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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英雄救美? 虚伪的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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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穿过羽毛球馆高大的玻璃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橙黄色的光柱,在空中浮动的尘埃里清晰可见。球馆内充斥着运动鞋底摩擦地面的急促声响、羽毛球被击打时的清脆爆鸣,以及少年们混杂着汗水的呼喊。热浪蒸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与汗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清站在场地边缘,手里握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球拍,是同班一个女生硬塞给她的。她并未投入到这场运动中,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背景板,目光毫无焦点地在场地间游移。最终,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三号场地上那个挥拍的身影上。
沈宴礼刚结束一轮对打,正站在网前和宋元说着什么。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短袖与短裤,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紧贴着他光洁的额头。他微微仰头,用手背抹去下颌的汗珠,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和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他接过宋元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对着宋元笑了一下。
还是那副样子,干净、耀眼,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若在今天早上之前,林清或许会因为这一幕而心跳加速,会偷偷拿出手机,隔着遥远的距离,拍下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但此刻,她的胸腔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酸涩。那温和的笑容在她看来,不过是又一场精准计算的表演,那份风光霁月之下,是她已然窥见的、令人作呕的腐烂内核。
她想得出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壁场地一个初学者因为用力过猛,将羽毛球打偏了方向。那只白色的球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飞来。周围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但那声音传递到林清耳中时,已经晚了。
就在羽毛球即将击中她的前一秒,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地、几乎是瞬间横亘在她面前。沈宴礼伸出手,稳稳地将那只羽毛球攥在了手心。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清新皂香的淡淡汗味,能看见他因为急停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若是以往,林清一定会为这次意外的靠近而感到欣喜。但现在,她只觉得讽刺。他总是这样,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扮演着完美无缺的拯救者角色。这不过是他又一次下意识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精准温柔”。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看见沈宴礼蹙了蹙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他摊开手掌,那只羽毛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林清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她用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曾让她沉溺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自己毫无波澜的脸。
“谢谢。”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得像一块冰,砸在喧闹的球馆里。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转过身,将球拍塞回给旁边发愣的同学,头也不回地朝着球馆门口走去。
手心里的羽毛球还带着被击打后的余温,羽毛的边缘有些凌乱。沈宴礼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那个女生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甚至有些急切,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谢谢。”
那两个字还在耳边,音调平平,不带任何情绪,甚至比陌生人之间的道谢还要疏远几分。他确信自己听见了。但她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对“被帮助者”应有反应的预判。没有惊魂未定的后怕,没有感激的微笑,甚至连最基本的对视都吝啬给予。
一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异样感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他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崇拜的,爱慕的,好奇的,嫉妒的。他能轻易分辨出每一种目光背后隐藏的情绪,并游刃有余地给出最恰当的回应。但刚刚那道目光,却在他的经验库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匹配的模板。
宋元走了过来,用球拍捅了捅他的胳膊:“喂,想什么呢?英雄救美,人家怎么连个正脸都不给你?这妹妹挺酷啊。”
沈宴礼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羽毛球扔回给隔壁场地道歉的男生。他没有回答宋元的问题,只是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羽毛球留下的触感。
他好像在哪见过她。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是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那个女生?不对,那是上一届的。是某个社团来学生会递交活动申请的成员?也不对,他不记得有这张脸。
思绪最终定格在今天早晨,那个新学期刚刚分到班里的、坐在他后排斜后方的女生。林清。他在座位表上看见过这个名字。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一张很普通的脸,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不会再被记起的类型。
他很少会去特意记一个不相干的人。但她刚刚的眼神,却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了他一向平静无波的湖心。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只是沉了下去,留下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痕迹。
“没什么。”沈宴礼转过身,重新拿起自己的球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继续吧,下一局我发球。”
他走到发球线后,掂了掂手里的新球。球馆里依旧喧闹,光影浮动,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什么不同。但他挥拍的瞬间,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浮现出她那双冷漠的眼睛。
这让他有些心烦。
夜晚,窗外只有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房间里只有台灯散发出的柔和光芒,落在一堆摊开的辅导书上,文字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林清躺在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却没有半分睡意。白天在羽毛球馆里强撑的冷漠,此刻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大片空虚。她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天花板上隐约可见的裂纹,此刻却被无限放大,变得触目惊心。
她试图理清思绪,找出一条能够揭露沈宴礼的路。然而,脑海中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清晰的计策。她想起沈宴礼在学校里的光环:学生会会长,年级前十的特优生,老师眼中的模范,同学口中的绅士。他像是被无数光环笼罩的雕像,无懈可击。而她呢?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成绩中游,没有特别出众的才艺,连朋友都寥寥无几。
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早上在教室窗外,眼泪和愤怒混合在一起,让她生出一种誓要与他抗衡的决心。可当夜幕降临,独身一人面对冰冷的现实时,那股冲动变得如此可笑,像一个稚童挥舞着玩具剑,试图挑战巨龙。她拿什么去“揭穿”他?她没有证据,没有盟友,甚至连最基本的“对等”都谈不上。他的每一次“温柔”,都是在收割他人的情感,而她,不过是他情感游戏里,一个连号码牌都排不上的无名玩家。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在脑中闪烁,像警钟般敲击着她的神经。还有几个月,她人生的关键时刻就要到来。父母期望的眼神,未来大学的蓝图,那些才是她真正需要抓住的东西。这些与沈宴礼之间纠缠不清的情绪,不过是她高中生涯里,一个突如其来的、毫无意义的插曲。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空气中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是妈妈早上晒衣服时留下的。她用力抱紧枕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些烦乱的思绪。或许,这就是她的结局。不是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能找到宣泄的出口。有些事情,只能选择放下。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鼻尖酸涩,但她没有再哭。她知道,眼泪此刻是最无用的东西。她需要的是冷静,是清醒。将所有的精力重新投入到学习中,这才是她最擅长,也唯一能掌控的事情。她应该放下这些不切实际的情爱,以及那份虚无缥缈的报复念头,专注于自己的未来。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黑暗吞噬掉所有不必要的想法。但沈宴礼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以及羽毛球馆里他那双带着些许困惑的眼睛,仍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沈宴礼洗完澡,只用一条浴巾随意擦拭着湿漉的发梢,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脊背滑落,没入浴巾。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线瞬间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点开学习App,然而,思绪却无法集中。羽毛球馆里那一眼,那句平淡无奇的“谢谢”,像一根细小的倒刺,卡在他的记忆深处,让他感到些许烦躁。
他翻了翻和宋元的聊天记录,宋元还在打趣他“英雄救美失败”。他没有回复。他清楚宋元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但他自己却陷入了一种无法言明的困惑。他总能精确判断他人的情感需求,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从而获得他所期望的反馈。
他关掉学习App,转而打开了音乐播放器。他选择了一首轻柔的纯音乐,音符在房间里缓缓流淌。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他端起桌上放冷的柠檬茶,浅尝一口,酸涩的味道蔓延至舌尖,又迅速被口腔里残余的甜味冲淡。
他向来厌恶失控,无论情感还是事态。而林清的反应,恰恰是他无法预判,无法掌控的。
他没有承认自己爱上了谁,也没有认为自己会。但那份异样的感觉,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平静的内心。他并未想太多,只觉得这种不确定让他无法适应。他转身回到书桌,重新打开了哲学讲座,试图用理性的思考,去驱散那份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不适感。
然而,音响中流淌出的轻柔旋律,却像是将那份异样无限拉长,缠绕在他的神经末梢。