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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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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走多远?”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前面拐过去,快了。”刘靖头也没回,但他的脚步似乎放缓了些许。
当他带着明玥抵达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残骸,和残骸中那间奇迹般兀立的小屋。那与其说是一间房子,不如说是废墟巨兽口中一颗侥幸未碎的牙。它孤零零地杵在角落,周围是混凝土和钢筋的残骸,如同被碾碎的骨骸,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整个所里曾经的结构早已无从辨认,只有这间屋子,以其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挺立着。
刘靖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墙体前停下,用脚踢开一块松动的混凝土,下面露出半截锈蚀的、印着“军事禁区”的牌子。
“以前在这儿待过四年。”刘靖语气平淡,用鞋底蹭掉牌子上的泥,“现在,只剩这些了。”他没有多解释,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出事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他踏过瓦砾,脚步是一种老兵特有的、审慎的熟悉。
他指向一片巨大的废墟,眼神恍惚了一下。“那儿,以前是主楼。进去一趟得过好几道鬼门关。”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被回忆拖拽着,“一道又一道的合金气密门,军绿色,冰得像墓碑。每次通过,红灯一闪,跟着就是‘嘶——’的放气声,活像巨兽在耳边叹息……那时候总觉得这路又深又窄,刷不完的卡。穿白大褂的、穿作训服的就连肩上扛着星的,都得在这儿乖乖排队。”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倏地停住。目光锁在瓦砾间一角灰扑扑的布料上。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那上面,用细密的针脚歪歪扭扭地绣着三个字:“零号所”。他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个“零”字,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王姨的围裙。”他的嗓音骤然沙哑,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每次训练回来,能吃到她一碗红烧肉,配冒尖的白米饭,就什么苦头都忘了。”他顿了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不识字,羡慕我们衣服上的名牌……这是她自个儿照着绣的。你看,这个‘零’字……少了一个点。”
话语戛然而止。天地间连风都是凝固的,只有刘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传来压抑不住的、破碎的颤抖声。
明玥屏息跟在他身后,不敢惊扰这沉重的静默。那个少了点的“零”字,和那块小小的布料,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的记忆——食堂那个总是给她打满满一勺,说她太瘦了该多吃点的大妈;还有导师,那个脾气古怪又别扭的小老头,对待实验总是一板一眼的认真专注……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她脑海中翻涌。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刘靖猛地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动作快得近乎粗鲁。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废墟和那块围裙,声音带着一种强撑起来的、刻意的不耐:
“走了,臭死了。给你找身能穿的衣服和鞋,你脚上那泥坨子快能种地了。”
明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然跟上刘靖不断加快的脚步,仿佛只要走的够快,那些蚀骨的回忆就会统统被他甩在身后。
刘靖七扭八拐,最终停在了一个……土坑前。那入口简陋得近乎侮辱,像个被匆忙刨开的兽穴,四周却用泥巴严严实实的垒了一圈,散发着泥土的腥气。“到了。”刘靖话音未落,胳膊一撑,整个人便利落地消失在那土坑幽深的黑暗中。“你在上面等什么呢?快点下来。马上就要起风了。”
明玥不以为意,不过是起风,总不至于是什么八十八级大台风,直接把她这百来斤送上太空吧。真刮走了倒也痛快,这劳什子末世绝地求生的日子她是一点也不想过。一想到没了干净的饮用水、没了热气腾腾的美食,甚至连电都没有,更枉提手机和wifi,那人活着还有什么劲啊!
明玥正胡思乱想,一阵异样的尖啸却猛地刺穿耳膜。抬头望去,那风如滚滚黑烟,仿若实质般向基地侵蚀而来。
“我靠!什么玩意儿!刘靖!你管这玩意儿叫嗯啊的风?!”恐惧如冰锥,瞬间刺穿心脏。她扭身想扑向那个土坑,,奈何一路以来的饥饿和疲惫,四肢早已退化的极不协调。狂风的席卷下,她踉跄得像一个断线的木偶。几步之间,那堵黑色的风墙已碾到眼前。
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狂暴的气流如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她的衣服,薅住她的头发,要将她从地面上连根拔起。碎石和尘埃劈头盖脸砸来,她几乎睁不开眼,呼吸被死死扼在喉咙里。
什么“活着没劲”,什么“大不了一死”——所有矫情的念头被狂风刮得粉碎。一个念头如烙印般灼烧着她:“不能死,最起码不能死在这儿。”倘若她早在那场塌天黑日的灾难中无声无息的死掉就算了;倘若她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困苦于缺衣少食的生活,或冻死、或饿死在某个角落就算了。她独独接受不了自己就这么死在那个小土坑前,死在那个或许能够温衣饱食的门口。
明玥紧紧抿住唇,闭上眼。感受着那风席卷而来的尘土沙砾,如霰弹般覆盖她的全身。痛吗?已经麻木了。沙砾如刀片刮过脸颊,留下道道血痕,血腥味刚涌出就被风卷走。胃酸的灼烧感还在胃里翻涌。手指抠进那腥臭的泥土,直至触到下层坚硬的石头,才找到一丝可怜的借力点。
贴紧地面。
这是唯一的本能。她像一条濒死的爬虫,手脚并用,用指甲、用膝盖、用一切能与地面摩擦的部位,一寸一寸向坑口腾挪。指甲在石子上崩裂,深深扎进泥土,更是如盐水般刺痛。但她早已感受不出了。
终于,她在一头栽进坑口那瞬间,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