沾额上细密的汗珠,转而问起正事。

      “恩相,您为何不问原因,就选择相信我有办法应对吉仲达。”

      轻摇扇面的冷气扑来,霎时舒爽。仿佛他观察过她千百遍似的,总能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身侧空位的窗棂又被打开,习习凉风逐渐将厢内热气吹散。

      崔迟幸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对上的只是一双毫不留给她半分眼神的眼睛。

      “你说的,我们本就是同舟客。既然说要联手,我便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

      青年戛玉敲冰的有着淡淡的凉薄,亦能令人的热燥一扫而空,“况且,你之前做得不错,我没有理由不信任我亲自挑选的人。”

      崔迟幸一怔。

      未料所受的信任如此沉甸,她心中对他却仍存着半份提防与疏远,不免愧色浮面,长睫垂帘。

      “我想,一个忍着刀伤昏迷在即的人,拼了命也要抓住敌国的把柄——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

      言罢,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向她投去。

      指尖猛地发颤,崔迟幸下意识地按向藏在心扉位置的硬物,确定东西还在。遂又温声道:“没有彻底死透,那我就还得奉献点价值,好让您信任我。”

      贯穿全城的三月河的倩影从雾中走来,雨珠迸溅入绿幕,同心圆一层层消散开来,漩涡引人过往思绪。

      宫宴酒觞中波纹晃动的场面如临眼前,艳血飞溅中泛红如血月,压过清冽酒香。

      剑影穿梭,寒光弥现,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逃窜声衬得大柱上朵朵红莲愈发刺眼。

      彼时她倒在地上,虚闭眼睑,混混沌沌审视着兵荒马乱的场面——

      吉仲达一刀一个划过探子们的脖颈,手中短刀削铁如泥,转刺间就能让刃下客首身分离,赤血四溅。

      心跳快得厉害,胸腔此起彼伏呼之欲出,却又不得不维持着一丝清醒:此时若再强撑着起身逃窜,自己必定沦为乱贼眼中最好下手的那只弱兽,况且手臂上血涌如泉的伤口也经不起乱动......

      忽地,利刃直直向她刺来,凶悍地将幞帽帽顶削掉半块,脑后发髻随着散乱,发尾耷拉在伤口上挑染出醒目的殷红。

      来人转指调整握刀姿势,杀心狂生,似是要猛狠下捅将她一击致命。

      她调动全身力气,欲翻滚一周,绷直左腿作好上踹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出鞘长剑疾速伸出抵住刀锋。

      剑刃一转抵住拼命下刺的刀尖,使力一抬便将短刃打落在地,银光从眼前遽然划过。

      视线上移,来人瞳色如冰,盛含着比手中长剑更瘆人的酷寒,从从容容持剑与对方过招。

      来来回回几下,云淡风轻而不带一丝咳喘,文人之身竟要比吉仲达这常年泡在军营里的人还要强上许多。

      末了,青年嗤道:“殿下不妨同我再过上几招,今后可就没机会了。”

      金鞘全褪,长剑闪影,血迹纷飞红了银色寒光。倏忽间已成定局。

      他将吉仲达俘在腿边,一手反剪着他的双腕,一手捏住他的下颌:“看来刚才菜里下的软筋散不够,再喂点。”

      二人拼杀厮斗间,她咬牙强忍着疼痛,早已神不知鬼不觉中抓住青年踢来的一撮花红叶绿的物件。

      注视窗外河水的眼神慢慢收回。

      崔迟幸定定看向面前救命恩人,轻笑:“若没有恩相肯配合,我想我也拿不到这东西。”

      赵弥客呵了一声,揶揄道:“你最该感谢我没有充功夺赏。”

      “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的语气颇有诚恳。

      赵弥客一怔,低首沉沉笑了起来。倒是不知道这信任从何而来,不若当作玩笑解闷。

      崔迟幸摸着手中毛茸茸的玉兔,默不作声。

      若要说全然不信他,宫宴上不曾寄托希望于他定来相救,那都算是假话。

      无意识间,她实则早就分了半份信任给他。当然,他也及时来到了她无助时的身侧,稳稳托住了这份相信。

      但若说完全交付信任,思及云泥有别,生为世家仇,坚冰积深,一时消融也不大可能。

      “我总得留好你这枚衬手的棋。”

      他说。

      “赵相公,”回视藏着些许探究的眼神,她低声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棋局搅烂了?”

      “搅烂?”

      而他不可置否,微微地笑了起来,凑近她的耳畔,似有蛊惑。“好啊,求之不得。”

      “要看崔员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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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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